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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板還是戴著他的老花眼鏡坐在柜臺的一端,手上拿著本舊書,臺子上的過濾玻璃水杯里泡著少許發黃的茶葉。1
10379,68‘21老阿-姨穩-定更新群
我進門時推動了窗戶邊的風鈴,他從書面抬眼覷了我一眼:“又來啦。”
“是啊,”我靠在柜臺上,也不繞彎子,邊打量左手邊一排木架上的書一邊問,“那東西您找到了嗎?”
本來瞧他這穩如泰山的樣我就做好了再次空手而歸的準備,哪曉得老板從竹椅上蹭起來:“等著啊。”
他走向身后黑漆漆的庫房,沒兩步又回頭,扒下眼鏡透過鏡框看過來點了點我:“今天一直等著你,結果來那么晚……”
我一怔,連窗戶后頭那書柜也不靠了,唰地站直,兩眼直愣愣盯著那頭庫房,聽里頭抖落報紙的聲音傳出來。
“喏,拿著。”老板步履蹣跚走出來,人雖老了,卻很有精神頭,遞給我一卷發黃發脆的舊報紙,“你瞧瞧是不是這一期。”
我顧不上說話,趕緊低頭檢查。
找了幾秒,才鎖定住報紙左下角,有一欄觸目驚心的紅色字體寫著:《海業工程再無后續,零落母子何去何從》。旁邊還附了一張黑白照。
我沒有細看,又忙不迭翻頁去找報紙的日期,果真是十年前的七月,李遲舒父親出事不久。
“應該是,后續不對我再找您。”我匆匆把報紙塞回包里,從錢包抓了幾張一百的紙幣放在柜臺上,“這個,謝謝您——”
“拿回去拿回去,”老頭子看起來很不喜歡我這做法,“說了幫你就幫你,能幫到那是運氣,幫不到也就算了。不收錢。”
我四處看看,又從架子上隨手薅了幾本書:“那這些加上報紙總共多少錢,我買了。”
他算好價格:“49。”
這個時代網購才剛剛興起,手機支付尚未普及到這樣的店里,我給了一張50的紙幣,老板從充作零錢柜的餅干盒里扔給我一個硬幣。
我迎著月光一路跑回家,指尖捏著那一枚圓圓的硬幣,心如擂鼓。
李遲舒曾經也給過我一枚一塊錢的硬幣,往前算算,那差不多是他剛開始準備自殺的時間點。
有一次我面臨出差,離別的前一夜和他做完,正埋在他頸間吮吸,他仰面望著天花板的吊燈在我耳邊輕輕喘氣。他一手抱著我,另一只手從我的發間慢慢摸到后頸,忽然說:“沈抱山,你去幫我接一杯水吧。”
我問他:“渴了?”
“嗯。”李遲舒那時還會點頭跟我開玩笑,“快被你弄脫水了。”
我笑了笑,很響地親了他一口,披上睡袍起身:“等著。”
接完水回來,他卻穿好了睡衣,安安靜靜坐在床邊,抬頭望著我進來。
“怎么了?”我把水杯放在床頭,站在他身前,有一下沒一下替他梳理被我弄亂的頭發,“有事要說?”
李遲舒從握緊的手心里拿出一枚不知從哪翻出來的硬幣:“這個,給你。”
那個年代幾乎所有金錢交易都是通過手機,家里幾乎見不到紙幣,更別提這種零碎的小額錢幣。
我拿在手里仔細看了幾遍,這枚硬幣跟普通的沒有任何區別。
“這是做什么?”我問他。
李遲舒只是笑著說:“就是想送你,沒什么。”
第二天他嘗試了人生中第一次自殺。
他做這事時還沒太有經驗,趁我一走就吞掉了自己存了很久的一堆安眠藥,沒到半個小時,我因為改了航班而折返,在路上無法打通他的電話,一回到家就抱著他去醫院洗胃。李遲舒的計劃也因此中斷。
他吸著氧從病床醒來就看到我一張能拉到地面的臉,交叉胳膊坐在床頭一動不動盯著他。
李遲舒大概也是心虛自己做了不告而別的壞事,躲開我的目光沉默了一會兒又把視線轉回我臉上,悄悄從被子里伸出兩根手指扯我的衣裳:“沈抱山……”
“叫誰呢?”我左右看看,“誰叫沈抱山?誰在叫沈抱山?”
他抿著嘴,自知理虧地用那樣討好的眼神沖我笑,好像在說:沈抱山,你原諒我嘛。
我就勉強原諒他了。
“下回再敢這樣,我把你手打斷。”我一字一句警告他,“別說安眠藥,什么藥你都別想拿。病了就給我熬著,死不死看我心情。我讓你有機會嘗嘗百歲老人被孝子贍養是什么滋味兒。”
他又笑笑。以后每次自殺被我抓到逮著他罵他都這么笑。
我把那枚硬幣翻出來塞他手里:“一塊錢?你的命就值一塊錢是吧?錢給我了你就想跑了?你想得美。你的命便宜,老子的不便宜。我給你做飯,陪你睡覺,會所里點個少爺一晚還四位數呢,一塊錢就把老子打發了?天下便宜都是你李家的?李遲舒我告訴你,我這就是留你條命慢慢還,還不清楚你哪也別想去。”
李遲舒看見我哭了,終于笑不出來了,慢慢伸手去拽我的胳膊:“沈抱山……”
我甩開他,霍地從椅子上起來,背過去仰頭看了會兒天花板,轉回來還指著他罵:“想死不容易?你以為你眼睛一閉就沒事兒了?夢里的沒事兒。李遲舒,我沈抱山從來不是你想惹就惹得起的。你前腳死了,老子后腳追到陰曹地府也要教訓你。再有下次……”
我說著說著,好像又把話說回去了。
再有下次如何呢?我連他一根手指頭都舍不得碰。還不是屁顛屁顛把人往醫院里送,晚一秒都心如刀絞。
李遲舒像個永遠都教不好的小孩兒,每次被我發現都積極認錯,但堅決不改。
后來他也試著再把那枚硬幣送給我,可他一掏出來我就應激似的跟他急,跟見了什么不共戴天的仇敵一樣,李遲舒也就不送了。
至此經年,我仍沒參透那枚硬幣的含義。
我也不想參透,我寧愿我一輩子跟它不要相見。
回到房間我一關上門就直接靠墻滑坐到地上,手里的硬幣被我握出了汗,我放到一邊,小心翼翼拿出報紙在腿上攤開,指尖觸及到那一行醒目的標題,最后看向那張黑白照片。
照片上并非李遲舒故去的父親,而是七歲那年被母親拽著跪在市政府大門前的廣場上,目光懵懂的李遲舒。
真如他所說,照片上的李遲舒戴著一條拉線的紅領巾,書包還背在背上沒來得及脫下,脖頸被烈日壓得低垂,疲倦與困頓使他微張著嘴睜不開眼睛。旁邊的媽媽側臉剛毅,即便跪著,嵴背也打得筆直,好像大樓上那幾個鍍金字體的光芒再如何刺眼也抵不過她眼中的執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