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過了兩秒,我猛地睜眼,意識到現在是什么時間點,心口直跳。
可李遲舒沒有再反抗,安安靜靜枕在枕頭上,我不知道他是不是又睡著了,也只能維持著穩定的呼吸,一根手指頭都不敢動。
我張了張嘴,嘴唇碰到李遲舒頸下的皮膚,呼吸間是我帶來的沐浴露的味道,這是李遲舒生前最喜歡的牌子。眼下我抱著十七歲的他,緊張得像個毛頭小子,難過在恍如隔世,好在也真是隔世了。
我厚顏無恥地閉上眼,摟著他睡了個回籠覺。
可李遲舒是個天生自律的人,睡了沒多久,他就悄悄把我放在他腰上的手拿來,自己下樓洗漱。我在樓上聽著,下頭沒動靜許久,李遲舒還不上來。我本來打算掀開被子下去看看,一起身就定住了。
……十八歲的身體確實精力旺盛。
……當然三十歲的時候也旺盛,但那時李遲舒的身體狀態不是很允許我那么旺盛。群1037⑨6,⑧⒉1看后章
我坐床上平息了會兒再下去看,李遲舒原來一直蹲在灶口前,手里拿著根柴,要放不放,對著洞口如臨大敵。
我捏捏鼻梁走過去:“干什么呢?”
他仰頭看著我:“我想做早飯來著,可是……”
“可是不會燒。”我接過話頭,拉起李遲舒,“我來吧,你上去做會兒作業,好了叫你。”
他往外走了兩步就轉回來停下:“我跟著學一下吧。”
“好啊。”
其實這東西我初來乍到也不太會,畢竟上輩子李遲舒沒有提出過吃柴火飯的想法,我無從學習。還是前天來了以后回去現查現學的,昨晚第一次上手做起來生疏,邊給我爸打電話請教邊操作——這事兒他熟,年輕時候跟我媽一起創業,下鄉干過幾個月。
稀飯對胃不太友好,雖然不知道現在的李遲舒有沒有這些毛病,但防患于未然總不會錯,我選擇了昨天沒下鍋放在冷凍柜里剩下的餃子。
李遲舒還是和第一次嘗到餃子那樣吃得很香,一邊吃一邊腦子里轉著彎兒想問題。吃了兩口就問我:“這里是有人常住嗎?”
“有啊,”我面不改色,“平時有請人在這兒幫忙看房子,打掃打掃衛生什么的。”
他“唔”了一聲,又問:“那那個摩托車……”
“我叫蔣馳幫我借的,免得這兩天萬一有點急事兒什么的不方便。”我把盤子里剩下的幾個餃子趕進他碗里,“中午想吃什么?”
李遲舒埋頭又往自己嘴里塞了一個,從碗里抬起眼睛瞅打探我:“……餃子。”
“……”
洗完碗我和他一起回二樓做作業——雖然心是三十歲的心,但還是要替十八歲的自己負重前行。
但好歹是經歷過一次完整高中和高考的人,我記憶力又不差,大學畢業一時興起跟室友做了那年的高考題也能把數學和物理壓軸做出來,只不過耗的時間比自己高考時多了幾分鐘。算起來也有十年沒碰過高中教材,可學習么,刻在骨子里的事,上個星期做幾套卷子對了答案再看看解析,基本上也能想起來百分之八九十了,更別說英語這種即便脫離學校也隨時用到的學科。至于化學生物,背就完了,就算沒學過隨便看看書也能學得差不多的兩科更不用說。
總的來說現在的沈抱山學這點東西不管是比李遲舒還是上輩子的自己都輕松得多。
眼瞅著日頭往上,快要到午飯時間,我一邊寫一邊慢悠悠問李遲舒:“想不想吃雪糕?”
“雪糕?”李遲舒沒有正面拒絕我,只是讓我趁早滅了這份心,“這里也沒賣的吧。”
我笑了一聲,沒說話。
李遲舒想吃雪糕這個愿望,恐怕他自己都記不得了。
那是我剛跟他在一起沒多久的夏天,我在一個周末去市中心一座寫字樓跟下一個項目的合伙人見面,李遲舒在樓下咖啡廳等我,一等就是一個下午。我交接完事情從樓里出來,他一個人坐在露天的咖啡廳外,望著不遠處一個單層獨立建筑發呆,我在他身后站了多久,他就看了多久,一動不動。
那棟建筑在這個商業區并不新奇,是哈根達斯的全國連鎖店,節下正熱,店門口的玻璃門開開合合,人流就沒怎么斷過。
我從后頭按著他的肩,問他是不是想吃冰淇淋。
他說只是想起了自己高考結束兼職的日子。
高考畢業,李遲舒才成年半年,學業結束,他突然沒有了目標,也沒有了團體,唯一知道不能停歇的就是賺錢。可他朋友極少,高中時候獨來獨往,說得上話交得了心的幾乎沒有,于是打暑假工也找不到門路和人脈。像他這樣的好學生,但凡有個能打聽事多的長輩,去不太正規的補習機構給初高中生做私教其實很容易。
可李遲舒木訥又不圓滑,高考成績出來還要大半個月,于是那大半個月里,他當起最廉價的都市勞動力,去發傳單。
那一年很熱,氣溫最高近三十九度,所以正午到下午四點多時薪最高。
李遲舒選擇了這樣的時間段,在他所處的這個咖啡廳坐落的商業廣場,頂著灼灼烈日,每天汗流浹背干到下午六點,隨身帶的只有最便宜的紙巾和一個保溫杯。
我以為他想告訴我自己在那樣的條件下看見哈根達斯時有多渴望,結果他只是打趣自己:“站在哈根達斯門口那么多天,我連人家是賣冰淇淋的都不知道。那么多人提著盒子出來,我以為盒子里的都是蛋糕。”
他沒再說起哈根達斯,只是在跟我回家的路上說起另一個同樣炎熱的夏日。
那個夏日的陽光同樣刺得人睜不開眼,對于年紀更小,更瘦弱的李遲舒來說,是畢生不想再經歷第二次的煎熬。
七歲的李遲舒被突然喪父的消息砸得暈頭轉向,還沒回過神來,就被母親拉著前往市政府門前廣場下跪,要相關部門給他們這樣和無數個窮苦家庭沒差別的、從一開始就能一眼望到頭的孤兒寡母一個說法。
市政府還是市監管局,李遲舒早不記得了,那些鋁合金大字對年幼的他而言不過是多看一次就把眼睛刺射得更難受一分的奇怪符號。
他也不記得母親領著他跪了多久,唯一有印象的是從自己臉上不斷滴落到地上的汗珠。一滴落下去,他數十個數,汗水的水漬就被灼熱的陽光和滾燙的地面蒸發在膝下沙石間。
李遲舒口干舌燥,路過的人漸漸聚集在他和母親身邊議論紛紛,他的視線從地面無數雙涼鞋里往上攀移,最后在熙熙攘攘的人群中發現自己幾個同班同學的面孔。
他們有的被家長牽著,有的結伴而行,脖子上系著和李遲舒一樣的紅領巾,在人群包圍圈里對他投來或好奇或同情的目光——都是七歲的孩子,懂什么呢?
李遲舒也不懂,他只顧著盯他們手里的雪糕罷了。
那些雪糕的尾部總是在沒來得及送入口時先慢慢融化成水,順著雪糕的木棍流到他們的手上,最后和李遲舒的汗水與母親的眼淚一樣滴落到地里,被這個夏日滋生的苦難所蒸發。
他不停地舔舐自己干裂的嘴唇,嘗到的只是自人中淌下來的咸咸的汗味。那天的雪糕是什么味道?李遲舒永遠不得而知。
“后來呢?”我一邊開車一邊問他。
“后來?”李遲舒以一種近乎靜默地姿態回憶著,像是又置身在那個干涸的夏日,不自覺拿起我尋常為他準備在車里的溫水,“后來摔死我爸那塊地的承包公司賠錢了,我媽也走了,把錢留給了我,叫我好好讀書。她說那是我唯一的出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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