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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諾雖然心思比同齡人透達,畢竟是來源於他涉獵多樣化的書籍,生活中他當然還稚嫩,所以考慮問題的時候就單純地想到施言,而忽略人家背後的家。
施言在醫院的時候,他的哥們就給他父母打了電話,二人都是扔下手里工作-----其實各單位大部分在12月31日的下午也是聯歡會時間-----心驚膽戰地沖到醫院。說實話,看著有血嚇人,但只有胳臂上需要縫一針,還是在施言母親強烈要求下,她怕傷口冬天不好愈合、胳臂又是經常活動的地方。那血多是手掌上大麼指牽動的那塊含血豐沛的肌肉被劃傷引起的,但是傷口不足以深到要縫針,大夫就是給手掌清洗干凈,確保無碎玻璃殘余就給他包扎上了。
等到拿了藥,打了破傷風針,看著兒子白紗布纏繞的手,媽媽心疼得要命。開始追究怎麼弄得這樣"傷痕累累"?同學們說了因為玩笑打鬧,還加了一句:"黑諾怎麼玩笑還踢人啊。"
"黑諾?"聞訊感到的哥們一聽這名字:"是不是上次那個啊?"
"嘿,施言,這家夥蔫蔫的,原來在這等著你呢。這不是報復呢嗎?"
"倒霉,還被他踢到一腳,看我不踹了他腿兒折(she)。"
本來孩子們的話,一般家長聽了不會做什麼劇烈反應。偏施言的媽媽這位只有小學二年級畢業的人因著文革撈了個好丈夫,高級知識分子找個成份好的保護自己。所以她是階級斗爭的熱衷支持者,到現在還沒有完全回復到正常思維。一聽見有人報復她兒子,立即追根揪底地問。施言和哥們總不成說出吸煙的事,就含糊地答:"施言是他的組長,管他他不服,也不聽從施言的分配。"
這媽媽可不允許別人這樣傷害自己的兒子,尤其聽說還是一個單職工家庭[1],所以在晚飯後立即找到黑諾家。施言媽媽鄙夷地進了客廳,對於家里來了一位趾高氣揚,穿得象花蝴蝶的一人,黑家夫婦等待她的來意思。施媽媽的刀子嘴把事情自己潤色告訴了他們,扔出醫院的藥單、針劑單子。別誤會,那個時候公費醫療,她不是來要錢的,拿這些是為了證明她兒子受傷有多麼嚴重。
黑家夫婦一看她就是不好講話的人,叫出正在干活的黑諾,問他今天是不是和人打架了。黑諾奇怪爸媽怎麼那麼快就知道了,想解釋就看見旁邊坐著一個中年婦女正冒火地盯著自己。她開口:"你是不是和施言一個組的。"
黑諾點點頭。
"他是組長?"
"嗯。"
"他管你,你不聽,他分派任務,你也不做,是吧!"施媽媽肯定的語氣。
黑諾想著組長要帶罐頭和菜,自己什麼都沒有帶。現在也別辯解把責任推他身上去了,自己今天傷到他,本來就不對。所以黑諾沒有回答這個問題。
一見他不說話,施媽媽氣焰更囂張:"你今天還踢傷他,"轉向黑家夫婦"你們知道踢我兒子那里了嗎?我兒子以後有問題,你們全家都不夠賠的。"
黑家夫婦和黑諾都是一驚,黑諾真的拿不準自己踢到施言哪里了,要這位媽媽一說,還真以為踢到了那處,一下子就擔心自己真的踢傷了施言。黑爸爸在吃驚以後,控制不住的跳起賞黑諾一耳光:"你這混蛋的東西,要你上學你就去打架的。"
急忙問施媽媽孩子現在怎麼樣,連聲的抱歉。
"你兒子那麼下流,你們做父母的會不會教育啊?教不過來就別生那麼多嘛。看你們的兒子以後還不成流氓啊。"
黑爸爸臉上黑紅交替,說不出話來。黑媽媽有點受不住這樣尖酸的話了:"男孩子打架不知深淺,失了手也不是故意的。黑諾平常也老實不闖禍的,可能。。。。。。"
施媽媽的聲音一下子高亢到八度,幾乎尖叫著打斷:"那你還想怎麼著,不是故意的就可以打人重傷?你們這樣的父母,難怪有這樣下流的兒子。就你們這樣的家還要孩子上高中?想上大學,沒門。你那個高三的兒子就別想上大學。[2]"說完站起來就走。
黑諾顧不上她扔下的威脅要父母變了臉色,跟了幾步叫著:"阿姨,施言他、現在有事嗎?"
"關你什麼事!"
黑諾走回來,黑爸爸已經在里屋叫他:"滾進來。"
他走進去。
"脫了。"
他脫光了站那,黑爸爸把腰上皮帶拽出來就開始抽打他。雨點般的皮帶沒有規則地伴著黑爸爸的怒罵落下來。有一下抽在頭上時皮帶梢掃到了眼角,他怕眼睛會再被掃到,所以就拿手護住了頭臉。打累了的爸爸命令他跪到墻角,出去和媽媽商量這頭疼事去。第二天爸爸依然抽了他一頓,把他關在家里不允許上學。
14
黑家夫婦都擔心那個女人真的會阻攔五兒子黑愛革的大學之路。所以他們打聽了施言媽媽的單位,在下班的時候等在門口。他們平日里也不攀這些當官家,這個時候除了賠禮道歉,買了幾瓶罐頭說給傷著的孩子的,說些小話,也不會別的手段啊。施言媽媽打心眼里就看不起不如自己家的,何況還是差了好幾個等級的黑家呢。當然沒有給他們好臉色,就那幾瓶寒酸的罐頭,送的人多著呢。
黑家夫婦垂頭喪氣兼帶一肚子羞辱回來,自然黑爸爸要教訓闖出這禍的黑諾。所以黑諾每天被皮帶教育後就去跪著,也沒有出過門上學,直到第5天施言媽媽松口不追究了,黑諾才結束了這4天的皮帶關愛。
不過他們還是要懲罰黑諾這樣惡劣的行為的,也是為了確保老五上大學不被黑諾連累。夫婦二人決定把他下放改造改造。他們的觀念中,不吃苦,就不知道珍惜學習的機會。黑媽媽的弟弟家離得不遠,坐火車不到3個小時,再搭乘汽車45分鍾的一個農村。黑諾的二哥就受父母委托把他送這個"舅舅"家去了。
黑諾大哥結婚都有孩子了,但是二哥還沒有對象呢。二哥就是拼命存錢,省吃簡用地存下每一分錢以備娶老婆。黑諾的父母給二哥拿上了生活費要交給舅舅的,也有一百元是要他給黑諾買一雙棉鞋,因為鄉下是燒炕的,不會象縣城里取暖這樣有保證,剩下的留給黑諾交學校雜費以及應急的。因為父母沒有對黑諾說這些,都是直接對二兒子說的,黑諾也不知道。二哥送他到了鄉下,把錢給舅舅了,又告訴黑諾有點眼力,多幫舅舅家干活就走了。至於那一百元,黑諾在多年以後知道時也一笑而過了。
到了農村,在幾個村子合辦的高中辦理入學,因為馬上就要進入寒假了(北方寒假一般1月15日開始),舅舅也就要他不要再上這幾天了,免得還要交這學期的費用。黑諾覺得舅舅說得有道理,也就直接進入放假狀態。冬季是北方的農閑時間,黑諾沒有幫家里干什麼活,就是洗菜洗碗的小活。舅舅有二女二男四個孩子,大的倆個是女兒,一個比他大2歲,一個和他同歲,不過都到遠點的鄉辦廠子里上班呢,每天早起晚歸,見面機會也少。倆個兒子都在初中,本來以為來了個縣城里的人多體面,原來這麼窮啊。
鄉下的冬季里,似乎只有春節他們才會洗一次澡,平時換衣服也不勤,所以黑諾就把弟弟們衣服的清洗工作包下了-----黑諾不知道有自己的生活費給了舅舅,總想著自己是白白吃了舅舅家飯,總想著多干點活來回報他們。因為黑諾本分勤快,吃飯的時候從來不再添飯,更不會主動吃帶葷腥的菜,舅母本來不太好看的臉也轉晴了不少,弟弟們對他的輕蔑之心也少了,有時候在炕上睡前他們還能說上幾句。只是黑諾上廁所變得時間長了,他便密得厲害,每次上大號都困難,他干脆有沒有感覺每天都強迫自己上一次。
開學了,因為學校不近在半山腰上,附近的學生都是依靠自行車上學的。黑諾也有了一輛。在早上6點他就要騎車出門了,因為怎麼可能騎車上山,到山腳下就要開始推車子,然後到一半的時候山路不是向上的了,就可以騎一段兒平地,再到開始攀爬的時候再推車。中午都是不回來自己帶飯的。晚上放學比縣城里早多了,環境逼得也不得不早放學。學校實際上是某一朝代的一座古廟,文革的時候里面的供奉被砸得一塌糊涂,後來幾個村子辦高中,就直接拿了這做校舍,否則誰會把學校建在了半山腰上,每到太陽轉過山頭(冬季4:30左右太陽就翻山了),教室就陷入一片黑暗,農村是要晚上6:00才供電的,學校當然在黑暗之前就放學了。
黑諾原來中上的成績在這里就變得很出色,鄉下的孩子有門路家的都送城里讀高中去了,留這里的沒有什麼特殊人物了,都一樣的農村孩子。黑諾的破、舊都不再那麼顯眼了。還有同學和他課間主動說話,或者問他習題,他都很高興。所以每天上學、放學他騎著那除了鈴不響哪兒都響的愛車上,在一尺寬的山路上愉快飛翔。
周末坐到光禿禿的稻田邊,看著干枯的樹杈,他會想到章永磷
[1],本來看《綠化樹》的時候,他還太年少不足以理解其中的深蘊,現在已經身在其中。重新回味,他更加了領悟了生活的真諦。每當情緒出現失落的時候,他總是比照著章永磷,告訴自己不可以心生抱怨,雖然目前有點小小的艱辛磨難,只要自己努力都會好起來的。他試著要自己象章永磷的心一樣去看眼前的一切,去坦然面對。
15
黑諾發現了奇怪的事情,自從他上學以來,同村的一個和他同級不同班的孩子總來,他一到就和舅舅及倆位弟弟背開黑諾說話。舅舅也總是詢問他放學後都到哪里去了?黑諾每天放學都是在山上小樹林中躺個10分20分的才回家。他喜歡躺在那多年累積的枯葉上,睜開眼睛就是一碧如洗的天空,賦予他心靈上無限的放松與慰藉,他要求自己每天有個好心情。
一封信解開了黑諾的疑惑。他在給大家洗換下的冬季棉襖時候,先習慣把各個衣兜翻一下檢查有無東西遺漏在內,他在舅舅衣服中看見了一封信,是爸爸的筆跡寫給舅舅的。他好奇地展閱:。。。。。。這個孩子品質不好,注意別讓他和同學們接觸過多,放學後不要讓他隨便出門。。。。。。;這前半封信是父親的筆記,後面就是母親接寫的了:。。。。。。要大龍、小龍(舅舅的兒子們)也留心點他在學校別又惹麻煩,這個孩子挺能惹禍的,別讓大龍、小龍和他走得近免得被帶壞了。。。。。。
黑諾本是蹲在河邊的,仿佛一瞬間就由一精神熠熠的少年變為耄耋垂暮之人。手腳冰冷,他動作緩慢把衣服放在了河堤邊,移步到一棵樹前靠坐下,他的手還捏著那封信,頭仰高閉目關住眼中溫熱的液體,心中一片荒蕪。第一次,黑諾不再自欺欺人,承認自己會難過、會受傷。
片刻之後,陰霾的心已經有所控制,他告訴自己是傷到了施言、連累了哥哥、還要父母受委屈,這些別人都沒有冤枉自己,追究起來是自己那天太沖動了。等施言好了、哥哥上了大學,一切就會好起來的。大男生干嗎這樣受不住幾句話:黑諾,快擦了那狗尿,該干嗎就干嗎去!站起來大步走回河邊拿起衣服。
黑諾不想給舅舅添麻煩,所以也盡量避免和同學有接觸,一放學就立即回家。日子沒有什麼起伏,黑諾看過插秧、看到綠油油的麥田時暑假來臨了,黑諾沒有如其他學生一樣興奮,而是有了擔憂。他的成績算不錯的,可是看看高三年級畢業生,最好的也就是考上了大專的師范學校,因為這里畢竟是鄉下,教學的質量不過關不說,也沒有什麼系統的復習資料,農村才不會舍得花錢去買"海淀"[1]的復習題冊呢。他有些為自己的將來發愁了。
漂亮的金秋走來,黑諾看到了收割的壯觀,自己還學會了用鐮刀割草喂舅舅家的倆只小羊。但是由於他要到了高三畢業生的簡陋資料,他先要把那些做過的題、寫上的字擦掉才可以用,所以經常的字跡模糊導致他與書本距離的縮近,他眼睛經常地酸澀,看黑板也不如從前清晰,他害怕自己會近視(配眼鏡要錢的),可是鄉下的經常停電又令他不可避免蠟燭下看書。
在一天給老師送作業的時候,他看見辦公室一位老師在玻璃杯中放入紅色的干果沖水喝,腦中突然靈光一動。他記得自己在山上看見過一種紅紅的、小小的象雨滴的果子,那應該就是老師泡水的枸杞子,聽說對眼睛有好處的。第2天中午吃飯的時間,他跑到山上去找,果然有那些沿著枝條垂掛的一顆顆的小紅果,煞是惹人喜愛。黑諾高興地采了有小半個飯盒,晚上用水洗凈去吃。幾乎沒有辦法形容究竟什麼滋味,不是美味也不難吃,并不是想象中果實非甜既酸。這枸杞的甜幾乎淡得品不出,更加沒有酸味。不過,既然對眼睛好,黑諾就每天中午都去采小半飯盒。
山上的枸杞都是野生的,數量并不多而且馬上冬天就快到了,連枸杞的枝條都會開始衰敗。黑諾采到的果實也少了,他自有辦法。未雨綢繆每天他都摘些枝條上新芽,拿回去收好。在采不到枸杞的日子里,黑諾就把這些干了的嫩芽洗干凈慢慢咀嚼吃下去[2]。一點點苦、一點點澀,黑諾倒寧愿帶點苦澀比枸杞的無味好多了。
鄉親們喜迎兆豐年的瑞雪,也是鄉下孩子的最愛-----打雪仗、堆雪人的季節。黑諾受到了挑戰,疾病的挑戰。年初他來的時候就沒有再出去上學,所以沒有太多感受。現在每日上學,他腳下受到嚴峻考驗。他沒有棉鞋,去年的夾棉鞋已經小了,雖然擠進腳了,但是不是真正的棉鞋是對抗不了嚴冬的雨雪冰霜的。
上課的時候他要經常保持腳指頭在鞋里動動,不要發僵發硬;下課就保持走動,要腳活動起來,血液流通快點。在一次雨加雪後,黑諾上學路上推車那一段路,他感覺腳每一次踩進地上的雨雪中,都好象伸進冰窟里一樣,冰冷穿透身體刺肌入骨。到後來他都是雙臂使勁依靠支撐在車上,把腳一次次從泥雪中拔出深吸一口氣,再狠心地落下一步。
16
晚上回家以後,等別人都睡覺了,黑諾才去廚房燒了些熱水。他把一只腳放到另外的膝蓋上,小心的去脫鞋。一動就是數萬根針扎一樣的疼,幾次都沒有脫下來。最後,他咬好牙,雙手用力的把鞋拽了下來,鼻尖痛得都是汗。腳已經腫得表面皮都發亮,圓圓厚厚地好象小象的腳,一碰身體就一震。他呲牙咧嘴把另一只鞋也脫好,雙腳浸到熱水中,才舒服地長長出了一口氣。他一邊泡,一邊添著熱水,足足泡了半小時才感覺腳指頭有溫度了。站起來穿鞋又費了一翻工夫,等真正穿好要走路時候,黑諾才覺得是挑戰極限。腳落地就是鉆心痛,他蹣跚著拿了一個玻璃瓶子灌了熱水去睡覺。晚上就把瓶子放在腳下。
就這樣他每天晚上會給腳消消腫,白天它再肆意膨脹起來。本來黑諾可以學習習慣腳下踩鋼釘一樣的走路,卻很難習慣另一位兄弟的湊趣。他的小弟弟開始尿血了,這個疼可真的要了他的命一樣,他總是想小便,剛剛尿完就覺得還有,尿又尿不出來了,出來的是血。他疼得坐臥不寧、知道事情嚴重的,但是村里只有衛生所,可以有拉肚子、發燒的藥,連打針都沒有,要看病,都是要到2個村外的鎮上去。而且黑諾也無錢看,這里不象家里,父親是職工,看病都是公費,農村可全是自費的。黑諾挺著有機會就多喝水,冷水熱水都喝,以備自己有尿液。但是每次小便對他都是一場酷刑,痛得渾身顫抖、後背濕乎乎地被冷汗浸著。
他又想到了去采點草藥吧。山上滿目荒夷,除了褐色的土地、干枯的衰草、光凸的枝椏在寒風中顫栗,沒有一點綠色。他失望地找了一會兒,就往回走了。伸出的樹枝擋住了他,他伸手欲撥開,卻被枝條上垂掛隨風擺動的東西吸引。那是極薄極透明的一層膜,黑諾仔細看,一下子發現這是一層蛇褪出的皮。他小心一碰,就有碎掉的趨勢。看起來非常脆,黑諾打開飯盒,一小段一小段的把蛇皮收進去。晚上泡腳的時候,他把蛇皮也沖泡水喝進去。黑諾每天中午都會去山上找蛇皮,然後晚上喝下去。不知道究竟是蛇皮還是他堅持泡腳的原因,他尿血的癥狀逐漸好轉了。
春節過了以後,黑諾在舅舅家住了一年有余了。新學期開學,他就該是高中二年級的下學期了。在縣城里,教學進度遠遠快於鄉村,黑諾其實也一直都想著這個問題,知道自己與縣城里的學生一定拉開了距離。這個時候,舅舅居然告訴他,他家里要他回去上學了,真是個好消息。原來是上大學的五哥在回家過春節的時候,說鄉下的教學質量差、升學率低,父母才要他轉回來了。
黑諾的學籍一直沒有轉走,所以還是回到原來班級上課。雖然低調、雖然隱形人一樣,班級里消失一段的人物又出現了,大家當然還是知道的,何況施言呢。施言并不知道黑諾的消失與他的家庭有關聯,只是以為這個家夥怕自己報復才轉學躲了。被踢到一腳的火氣,吃的虧也隨時間都淡了,可是另外一件事情使他大罵了黑諾好久-----分擔區。每當星期五的早晨,施言自認為自己愚蠢地揮舞笤帚的時候,都咒罵黑諾祖宗八代,直到他實在無法忍受,硬指派了他人才罷休。
如今黑諾回來了,現任分擔區負責人立即向施言提出光榮引退,黑諾又頂上。施言通知黑諾的時候他都沒有什麼意見,爽快地應承下來,本來也是他的活。倒是施言說完話以後又瞟他那幾眼,他有點緊張。他想問施言那傷好沒好,又問不出口;而且看他自若的樣子,應該都沒有大事了。這一年黑諾是想到過施言的,一直不知道他究竟傷得怎麼樣?(施媽媽的態度嚴重誤導了黑諾,他以為能讓施媽媽找到他家去大發雷霆,施言傷得不會輕)黑諾長這麼大,第一次傷害到別人,所以他深深記住了。
施言在沒有交代後就走人,是因為發現眼前這個家夥不知道是個子長高了,還是怎麼得了,看起來那麼瘦,下巴尖削、無肉的臉顯得眼睛比以前大多了,還有點凹下去的感覺,而手上骨節都清晰可見。施言腦海浮現出了博物館里看見的恐龍骨骸,想都沒有想帶著鄙夷就說出來了:"你怎麼象恐龍似的。"真奇怪施言想到的為什麼不是醫院里的骷髏架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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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年不見,變化的又豈只是黑諾一人。施言也一樣拔高了身板,寬肩窄胯,標準的倒三角身材。喜愛追趕時尚的他穿起了牛仔褲包裹著圓翹的臀,揮霍著他的青春。學習之於他不再那麼重要,和女孩子一個個調情,享受她們一個個迷戀自己的眼光,那得意興奮遠遠大過日漸枯燥的學業。他最近又釣到了新獵物:高三年級的漂亮姐姐,說是姐姐其實女孩子比他還小2個月,是屬於提前一年上學的那種。女孩比較癡情,或者戀愛中的人都如傳說中的少根筋吧,明明樓上樓下的距離,她偏偏喜歡給施言寫信。結果這些信被施言媽媽發現了,施言當然否認了有什麼曖昧關系,就說是一個普通同學關系罷了。所以,施媽媽找到了女孩子的家,"勾引、誘惑、下賤、不要臉。。。。。。"統統狠狠地發揮著用武之地。
這件事情馬上在學校傳播,速度極快。這對施言根本就無所謂,不會有誰敢跑他面前來挑事,除了哥們們拿了開玩笑。女孩子則背負了老師、同學、家長的失望、譏諷和憤怒。悲傷的女孩來找施言尋求依靠和慰藉,遺憾的是她的王子已經厭倦了這個癡情戲碼,轉投另一段新戀情的開始。本來以為會得到溫情撫慰的女孩在目睹戀人懷里佳人另抱,聽著他禮貌地闡述二人之間本就是純潔的友誼關系,是她自己的誤會導致了這個遺憾。脆弱的女孩如電視、電影中失戀的主角一樣,瘋狂跑遠。
失魂落魄地游蕩之後,已經著魔鉆了牛角尖的女孩,不甘心的再回來找施言,她知道今天施言值日,應該會是最後離開的。"應該"和"事實"是兩碼事,應該值日的施言,事實上不知道在哪里和新目標卿卿我我呢。坐在空蕩蕩的施言的教室里,女孩的心也空空的無所依,不由悲從心涌,禁不住的淚水連連。戀人的翻臉絕情,父母的憤怒惡言都浮現眼前。無措的女孩想到了生無可戀,越這樣想越難過,把自己往痛苦的死角逼去。天地之大,無處容身。這就是花季少女的唯一感覺。到處都是探詢、嘲笑、譏諷等待著自己,她的眼睛黯然無光,女孩的世界就在她眼前崩塌。她站起來,茫然地打開了窗子,又踩上了椅子、桌子、窗臺。
開門的聲音,浪漫的女孩本來心底念的就是:"請要我再最後看他一眼。"以為蒼天聽見祈求的她掩飾不住驚喜的回頭大喊:"施言。"失望迅速蔓延,不是他。
黑諾看著這個女孩,他認出這是施言的前任女友。知道是前任,因為就在不久前施言摟了另外的女孩在分擔區告訴他掃完以後把教室門直接鎖了,他不回來了。現在他就是掃完分擔區了,回來放東西和拿書包的。
看見她是站在窗臺上的,黑諾有點吃驚,不太確定自己的猜想:"你?"
女孩子不說話,眼淚就那麼掉下來。
"施言已經走了,你下來吧。"黑諾盡量要自己語氣平常,怕刺激了她。
"他值日要鎖門的,他沒走?你騙我!"女孩固執的不相信黑諾。
"他有事情先走了,要我鎖門的。"
"我想見見他。"說著女孩子哭出了聲。
黑諾手足無措,從來沒有應對過這種場面的他,不知道該怎麼勸她,只有笨拙的說著:"明天不是就可以看見他了嗎?我明天替你告訴他,你找他行嗎?"
女孩輕輕的說了一句,黑諾隱約聽著是:"沒有明天了。"
黑諾用手拍上了頭,暗叫:老天。這還真是應了他的猜想了-----她是打算跳下去的。他不知道施言和她有什麼,也不清楚她現在在想什麼,卻知道自己要做的就是不能看著她跳下去。黑諾與人打交道的經驗太少了,他沒有什麼技巧可言,也不會勸,蹦出來的一句話居然是:"那你有什麼遺言給施言嗎?"
"遺言?"女孩囁嚅著重復了一遍,顯然她還沒有想到這一點。
見她這樣子,黑諾一下就輕松不少,知道該怎麼辦了。他溫和的說:"你總要有話留給他吧。"手一指離開窗戶的一個座位:"那是他的位置,應該有筆和紙在桌膛里,你坐那寫吧。"為了要她不緊張,黑諾還漫不經心的走到了最後一座自己的位置上坐下。看她還遲疑的不動,黑諾放緩聲音問道:"怎麼不去寫,一會高三年級也下晚自習了,就要鎖校門了。"(高三單獨一幢樓,在10:00比高一、二晚一小時才放學。)
女孩看著他誠懇的眼睛,終於慢慢走到一個座位上坐下。黑諾偷偷呼了一口氣,因為他根本就不知道哪個座位是施言的,他就是挑離開窗戶一排的位置隨便一指的,幸好這個女孩知道施言的座位,才走過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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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最後側角坐著的黑諾可以清楚地看見女孩的一舉一動。她緩緩伸手進書桌里翻著,動作輕柔。當她拿出施言的本子好似在拿著什麼珍寶,手指撫過封面,就又有濕潤凝結在她眼下。
黑諾不懂究竟什麼樣的感情,要施言心里不名一文的同時,卻要這個女孩愿意拿生命殉祭。他承認施言高大英俊、舉止幽雅、瀟灑不羈,有時候還有那麼一種睥睨天下的氣勢;可是他這些都是外貌上的優勢,是他家境優越下的產物。回來後他已經發現施言的成績遠不如從前,就是風流性子比以前還囂張了。
待她情緒平穩了許多後,黑諾走到了第一排座位,跳到了桌子上坐著,離她有幾個位置之隔:"寫好了嗎?放在他桌膛里或者我轉交他都行。"
一張梨花帶淚的臉:"我不知道怎麼寫?"可憐兮兮的語氣讓黑諾無可奈何地嘆氣,不知道是否應該同情她。
"那你想寫什麼?"
女孩的臉上竄了紅暈,吱吱吾吾地說不出話來。手無意識的在書桌里翻動,觸到一塑料盒,拿出是一盒磁帶。她眼睛又紅了,帶哭腔地說:"他最喜歡唱歌了,他唱歌非常非常好聽,以前他每次都唱歌給我聽的。"
黑諾看不清楚,皺眉略瞇眼。
女孩把磁帶扔給他,封面上幾個長長頭發,一身黑衣,手拄著吉他而立的人,黑諾一個都不認識,旁邊寫著黑豹兩字。
"這是一個新樂隊才出的磁帶,我還買了打算送他的,可是他已經有了。"聲音和她臉上的神采一樣黯淡下去。女孩子思考了一下以後,猶豫著說:"施言說不喜歡,我也覺得一點都不好聽,鬼哭狼嚎的叫,我聽不下去沒有聽完就不聽了。"
"。。。。。。"
"我知道他不喜歡也一定會學唱這些歌的,因為據說這個樂隊一出來就很火、很轟動,施言很追流行的。"
"你很了解他。"
"嗯。"女孩毫不猶豫地重重點頭:"我是最了解他的人。"
"你當他,我來問你幾個問題可以嗎?"
女孩疑惑地看著他:"你不相信我了解他?我那麼、"遲疑幾秒,轉移落在黑諾身上的目光,"那麼喜歡他,怎麼可能不懂他。"
"施言,這磁帶好聽嗎?"黑諾不管那麼多,直接把她當做施言來發問了,他特意學著好象哥們之間那樣隨意、輕松的問。
女孩一怔,也讓自己進入狀態,回憶模仿著施言說話的樣子,漫不經心、吊兒郎當地答:"實在不怎樣,歇斯底里地瘋叫一通,我昨天晚上聽到一半就打住了,就見我家的貓都慘叫一聲鉆到床下去了,還是拿魚片才誘出來的呢。吃了以後它還叫著抗議這折磨呢。"
"你也不喜歡?"
"哼哼,咱還得慢慢欣賞,現在嘛,學唱了一半就學不下去了,還需要鍛煉鍛煉自己心臟受刺激能力。"
"都說你唱歌好,你說是樂隊唱得好,還是你唱得好。"
"當然是人家專業的樂隊唱得好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