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躲后面的徐運墨冒出兩聲咳嗽。
夏天梁揚唇,摸一下,說沒事,剛才舔得太厲害了。
咳嗽又響起來。
看來是天干物燥,嚴青好心勸他買個潤唇膏,說老是舔,只會越來越干的,這是壞習慣。
對,壞習慣。夏天梁用力點頭,轉身拿走桌上飯盒,對徐運墨說,“我先過去了,徐老師,晚點再來上課。”
徐運墨不吭聲,藏在書桌后面揮手趕人。
待人走空,他低著頭,細細聽隔壁聲音:幾分鐘后,先是吱啦聲,那是夏天梁在挪桌挪椅。再是哐哐聲,應該他開了消毒機在弄筷子。
最后是清亮的一聲歡迎光臨,開始迎客了。
徐運墨摸自己嘴唇。也沒舔得太厲害吧,光顧著生氣,親得沒什么章法,如果再來一次,他會更仔細些的。
手機屏幕一閃:我先忙會,晚上去你家繼續。
不等心跳恢復頻率,又一條:繼續談。
……滑頭。
當晚天天關門遲了。
遇緣邨的聯排式房屋每棟緊挨,留出中間一條窄窄的弄堂,那是每個居民回家的必經之路。
徐運墨待在窗邊已有半個多小時,他不動,就這么站著,雙眼朝下緊盯。
這扇窗戶靠外,常有各式各樣的生活噪音光顧,他過去嫌吵,總是一到家就拉上厚窗簾,能擋一點是一點。
現在卻感幸運。透過窗,他能輕易看清弄堂,若夏天梁出現,自己可以第一個知道。
下午一通狂轟濫炸,所有事擠在一起發生,來不及細想。等空下,一個人思考,徐運墨才發現獨處的時候實在靜過頭了。
還是吵點好。他打開電視,晚間新聞播完再重復,思維也不斷繞回那一個問題——他和夏天梁算開始談朋友了嗎?下午被打斷的時機太巧了,他還沒聽過夏天梁的答案。
單方面吐露完心聲,另一方不接受,等于100乘0,結果仍是無。徐運墨感情經歷淺薄,被表白經歷豐富。他拒絕過很多人,有時候甚至必須殘酷些,才能絞殺對方附加在自己身上的幻想。
一報還一報,你老這樣傷人心,終有一天要還債的——以前覺得周奉春講的是廢話,現在想,萬一要用這次來還呢?萬一夏天梁拒絕,萬一他沒有那樣的打算,萬一貪圖好玩捉弄自己,萬一……怎么辦?
沒拿到確定答案之前,什么都不好說。
怎么還不回來?左等右等不見人,徐運墨感到氣餒,他靠在窗戶上,額頭磕到玻璃,一下接一下,帶點緊急贖罪的意味。他不想被拒絕。
弄堂忽而傳來一陣腳步聲。
來人走得輕快,徐運墨立即往下望,對方也正好抬頭。
夜色未濃,足以讓兩人將彼此看個真切。底下的夏天梁見到徐運墨,面露驚喜,立即沖他招手,接著揚一揚手中提的不銹鋼飯盒。
隔一扇窗無法言語,對方做口型:吃夜宵。
徐運墨心口發燙。半分鐘后,他聽見有人上樓,一步步向前,最后停在他家門外。
深呼吸一次,徐運墨走去開門,迎面撞上自己的飯盒。
“快吃!剛燒好的。”夏天梁含笑說。
滾燙一碗酒釀圓子,吹涼送進嘴里,清香之余全是甜。酒釀甜,黑洋酥芯子的小圓子也甜,徐運墨不敢冒進,吃得小心翼翼,余光瞥到夏天梁,對方多少悠閑——向來如此,單手支著下巴,笑瞇瞇望自己。
他吃他看。都心知肚明今晚不是過來上課。一碗下去,夏天梁起身拿過飯盒,說要去洗,徐運墨再等不了,立即捉住對方的手,“下午的話還沒講完。”
“什么話?”
“……你又裝傻。”
夏天梁重新坐下。他沒甩開徐運墨,反手貼住,指尖慢慢磨他掌心。
“我不講過很多遍了?我喜歡不挑食的客人,喜歡認真的人,徐老師,難道你還聽不懂?”
那種哪能算?還有,怎么又是徐老師了?徐運墨被他磨得心煩意亂,用力攥緊夏天梁,“不準用模棱兩可的說法。”
好好,夏天梁應兩聲,看著像在思考,“要不你先把下午說的話再講一遍,我聽完答你。”
故意的是吧,徐運墨大為光火,放開他不牽了,聲音也沉下去:“‘我喜歡你’有那么難講?如果你沒這個意思,不要再來惹我,我也不想和你不清不楚。”
好一個回敬,夏天梁被逗笑了,這次換他去拉徐運墨的手,握住后傾身往前,蜻蜓點水般親他臉頰。
“我喜歡你——就想聽這句,對嗎?”
他一邊說,一邊放任睫毛和鼻尖在徐運墨臉上作祟,徐運墨再也忍不住,聽完這句答案,整晚的自我懷疑徹底掃空,他終于可以確定這一切并非做夢或自大:夏天梁確實喜歡自己。
興奮中夾雜些許不滿,有如上英文課時,對方老是用念錯單詞故意勾起他懲罰的念頭。徐運墨借著牽手動作將夏天梁一把扯到自己面前,往上摸到他嘴唇,“張嘴,我要檢查。”
檢查什么?夏天梁明知故問,他來之前吃過薄荷糖,該讓徐運墨也嘗下味道,于是很快坐到對方身上。
誰起的頭也不重要。兩人擠在一把椅子上接吻,由淺入深,不斷交換呼吸。
嘴里一百個動作,徐運墨一雙手卻不敢放肆,堪堪扶住夏天梁腰肢。他右手抵在對方后背,透過薄薄一層T恤感覺有個尖銳的東西抵著掌心,還沒等摸出輪廓,夏天梁發現他的不專心,在他嘴里呵氣,搞得徐運墨方寸大亂,沒注意手上力道,下意識緊緊按下去。
呵氣變為急促的嘶聲,夏天梁分開少許,“疼,疼,那邊……”
徐運墨這才想起,那里是夏天梁的腰窩釘。他手發燙,仿佛火烤一般,立即放開。
這份慌張落到夏天梁眼中,他還掛在徐運墨身上,有意問:“你不想知道是什么嗎?”
“我知道,是——”
回想起上次場景,徐運墨住嘴。怎么說?你睡覺時候露出來我看到的?聽上去也太像偷窺狂了。
他眉頭緊皺,試圖思索出一個體面的說法。夏天梁先一步靠過來,用手指輕柔撫平他打成百葉結的眉毛,那張嘴卻壞得要死,不停追問他是什么呀,怎么不說了呢。
徐運墨實在講不出,臉憋到有點紅了,用點力氣按下夏天梁那雙玩他臉的胡鬧的手,低聲說反正我知道。
距離又縮短了。這是在家中,無需擔心旁人經過,理應吻得盡興。
交流也在唇齒間:笨死了。
你罵我干什么。
遲鈍。
是有一點。
夏天梁笑得十分舒心,那笑聲緊跟著傳到徐運墨唇上,酥酥癢癢,引發他的體溫快速上升。
身體嚴肅地對他發出一次黃牌警告。徐運墨腦中登時警鈴大作,他感覺夏天梁正逐漸化成一條水蛇纏著他,如果放任不管,這條小蛇肯定馬上就要成精,并在他身上搞點驚天動地的大動作,到時候想防也防不住。
君子貴在自持。確定關系第一天就搞到床上,像什么話。
不做急色之人,徐運墨的原則。他當即仰頭,避開夏天梁更進一步的摸索,“明天。”
他吐出兩個字,艱難補全,“明天我有事。”
夏天梁原本吃得入迷,被他這一句話打回原形,張張嘴,拖長語調重復一遍,“有事?”
“談生意……”
鬼才相信。夏天梁差點氣笑,不過話都這么說了,硬要逼他,反而沒有意思。
面皮太薄,還是要多給一點時間習慣。他很輕地嘆氣,松開徐運墨,起身整理衣服。
想想覺得有意思,為徐運墨勻出的這點自控力。夏天梁假裝有點煩惱,“我真要去買潤唇膏了。”
坐懷不亂的柳下惠正在慶幸自己成功堅守住了道德底線,含糊問什么。
他湊上去,讓對方看自己發紅的嘴唇,“你親太用力了。”
“……”
徐運墨呼吸立時加快。這樣勉強才算公平。夏天梁心情轉好,他猜今晚對方大抵是睡不著覺了。
第39章
蔥油芋艿
九月,中秋將至。
沈夕舟的酒吧試營業在即,整條辛愛路都請了,不可能略過徐運墨,澗松堂也收到一張邀請函。他原本不想去,但夏天梁參加是鐵板釘釘,自己總要陪同。
為表祝賀,夏天梁定了一個開業花籃,問徐運墨有沒有準備。徐運墨心想自己不去給沈夕舟看臉色,已經算是大禮,還想怎樣。不過嘴下留情,說沒有,要不現在訂一個,也不知道來不來得及。
夏天梁想了想,說這樣吧,你不用定了,我把我這個名字改成辛愛路99號,就算我們一起送的。
該提議讓徐運墨相當舒適,點頭應允。
花籃樣式由夏天梁挑選,向日葵瞧著很喜慶,徐運墨意思意思,幫忙寫一張祝福卡片塞進去。
酒吧取名Haven,在徐運墨看來,就是開兩天活該倒閉的那類名字。他和夏天梁合力將花籃送上門,沈夕舟見到,迎上去與夏天梁握手,說謝謝,破費了。
徐運墨站在旁邊清嗓子,手指一指花籃落款。
看清后,沈夕舟失笑。他見徐運墨落到自己身上的目光不再是戒備,多出兩分提醒,當下明白了,朝著他說,也謝謝徐老師。
試營業選在中秋前一天,下午開門,來的都是社區附近的熟面孔。聽講沈夕舟在國外的調酒履歷頗為資深,結果回上海開店,根本沒幾個同行捧場,周圍全是阿姨爺叔,看著氣氛和小菜場一樣。
這店開得過兩個月就出奇了,徐運墨不禁懷疑。他本想觀光一圈就走,結果夏天梁進門就發職業病。酒吧是半個地下室,格局刁鉆,裝修很有些門道,他好奇,從吧臺到準備間,和沈夕舟到處看店內設計。
徐運墨原想跟著,無奈地方小人又多,擠過去實在不方便。
手心癢癢的,是夏天梁走前撓他,說馬上回來。還有什么辦法,只好暫且等著,徐運墨不喝酒,翻兩下酒單也不懂,拿杯檸檬水走去門口,無聊看花籃,一個個數過去,到最氣派那個,發覺有些不同。
卡片文案寫的是遙祝吾友,歷經千帆終歸岸。
誰家開業祝福寫這種怪話,徐運墨眼睛往下,還有一行:侯遠僑(賀)。
想起在小如意看到的那張合照,他心念微動,將這名字記下。
回99號一路上,夏天梁和他分享酒吧內部的裝修,說幾處巧妙,天天也該借鑒一下。徐運墨幾次想打斷提問,見他說話神情專注,最終忍住,還是沒問出口。
到底是過去的事情,要他想說,總歸會說的。
隔日中秋,天天飯店歇業一天。
闔家團圓的日子,不該留著大家上班。夏天梁給員工放假,自己卻不回去,仍舊留在辛愛路,所幸與春節那會不同,這次有人與他一起過節。
徐運墨推掉一切安排。今年沒去莫干山,于鳳飛異常欣慰,提前要徐運墨騰出時間陪自己吃飯,他沒拒絕,說可以是可以,但中秋那天不行,自己有約。
于鳳飛聽完,居然不追問,笑說行吧,你好好過節。
又道:也替我和小夏講一聲中秋快樂。
難得休息,徐運墨問夏天梁節日有無計劃,對方卻說不愿意折騰,只想待在家里——喔,師父給我寄了一包崇明土特產,我帶到你家燒吧。
這不和往常差不多了?徐運墨頗為失望,他本來想的是至少看個電影之類。
近來心情起伏劇烈,傻子都看得出。主要徐運墨平時一張臉總是冰冷,如今生動許多,反差太明顯,見到他的居民不明所以,私下嘀咕,說徐老師怎么啦,一會看著像中彩票,滿面春風藏也藏不住,一會又像生意破產,常常嘆氣不自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