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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場談話下去,吳曉萍疲憊不已,說話連連喘氣,夏天梁趕緊扶他坐到車上。
緩過之后,吳曉萍讓夏天梁幫忙查去澳門的機票,越快飛越好,“那個宗桑有了錢,只會去一個地方,進去了再出來,骨頭渣子都不剩了,我現在去,估計也只能撈出來一半。”
話講得很嫌棄,實際還是擔心居多。夏天梁心知吳曉萍對老三的感情十分復雜,安慰說沒事,我和你一起。
“你就別去了,”吳曉萍擺手,“讓他看到你,保不準又要發神經,我是師父,有些事情必須得我一個人做。”
夏天梁怕他無人照料,堅持要陪同,可惜吳曉萍更強硬,端起臉說好了,不準再爭了,小鬼現在不得了,敢和我聲音響。你真當我老弱病殘?以前我和姓童的打架,還揍到他哭爹喊娘呢。
年紀大了,一個兩個都要追憶往昔輝煌歲月。夏天梁沒轍,說行吧,你自己當心,碰到任何事情就聯系我。
吳曉萍上了年紀,辦事卻是利索,拿上通行證隔天飛往澳門。
此后三天,夏天梁半條短信都沒收到。
他漸漸焦慮,找人脈問了幾家娛樂賭場,均無消息,在天天上班心不在焉,給徐運墨點單時被叫了兩次,才回過神,問什么,我沒聽清,你再說一次。
“你魂靈不在身上?”
徐運墨蹙眉,直覺夏天梁不對勁,戳著菜單指給他看。
夏天梁哦一聲,刷刷寫字,仔細看,目光仍是恍惚。
“失戀啦?”周奉春擠過來,體貼問。
夏天梁抬頭,沖他們笑笑,說不是,就是擔心一個人,你們是兩菜一湯,加菜飯對吧。
這么失魂落魄,不是失戀是什么?周奉春看他背影,下了結論,桌下踢踢徐運墨,“小夏對象誰啊?”
徐運墨啪一下,將消過毒的筷子拍到朋友面前,“我怎么知道。”
他在心里過了一遍。最近也沒聽誰半夜上門,夏天梁每天兩點一線,哪有時間跑到外面去,要么就是辛愛路上——這條路還能挑出一個和他差不多年紀的?
想半天,無果,徐運墨讓朋友別問了。今天周奉春找自己畫圖,順便吃飯,對方前段時間得了腸胃炎,掛水好幾天,嘴巴淡出鳥來,尤其掛念天天的醬爆豬肝,指名要來吃個痛快。
等盤子放下,周奉春停兩秒,“青青阿姐,我們沒點魚香肉絲吧。”
嚴青查看,說落單是魚香肉絲沒錯啊。她給兩人看單子,兩菜一湯加菜飯,只有菜飯寫對了。
夏天梁搞什么東西?失個戀失心瘋了?徐運墨不快,隱隱有點冒火,剛要抓人過來。店外駛過一輛出租車,緩緩停在99號門口。
隔著窗戶瞧見,夏天梁立刻手頭事情一扔,沖到門外。
周奉春也起身,他愛看八卦,立即攛掇徐運墨一起。徐運墨不動,像和椅子用膠水黏住,“要去你自己去。”
說是這么說,余光時不時往外瞥,筷子都點到盤子外面。
裝不死你!周奉春撇嘴,真丟下他跑了。徐運墨端坐幾秒,忍不住還是轉身,他誤了時機,沒看清下來的人是誰,倒是夏天梁回來了,望望店內情況,突然問他:“徐老師,能不能借你澗松堂用一下?”
第23章
蒜香排骨
一句“不行”溜到嘴邊,被徐運墨硬生生憋回去。
夏天梁在做請求。他沒有平時的神采飛揚,整個人顯得很平靜,拿這樣的姿態請別人幫忙,拒絕仿佛成為一種罪過。徐運墨不得不答應。
周奉春原本打算跟著進去,被徐運墨一掌推出門,吃你的醬爆豬肝去。
下車兩人,上年紀的頭戴貝雷帽,雖然臉色倦怠,但腳步穩健,與后面那個全然不同。后者狀態萎靡,四十多歲的年{wb:哎喲喂媽呀耶}紀已經直不起腰,走路都是慢慢挪,一只手軟綿綿垂著。
徐運墨旁聽,幾人說話沒防著他,也大概了解到個中原委——不是失戀,是清理門戶。夏天梁的師父師兄齊齊到場,要結算恩怨。天天正在營業時間,有人吃飯不能征用。自己的澗松堂終日掛著簾子,昏昏暗暗,氛圍倒適合。
文房店是他最后一片凈土,除了做生意,只允許相熟的人進去。換以前,夏天梁哭給他看,都不會借出一分鐘,可現在……很多事情不能這么簡單計算。
更何況,徐運墨算賬的本事向來不好。
夏天梁這位毛姓師兄是人中渣滓,四處闖禍,卷了根發的錢跑去澳門。吳曉萍托人聯系上當地疊碼仔,轉來繞去,經歷幾道手才摸到線索。
找著人時,毛偉林輸得只剩一件背心,被關在小房間里等轉賬。他一個鰥夫,上沒老下沒小,又虧欠兄弟,債主聽完都無語,說嘿呀死賭鬼,做到像你這樣眾叛親離也不容易。
最終是吳曉萍出面,墊付了賠償金,將人先保出來。
老三見來者是吳曉萍,明白師父還是關心自己。過去他就慣會拿捏吳曉萍,當即擺出認錯的態度,說自己是一時起了歪念,已經知錯了,未來必定痛改前非。
吳曉萍不予理睬,他又改變策略,說我太掛念師父了,師父教我的炒菜口訣,我每天都背一遍,清炒不勾芡,回味自然鮮……
“儂只赤佬,死到臨頭了,還是不曉得悔改!”
吳曉萍抬起一腳,直往踹毛偉林身上踹。老三撲通一聲趴到地上,趕忙喊師父息怒,師父息怒……
徐運墨沒見過這種場面,剛要開口,有人在后面拉住他衣服。
“不用管,”夏天梁輕聲說,“只會踹這一次。”
手上要有根二十斤重的拐杖,吳曉萍早打在這個孽徒身上。他又何嘗不知道那是毛偉林對自己的敷衍,帶他來找夏天梁,是趁著最后一點時間做個了斷,于是穩住聲音,狠狠打老三的脊梁骨,“我是活該的,上輩子欠你,你要想對付人,對付我好了,欺負天梁算什么?沒有這個道理!”
毛偉林不敢起,趴著連聲說:“是,是,我不是東西,天梁弟弟,我對不起你。”
“還有你那兄弟根發!”
“我倆都不是東西,狼狽為奸,他是狼我是狽……”
無賴啊。徐運墨聽得差點要翻白眼,心想夏天梁和他師父也夠閑的,都到這種地步,還不把人扭送公關機關,硬要用老派方式解決問題。
他耐著性子往下聽。夏天梁卻始終不吱聲,徐運墨這才感覺到反常,如果是熟悉的夏天梁,早該上去勸了,今天他卻比自己表現得還像看客。
吳曉萍罵到罵不動,停下喘氣,看著匍匐在自己腳邊的昔日徒弟,想起拜師那天,多高大偉岸一個年輕人,笑嘻嘻抱起自己那口金鍋,說師父,好沉啊!真是黃金做的呀!
他眼睛通紅,咬牙擠出一句:“看看你現在這幅樣子,人不像人,鬼不像鬼,毛偉林,你怎么就走到這一步了。”
問對方,也像問自己。趴在地上像只喪家犬的毛偉林安靜幾秒,忽然說:“師父,您說過的,收了我,我就是最后一個,以后我要為您送終的。”
“指望你?我不如早點死了干凈。”
“你沒死,你步步高升,不要活得太好。每個月,我都會偷偷跑去四季看你,你沒發現過一次,因為你全部心思都在這個小子身上,你什么都教他,什么都傳給他,對他那么好,好過我那么多。”
他看夏天梁的那一眼像柄飛刀,直撲撲插過去,“我當然妒忌他。”
吳曉萍張嘴,沒了力氣般講不出半句話。
“師兄,你錯了。”
沉默許久,夏天梁終于出聲:“師父對我好,是可憐我年紀最小,經驗最少。他教我,從來都是嚴格要求,希望讓我學成所有手藝,不為別的,是因為他把我當成你,想通過我來彌補對你的遺憾。”
那些私心,原來夏天梁一清二楚,吳曉萍既訝然又心疼,擺手不想讓他再說。
夏天梁卻沒聽從,繼續道:“你應該曉得的,師父以前在王都做事有一口金鍋,那是他壓箱底的寶貝,別人要看,從不會輕易拿出來。這么多年,我也只見過一次,那時不懂,膽子大,問是不是要傳給我的,你知道他怎么答的嗎?”
他頓一頓,道:“他說這東西早就給過別人了,送出去的東西雖然收回來,但也有了主人,不可能再給另一個人。”
毛偉林猛然抬頭,原先偽裝出的低眉順目還掛在臉上,與吃驚的表情沖撞在一起,看起來實在滑稽。
他臉頰抽動,過了兩秒,中年人突然變回幼童,開始嚎啕大哭,又中了咒一般,舉起沒殘廢的那只手,極用力地抽自己嘴巴。
幾巴掌下去,嘴角已經滲血,加上眼淚鼻涕毫無節制地橫流,整張臉腫脹、骯臟,像泡在下水道的浮尸,沒有一點活人樣子。
他嘴里嗚嗚咽咽說什么,實在聽不清,還是吳曉萍看不下去,制止,說夠了,那鍋我要帶進棺材,是用來陪葬的,和你沒關系,你我恩怨早就了結——
到最后一字,鼻音濃重,再也說不下去。
師徒如人鬼,早已殊途,此刻面對面,多年情分奄奄一息,終究只是殘喘。
這中間沒有夏天梁的事情,他后退,碰到身后架子。
架子底部不穩,搖搖晃晃,差點落下一枚鎮紙,幸好徐運墨眼明手快接住。那鎮紙外邊做了大漆工藝,肌理細膩、顏色穩重,乍看以為是木胎,無懼磕碰,然而在景德鎮發現它的徐運墨卻知道,這里面是瓷胎,若是重重一摔,仍是會碎的。
他看夏天梁露給自己的側臉,左耳的耳骨有兩個小洞,并排的。再到顴骨、眉骨,因為挨得足夠近,那些日常隱藏的細小傷痕在徐運墨眼中一覽無遺。
到底為什么要穿呢?周奉春說過,夏天梁的這些洞打得密集,盡挑神經末梢的敏感處——所以夏天梁是真的喜歡,還是有其他原因?露在外面的已經不少了,身上?看不見的地方?
氣溫上升后,夏天梁的衣服又換成印花襯衫,按照徐運墨的審美,都是一些不忍直視的俗氣圖案。然而大腦對它們有了反應,就和夏天梁種在他體內的饞蟲一樣。眼睛停留的時間長了許多,從那根細細的金項鏈往下,滑過敞開的紐扣,到鎖骨下面,似乎有什么東西一閃一閃發著光。
99號外傳來一聲警笛,徐運墨回過神。他想得也太多也太遠了。
毛偉林回來的消息,根發第一時間從吳曉萍這里收到風,警車是來拉人走的。
死囚行刑前也要吃頓熱飯,到底兄弟一場,對方遲了少許才通知派出所。
往常聽見警笛聲,毛偉林條件反射就要逃跑,這次卻置若罔聞。他知道自己大限已至,獨手擦干臉,雙膝跪實,恭恭敬敬給吳曉萍磕了一個響頭。
“師父,偉林走了。”
吳曉萍摘下貝雷帽,遮住臉,看不見表情。
跪完,毛偉林又調個方向,面向夏天梁行大禮:“小師弟,師兄給你賠罪。”
夏天梁亦不言語。
從來到走,那輛警車并未停留很久。
犯錯受罰天經地義,了卻一樁心事,吳曉萍沒有放松,他久坐不語,直到想起自己還借著別人地頭,起身,召來夏天梁。
“你怪不怪我?那口金鍋,我寧愿帶走了也不留給你。”
夏天梁想了想,“有一點點,不過我也給過你氣受了,而且最后我也沒真的當上廚子。”
吳曉萍戳他腦門,“四個徒弟,沒一個真正留在灶臺前面,早知道這樣,不如收老童做學徒,至少他現在還在廚房里吭哧吭哧炒菜。”
說完把自己逗笑了,夏天梁也嘴角彎彎,扶住老頭子。
人總歸還是想著開心的事情來得好。吳曉萍長出一口氣,對徐運墨頷首,說多謝借我們地方。末了細細觀察他一番,有滿意有懷疑,成分相當微妙,最終還是認了,指向夏天梁,對徐運墨說他是個不省心的,以后多看著點吧。
夏天梁一怔,壓低聲音:“徐老師不是……他只是我鄰居。”
喔?吳曉萍一道視線在徒弟和徐運墨之間逡巡,將信將疑,“我視力還可以的呀。”
“真的不是。”
徐運墨不解,但他不喜歡這種關于自己若有似無的討論,問什么意思。夏天梁斟酌詞語,“師父以為你在照顧我,因為——”
說到這里,他自己先搖頭,笑笑說沒事,誤會而已。
徐運墨并不遲鈍,有時候有些事,他比常人敏銳得多,幾乎是立刻就聽懂了。本來就不怎么坦蕩的目光,再被這個誤會的認知進到心里逛一圈,心虛指數翻倍。
他移開眼,“今天沒生意做才借給你們用的。”
這么犟頭倔腦的啊,吳曉萍嗐一聲,朝夏天梁小聲說,不是他也好。
夏天梁似笑非笑,答,再看吧。
借完寶地,師徒兩個回天天去了。門口蹲半天的周奉春終于得空,閃進來,連珠炮似的問怎么回事,你們說了什么,剛剛警車來抓的人是誰啊?
徐運墨將挽救下來的鎮紙放回架子,他盯著看了一會,扭頭問朋友:“在鎖骨到胸口這個位置穿孔,會很痛嗎?”
你怎么問這個?周奉春說:“當然痛了,皮下穿刺,有些人凝血功能不好,打這個位置,血會biubiu地往外飆,不過好看挺好看的,來我店里打的人還不少。”
他反應過來,怪叫起來:“你有興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