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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很輕很輕地撫摸過報紙上小李遲舒亂糟糟的頭發,恍惚間就這么陰差陽錯穿梭在他的短暫的人生:七歲,十七歲,二十七歲。順從,掙扎,最后放棄。
越是拾級而上,他就離苦痛的認知越遠一點。
“什么時候呢?”我凝視著手下的黑白照片輕聲問。
什么時候能走得再近點,走到盡頭,走到光陰深處,讓他一生燦爛,如朝陽一塵不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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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個周六我去得很晚,天已經黑了。
由于只有一個斜挎包掛在我身上,李遲舒見面時眼中隱隱失落:“沒帶土豆嗎?”
我一言不發到他身前,從包里拿出一個黑色的口罩,趁他還滿臉茫然就給他戴好,接著又把那件羽絨服背后的帽子蓋到他頭上,整張臉只留一雙眼睛給他看路。
李遲舒兩個眼珠子滴溜溜跟著我的動作亂轉,而我在確認他渾身上下被包嚴實以后,抓住他的手,只說:“跟我去個地方。”
我帶他去了初中部。
李遲舒在去的過程中發現路線指向初中部時已經有些抵觸,不斷往后掙扎,以此來反抗我的力量。
“沈……沈抱山。”他叫住我。
“李遲舒,”我沒有將就他的打算,腳下一步不停,“我知道你在怕什么。”
我回頭對上他惶然的眼睛:“我帶你去毀了它。”
20
一中初中部沒有修宿舍,偌大一個校區,周末入了夜就黑得仿佛深不見底。
我翻墻進去,從墻頭把李遲舒接過來,他第一次干這種事,又急又慌,喘得很緊,中間幾度想摘下口罩都被我勒令戴回去。
李遲舒不明白是什么樣的行動讓他非要戴上這幅口罩,而與他同行的沈抱山則打扮得明目張膽,甚至連校牌都沒有摘下。
冬夜籠罩下的教學樓靜得能捕捉到每一絲風聲,我們一路跑向頂層,到達走廊的監控盲區時我讓李遲舒站在那里不要挪動,接著在他注視中朝另一端走去。
月光寒成青白的顏色,冷冷鋪在我腳下的每一匹地磚,十六班的班牌就在這樣鋒利的月色里反射著冷硬的光芒,像十年前市政府大樓那幾個耀眼而刺目的鍍金大字,每一寸反光下的陰影都壓在李遲舒薄弱的嵴背,將他壓得越來越小,越來越不敢直視日光。
我站在班門口,從包里抓出一卷復印的報紙——那張舊報紙,我復印了整整一百份。我開始冷靜而繁忙地開工:拿出膠帶,從十六班班級大門起,把報紙一張張粘滿教室的外墻,每一張張貼出來的都是相同的內容,白紙黑字的詳實報道:海業集團工程出事,施工方閉眼裝死,集團推諉責任,大放厥詞“是工人自己不小心,責任全在死者自己”,民憤之下,賠償款依舊下落不明,黑白照片上一對母子被逼上絕路……
每一個字我都有去核實,十年前的報紙,只有我手里請求書店老板找了整整一個月的這一張報道得最為公正,也是這一篇報紙,成為了給集團和政府施壓的最后一根稻草,讓李遲舒和他的母親拿到了賠償款與道歉。
聽話躲在暗處的李遲舒當然不知道我手里拿的是什么,他離我很遠,遠到他只能看見走廊中央的沈抱山在不斷地重復著手里的工作:拿報紙,貼膠布,剪膠布,再拿報紙。我的膠布用了整整五大卷,整個教室外墻被粘得像面鏡子——我沒有留下一絲縫隙,等到周一有人發現這面墻,想要撕下所有的膠帶和報紙,如此巨大的工程量也足夠讓每一個人看清報紙上的內容。
“沈抱山。”李遲舒扒在墻壁后頭輕輕喊我,“要不要我幫你?”
我沒有說話,只是對著他比了個不許過來也不許說話的手勢。
很快,我手里的報紙下去了大半,膠布也用得差不多。完工以后,我回到李遲舒身前,他不明就里地看著我。我牽住他的手:“現在去下一個地方。”
操場旁邊的報刊欄到現在都還沒從撤,里邊一整面都是三年級作文競賽的獲獎作品,上個月李遲舒就是在這里突發了耳鳴。
我后來回到這兒用了一個小時把每一篇作文都仔仔細細看了一遍,這些作品主旨都大同小異,叫十三四歲的孩子們用各種或樸實或絢爛的記述手法歌頌自己的父母在自己成長路上所做的偉大犧牲:要么是父親在自己不知情的情況下悄悄準備了很完美的禮物,要么是母親得知自己生病后立馬放下手里重要的工作前來照顧,總之是無數個除了李遲舒以外的小孩在長大這條必經之路上收到愛的各種方式。這個世界被偏愛的人都是同一種訴說愛的口吻。
直到我看到那一篇。
寫下文章的孩子從內容上看就知道家境不凡,從小左擁右簇,家里是許多照看他穿衣吃飯的保姆,他用十分平淡的語調記敘著自己超越大部分同齡人的優越生活,然后再行文一半的地方峰回路轉,說起自己父母曾在十年前差點沒過去的一樁苦難。
大致內容就是他正在創業且事業剛有起色的父母在一邊努力工作一邊辛苦照顧年僅五歲的他時遇到了一對窮兇惡極的母子,非要把外省項目工地上失事的工人的死因歸咎到他父母公司的身上,對著他的父母糾纏不休,還一度鬧到市政府門前,最后訛到一筆不小的賠償款才就此作罷。事情雖然擺平了,他們的公司卻因此名譽受損,遭到毀滅性的打擊,如果不是父親與母親相互扶持,為了他的未來咬牙撐著走下去,他的家庭差點就走向破碎。
落款人的名字很陌生,我記住以后回去查了查,果然不出所料。來⒌㈧0641⒌,0⒌,追更
一中真是不少臥龍鳳雛,高中部有我,初中部十六班有海業集團的小少爺。
十年前才五歲的小孩子能記得什么,能明白什么,絕大可能是從父母那里日復一日年復一年耳濡目染,才把這樣顛倒是非扭曲黑白的錯誤事實拿來作為他歌頌父母的依據。我想這是李遲舒不愿意去跟他計較和追究的原因。
可沈抱山是個小氣的人。不但小氣,還有錢,還睚眥必報。
不知道真相沒關系,總要有人幫他打破父母搭好的象牙塔讓他看看真正的苦厄。十年前李遲舒的象牙塔被他偽善的爹媽打破,今天我就代替李遲舒的父母行使他們的職責。
操場周圍只有報刊欄下安了監控,我把李遲舒牽來,遠遠十米開外,他就不愿意再邁一步。小小兩張作文紙,好像他再靠近一點,就會被上面毫無溫度的文字灼燒到了。
前頭就是監控區,我也沒有打算讓他再走近多少。
“就在這兒。”我握住他的雙肩,“李遲舒,不管發生什么,都不要動。你只需要看著我,看著沈抱山就夠了。”
我朝報刊欄走去,轉身那一瞬李遲舒伸手夠住了我,我只是在他手背拍了兩下,沒有回頭。
不得不說李遲舒的眼光真的很不錯,這個斜挎包雖然長得平平無奇,但相當能裝。平時能給李遲舒帶早餐不說,關鍵時候還能裝點別的工具。比如膠帶,比如報紙。
再比如鑿子。
報刊欄兩面都是玻璃擋板,防止刊登在里面的作文和海報被隨意觸碰遭到損壞。要打開玻璃擋板,需要專門的鑰匙開鎖。
我站在離擋板一臂遠的位置,從包里掏出鑿子,用尖錐那一面對準報欄,掄起來,然后用盡全力砸了下去。
我側身舉起另一只胳膊擋住自己,聽見身后噼啪聲暴起,半人高寬的玻璃擋板在一剎那被鑿成碎片,刺耳聲后,泄洪一般嘩啦啦落到地上。
等玻璃碎完,我踩在碎片上走過去,撕下那兩張作文紙,在原本的地方替換上我裁剪好的報紙,用膠帶粘了上去。
等一切搞定,我轉身看向李遲舒。
他就站在一盞昏暗的路燈下,照我說的沒有挪動半分,沒有摘下口罩和帽子,也沒有出聲。只是雙眼定定的,許是震驚我的舉止,一直沒有眨過一下,因此眼角有淚滴滑進了口罩。
“李遲舒,”我把手揣進褲兜里,另一只手心還握著鑿子,平靜地問他,“耳朵有沒有好一點?”
李遲舒沒有說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