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言霽瞪大眼,不可置信地看著影三。
“死前,他留了一封信,讓屬下交給陛下。”影三從衣襟內貼胸口的位置,取出一封帶血的信封。
言霽已經顧不得風靈衣是如何知道影三的存在,并且聯絡上影三的,接信的手抑制不住顫抖,一時竟不敢打開。
薛遲桉離得遠,也有影三的故意為之,他沒聽清影三說了什么,見言霽這幅大受震撼的模樣,耐不住好奇問:“發生了何事,可能與臣說道?”
以薛遲桉的手段,想必過不了多久也會得知此事,言霽便沒瞞他,言簡意賅:“風靈衣已死,留了信給朕。”
薛遲桉也同樣愣了下。
言霽展開信,信封的血水已經浸透信紙,好幾段字句都被模糊,只能根據前后言推測大概的內容:
「望君安康,展信舒顏。
想必見到這封信時,陛下已經有所決定,靈衣自覺再勸已無果,為防陛下所行順利,特書此信以告知。
再有兩月,便是時空交疊之日再現,在此之前行事才有百分之一的把握,之后無論再如何,都無法觸及壁壘,渡過此劫。
若陛下無悔,請盡快行動。」
言霽合上那封信,看著上面斑駁的血跡,問影三:“他死前很痛苦?”
“沒有。”影三回答:“這上面的血都是死在風靈衣扇下之人留的,他是自己跳湖死的。”
言霽攥緊了那封信紙:“為何他會自行了斷?”
影三沉目,才道:“聽說風靈衣回到柔然后處境并不好,激奮派都以為他已投誠大崇,上書讓國君剝奪他王侯之位。”
“再加上風靈衣知道不少柔然秘事,柔然國君對他忌憚頗深,柔然內部的百姓也被煽動,皆以為他已叛國,此番也是被逼至絕路。”
言霽閉上眼沉沉呼吸了下。
只有他知道,風靈衣有多愿望,在大崇內,他從沒有對自己透露過關于柔然內部只言片語。
“他葬在哪?”
影三愣了下:“不太清楚,屬下記得柔然國君認為他并沒死,派了不少人下水打撈,但知道屬下從柔然離開,也沒聽說風靈衣的尸體被打撈上來。”
“而且,已經過去五日,按理說,泡了那么久,就算沒人打撈,也會浮上來才對。”
言霽眼中乍亮起一絲光:“有沒有可能他沒死?”
影三回答堅決:“不可能,那片湖并不大,里面也沒暗流,一眼就能望清周圍,湖岸邊軍隊把守,他一露面就會發現,但是三炷香的時間,他都沒從水里出來過。”
那絲微光暗了下去,可這也更解釋不清,風靈衣跳湖失蹤的真相為何。
見言霽沒有再問,影三如來時一般悄無聲息退了下去,走前眼尾一瞟薛遲桉,薛遲桉察覺到他的視線,起身告退,離開了承明宮。
宮墻拐角,影三鬼魅般出現,蹲坐在墻頭,丟下一顆石子,彈跳幾下后滾落在薛遲桉腳邊。
“小鬼,想必你也知道,我們已經將你查得連褻褲都不不剩,若你敢耍什么花招,我影三第一個斬了你。”
影三微仰著頭,低眸審視薛遲桉。
“哪敢。”薛遲桉極有教養地微笑,拱手向影三作禮,“走到這個位置,我只是想盡己所能為陛下效勞,不敢作他想。”
“沒有就行。”
話音剛落,人已消失無蹤。
薛遲桉譏嘲般勾了勾嘴角,之前乖巧溫順的模樣也跟著消失無蹤。他自然不會作他想,他只是想將陛下身邊最大的危險鏟除掉。
第103章
共死二
“德喜。”言霽午睡起來頭疼無比,
啞聲喊了下,德喜立刻從外面進來,撩起遮擋日光的簾帳。
“陛下怎么了,
您臉色似乎不大好,
可是哪里不舒服?”德喜滿臉關切,如果不是知道他依然在跟太后有聯系,
言霽說不定還真的會小小感動一把。
“江太醫那邊進度怎么樣了?”
就算是德喜也進不了西殿,宮里已經漸漸生起了陛下金屋藏嬌的聲音,德喜這會兒見陛下一醒來問的就是江太醫,
眼觀鼻鼻觀心道:“江太醫沒有消息傳出來,奴婢也不知。”
“擺駕......”言霽剛說兩個字,
眼前再次浮現那晚在西殿看到的場景,
剩余的話一時沒能說出來。
他去西殿看過禁衛軍的換班以及確定每個人背后并沒有其他人的痕跡,但依然不放心,
畢竟禁衛軍哪怕再嶼汐]團隊清白,他們后面的人也是顧弄潮。
如果顧弄潮真下達個任務,讓他們調查西殿內的情況,
恐怕依然瞞不過。
言霽轉口說道:“將屠恭里叫進宮。”
“是。”德喜應聲后躬身退下。
木槿這才進來伺候著言霽更衣束發,
問言霽接下來可要去哪,
言霽搖了搖頭,便窩在屋廊下喝茶發呆。
自從陛下回來后,木槿發現陛下明顯話少了很多,
往常還會跟她聊聊心,
現在心里明顯藏著事,但卻從不跟她提一言半句。
這個模樣讓木槿很不放心。
她站在旁邊想了想,
主動擇了個話題:“陛下,
司衣房送來的樣式圖奴婢已經看過了。”
言霽果然提起了些興趣,
支起身挑了挑眉:“哦?有沒有喜歡的。”
“奴婢想讓陛下為奴婢選。”木槿垂下頭,知道言霽鐵了心要將她嫁出去,也不再三拒絕,怕反而讓陛下覺得她不識抬舉。
“你拿過來朕再看看。”
木槿點頭,轉身去房里拿冊子,由于她身為貼身宮女,住的地方并不遠,沒幾盞茶的功夫就捧著冊子回來了,言霽從她手里結果,仔細又翻看了一遍,一點也不覺厭煩。
“這個,你覺得怎么樣。”少頃后,言霽指著上面一件朱紅繡金鳳朝日的婚服問木槿,木槿看了女款,還沒覺得什么,掃見男款后,臉一白:“這恐怕不合規制。”
女款繡的鳳凰,男款繡的卻是金龍。
就算不知常識的三歲小兒也知道,龍紋只有皇帝能使。
言霽倒是神色淡淡的:“沒什么不合的,龍鳳用不上,可以換別的,圖樣是死的,人是活的,只要你喜歡廢些周章也沒什么。”
第一次有人跟木槿說“只要你喜歡”這句話,木槿難免又紅了下眼眶,如果不是已經先遇上了陳軒,面對這樣的陛下,很難有人能做到不動心。
長得又這般好,比女子還好看,還坐擁天下擁有無盡的權勢,性格也好,對下面的人并不苛待,是宮里少數仁厚的主子了。
她重重點頭:“陛下選的,奴婢都喜歡。”
“那就這款吧。”言霽拍案頂板,叫來宮人讓將圖冊送到司衣房。
這一會兒的功夫,德喜就帶著屠恭里來了。
巧的是今日屠恭里正好來宮中視察,沒費多少路程,就得到傳喚,隨德喜進到承明宮面見陛下。
一眼看去,只見皇帝正懶散地躺在軟塌上,同身邊的宮女笑了下,眼中并不見往日驕奢,然而在春日光景下,顯得柔和明亮。
就算在外流落兩年,他身上所帶有的金貴之感,依然沒有絲毫消減。
德喜見身后人沒跟上,喚了聲正望著陛下失神的屠將軍:“將軍,到了,陛下正等著呢。”
屠恭里回神頷首,將劍交給外面的內侍,邁步走了進去。
“屠愛卿來了。”言霽停下與木槿關于婚禮策劃的討論,抬手指了下身邊,“坐這。”
“謝陛下。”屠恭里叩拜后起身,坐在皇帝旁邊。
言霽抬起身,親自給他倒了杯茶,邊說道:“不知朕有沒有記錯,屠將軍之前也帶過禁衛軍一段時間?”
“陛下沒記錯。”屠恭里無論回答什么,都一副鄭重其辭的模樣,言霽之前還挺怵他,現在已然習慣,提起此行叫他來的用意。
“朕最近深覺宮中亦不安全,想勞動屠將軍,親自派親衛把守承明宮,不知愛卿可愿?”
屠恭里先是擰了下眉,他雖是一介武夫,但對朝上的局勢也略有了解,直到目前禁衛軍雖屬十六衛,但實則已然是攝政王管轄,陛下如今的意思,是對攝政王不放心?
“愛卿可愿?”言霽又問了一遍,低垂羽睫狀似掩蓋眼中惶然,手指攥緊衣袍,垂著頭道:“今日朕午睡又被魘住了,總覺得有人在暗處盯著朕,隨時會亮出匕首。”
德喜聞言應:“確有其事,今日午后陛下照往日一般醒來,臉色卻很是不好,額角也隱有細汗。”
屠恭里心中有動搖了幾分。
要知道冒然取代攝政王部署下禁衛軍把守承明宮,雖有皇帝旨意,但這也是明著與攝政王作對,如果他答應下來,就證明他已將立場偏向皇帝這邊......
對于言霽警惕周遭一切的舉動,屠恭里倒是很能理解,想必是當年祭天時的遭遇留下的陰影。他第一次上戰場殺人,同樣許久都沒能調解過來,之后漸漸麻木,舊日的陰影這才消退。
“自是陛下之命,臣不敢不從。”屠恭里起身再次朝言霽抱拳跪下,這是答應了。
言霽復又揚起臉上笑容,將德喜將人扶起來,請他喝茶吃點心,順便聊聊別的無關之事,拉進關系。
至于顧弄潮收到這個消息會有何反應,言霽已經顧不上了,他必須保住這個秘密,在江逢舟成功之前。
若風靈衣所說為實,時間已經不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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承明宮替換守衛一事很快就被所有人得知,不少人在攝政王的壓迫下這段時間過得兢兢業業,這會兒都報復式的,抱著看好戲的心態叫人關注著攝政王府的動向。
但好戲沒看著,又落馬了幾個大臣。
眾人便也顧不得有沒有好戲看了,先保全自身,才是要緊事,反復盤查起有沒有錯漏的,緊急將往日那些干過不正當事的證據都抹消掉,連收了多少走關系的賄賂也不敢放過。
但攝政王似乎有通天本事,就算證據全都被消,他也總能找到各種蛛絲馬跡,牽一發而動全身。
人人心里發苦的同時,也暗自慶幸還好攝政王沒去過大理石當值,不然哪還有他們的活路。
而薛遲桉也謀劃著,等顧弄潮引起眾怒后,出面煽動這份怨氣,讓顧弄潮被自己的權勢反噬,再無翻身之地。
他已經等不了再久了。
任外面如何風靡云蒸,言霽始終佁然不動,專心策劃著木槿的婚事,他幾乎為木槿準備了最體面嫁妝,確保木槿在嫁入陳家后,不會因為曾經為奴的身份,遭到輕視。
近些日禁衛軍的同僚們發現陳軒這小子整日傻呵呵的,問起只說此時還不到宣傳的時候,等過幾日才告訴他們,有些好奇得抓心撓肺,也只從他口中掰出一句:“我家快有喜事了。”
待到言霽賜婚,封木槿為舜華夫人,并升了陳軒的官,眾人這才知道,陳軒口中的喜事不是老母過壽,而是他要娶妻了。
“恭喜恭喜。”一時間整個禁衛軍都在為陳軒道喜,有些是真心的,有些只是因陳軒被陛下親自賜婚,而來跟在吹捧。
“我曾遠遠看過一眼,當時就看出,陳大哥跟貴夫人是天生命定的一對,果然,你瞧,這兩人不就走到了一起,以后恐怕也將和和美美,恩愛似鴛鴦。”
雖然從沒見過說話這人,但陳軒依然由心為此言高興,連聲回謝。
這一上頭,就被人拉著喝酒,喝得醉醺醺的,好不容易脫身,搖搖晃晃走在宮道上,循著本能去找木槿分享喜悅。
木槿被人叫出來,本還不樂意,陳軒也太煩人了,老是來找她,都不讓她將剩下的時間用來好好陪陪陛下。但一看到陳軒酩酊爛醉的模樣,又顧不上生氣了,趕忙去扶著他,指責道:“怎么喝了這么多,還出來,要是被人撞見了,得有你好受的!”
她是真怕這個風口浪尖上,被眼紅陳軒的人故意使之,又扶又背地將人脫到尋常沒什么人路過的角落里,拍了拍那張酡紅的臉,蹙眉道:“作何喝酒,你那些共事怎么不攔著你出來。”
“他們也都醉了。”陳軒沖木槿傻笑,沒心沒肺的,“我開心。”
木槿像是被陳軒身上的酒氣熏的,臉也跟著泛起了紅暈:“開心什么。”她眼神閃躲,明知道陳軒開心何事,但還是想問。
“你要嫁我了,圣旨上朱字黃底。”陳軒悶悶的笑出聲,“小槿你賴不掉了,余生往后,都再賴不掉我了。”
木槿臉上的紅意更重了些,想起兒時鄰居家的伯伯,也就是陳軒的父親,雖時隔多年已經記不大清其面容,但還是隱約記得,那似乎是個不茍言笑的人,不由惴惴地問:“你家中的人可知道了?”
“知道了。”陳軒一下下點頭,“陛下頒了兩份圣旨,一份送到我這里,一份是送到我家中去的。”
一件事頒兩份旨,可見陛下是真的看重木槿。
木槿覺得眼有些熱,想起等自己離宮后,其余人也不知道能不能伺候盡心,就覺難過。
陳軒倒是完全沒察覺出木槿女兒家的心事,只要一思及木槿將嫁與自己,就樂呵呵地傻笑,笑到后面,木槿眼中的淚意被這傻子的模樣硬生生逼了回去,一拍他的頭,氣道:“你長點心吧,又是升職又是被賜婚,你得封些買酒錢給恭賀你的同僚,好讓他們也沾沾喜氣。”
無論木槿說什么,陳軒都應好,也不知道他酒醒了,能不能記住。
木槿又想再多說幾句人情往來,讓陳軒記住別踩了忌諱,但陳軒卻突然吼了一聲:“我陳軒要娶自己心愛之人了!”
那音量半分沒收,喊聲極大,在宮墻見來回回蕩,嚇得木槿直拿手去捂陳軒的嘴。
陳軒掙扎著,繼續朝群星璀璨的夜空喊:“我陳軒立誓,會一輩子對木槿好,掙的錢都給她,什么都聽她的,如有違背,就叫我不得好死!”
“別說這些晦氣話!”這次木槿是真的生氣了,非要讓陳軒呸幾聲,陳軒不敢,拉著她的手說:“小槿,你也喊,你喊了我才呸三聲。”
木槿無法,張了張口正要喊,可又羞澀,手指攥緊,轉眸一看陳軒滿是期待的眼神,不知哪里突然來的勇氣,木槿學著陳軒的模樣,將手攏在嘴邊大聲喊:“我木槿,也立誓,此生非陳軒這傻子不嫁,一心一意對他!”
反正這邊是后宮的范圍,陛下又沒后宮,這邊的宮殿幾乎都是空的,應該沒人聽見......吧?
喊過后,兩人相視笑了起來,笑得彎腰捧腹,木槿笑聲間推著陳軒的肩:“快呸三聲,說話作數。”
滿天星斗,月色朦朧,從兩小無猜,終于走到同結同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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屋內點了一豆燈,言霽正同江逢舟討論換心一事的具體進展,隱約好像聽到木槿的聲音,晃了下神。
“陛下?”江逢舟說完,見言霽沒反應,轉頭叫了一聲。
“嗯,朕叫過去的那兩人用著可順手?”言霽很快就又將注意力放回正商議的這件事上。
說起那兩人,還是言霽從太醫院找出來的,威逼利誘讓他們不許對外透露,又將他們的吃喝同江逢舟一樣限制在西殿,這才讓他稍微安心一點。
說起這事,江逢舟嘴角抽搐了下,皇帝不知太醫院的情況,倒也情有可原。
要知道當他看到被五花大綁甩在他面前的兩位前輩時,心里的震撼絲毫沒有狂風暴雨來得輕松。
“順手。”哪能不順手,要知道那兩位前輩吃的鹽可能都比他吃的米多。
言霽點了點頭,繼續看江逢舟遞上來的換心記錄,除了上次猴子稍睜了下眼,之后一直都沒有多大進展,直到最后這次,用來實驗的猴子活過了一整天。
雖然最終還是死了。
江逢舟寫在上面的原因是,心血流通不暢導致,應該是最后縫合上面出了問題。
不過言霽并不需要江逢舟施術縫合,若是只取心保存,他應該能做到。
思及此,言霽便問了他,若是只取心,有幾成把握能讓心臟完好保存一段時間。
對于保存心臟的器物也有嚴格要求,這些言霽都按江逢舟所說的準備好了,此時江逢舟的回答比之前多了幾分:“有三成把握。”
“好。”言霽將記錄的宣紙丟進炭盆里,“我不清楚具體的日期,但應該快了,你隨時跟另外兩位太醫準備著。”
談論完,江逢舟從言霽的寢居退了出來,關上門轉身,看見月光下站著的人時,嚇了一跳。
很快,他調整好表情,上前行禮:“攝政王。”
如今宮門都已下鑰,攝政王為何在承明宮,身邊還有個小孩?
顧弄潮的目光從江逢舟身上掃過,見他衣冠端正,沒有任何褶皺,這才收回視線,繼續看著那道緊閉的房門。
他前幾日又陷入了失智中,時而清醒時而迷糊,這次判斷出自己應該能堅持一段時間,就忍不住進了宮,但遲遲沒敢去見言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