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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
寒假里施言和黑諾見面機會還有,就是親密起來不方面。黑諾的雙胞胎弟弟也進入了學生最痛苦的高考年,高三傳統的補課,讓他們不可以享受長假而跑回姥姥家,所以想要樓臺夜會實在太危險。施言家白天無人,下班后爸爸的辦公室也是好去處,可是黑諾時間表上沒有他的位置:白天帶侄子東東兼顧高考學習(后文解釋),晚上輔導弟弟功課。
要說黑諾那對弟弟,聰明有余、用功不足。做為家里最小的孩子,是有些溺愛,要黑爸爸這樣嚴父都很少批評他們。而且他們也是趕上好時光,年齡大的哥哥多少是忍過饑、挨過餓、受過凍的,這么一比較,他們就是蜜罐里的孩子。
在不算太辛苦的初中,他們成績還可以,而到高中那是要付出真實汗水的,再象他們那樣漫不經心地學習態度,混到高三成績就比較難看點。他們的班主任曾經教過黑諾,還記得那個優秀學生是他們的哥哥,所以開家長會的時候對周小玉建議要黑諾放假給他們抓緊補補,否則高考前景不佳。
周小玉一共就這兩個寶貝,全指望他們出人頭地,后半生有靠呢,當然抓住黑諾要承擔起哥哥的責任。黑諾白天怎么和朋友來往她都不在意,但是晚上耽誤了給兒子輔導功課她就有的念叨。一到晚上兒子們回來,連老四、老五也不許去那半間院子,生怕打擾了兒子學習。
弟弟全是理科生,黑諾在代數、立體幾何和英語上還好說,就是物理化學比較吃力,自己經常也要翻書先學,然后才會做習題。大體上就是黑諾又過了一遍高考前黑暗的日子,結果自己的計劃一個也沒有落實,原來找于瑤借的她六級英語的考試輔導書,整個假期都做了擺設。
既然弟弟成績不理想,黑諾就全心全意去為他們補習,希望他們也可以走進大學。然而黑諾不辭辛苦的輔導,換得的是他們更爛尾的考分。黑諾百思不得其解,反省自己的教學方式。施言看黑諾苦苦思索,冷笑著一語道破天機:“你那是輔導?對他們來說就是找到人寫作業了。”
“你忘記高三那題海戰術了?那些卷紙都是他們的作業,要你一道道講,不是給他們寫作業嗎?”施言拎起黑諾正在看的空白卷紙:“這些卷紙應該是他們做完了,老師在學校就會對答案講解的,有你‘輔導’做了,他們到學校還會聽課嗎?而發下來的卷紙看都不看就扔給你,要他們做什么?作業又在哪里?現在他們是學校家里兩頭輕松,在學校不需要聽課;在家不需要寫作業,就這樣你還指望提高?”
施言對黑諾把自己排出在日程表外有一肚子怨氣,但是弟弟們考大學前途重要,施言也忍了。可是白天來了幾次,馬上就看明白黑軍輝和黑友輝欺負人的貓膩,黑諾一人輔導他們,只選他們弱項,或者選黑諾專長就好,誰象他們門門課都要黑諾輔導。黑諾當年再優異也是文科生,能夠抓英語和數學已經可以,他們得寸進尺提出物理化學,還不是因為可以逃避做卷紙。
黑諾知道弟弟耍這心計以后,就規定他們必須提前做好卷紙,而且是老師已經講解過的卷紙中,依舊有不理解、不明白的地方,黑諾重新給他們分析,針對知識點再輔導。這兄弟倆當然不接受,和黑諾爭執未果,求助媽媽去了。
求助當然要有充分足夠的論據支持自己的觀點,料敵于先機方可大獲全勝。所以雙胞胎一唱一和演了雙簧。
軍輝:“媽,黑諾讓我們等老師講完了,他再給我們補課。”
友輝:“老師講過了,我們都會了還用他補什么啊?”
軍輝:“我們現在不會的,他不給講,那老師要下月才講呢?這個月我們就一直不會啊?” 友輝:“下月他都開學了,當然不用管我們會不會。”
周小玉帶著雙胞胎質問黑諾不象個哥哥樣,黑諾拿出卷紙說明不是不給輔導,而是不可以給他們寫作業。二人早有對策:“作業里才會發現不懂不知的問題!”
“媽,難道他們整張卷紙一道題都不會做嗎?”黑諾把他們的卷紙鋪到桌上,讓媽媽看一下空白的卷紙。
“媽,現在發的卷紙都是綜合復習,整個高中的難點匯聚,跟平時學的都不一樣,是最難的題集合到一起的,所以不會是很正常的。這種卷紙里根本就沒有簡單題,我就是不懂那些難點才要他講一講,怎么就是給我寫作業了?那我用不著他給我寫作業,不會就不會,大不了我不請教了。”
“嫌我們學習不好,不愛教就不教唄。”另外一個也一把搶了卷紙回屋摔上門。 一聽說嫌棄兒子學習不好,周小玉很火的出去了,一會就和黑爸一起進來了。 “黑諾,你做哥哥的,幫助弟弟學習,就是看不起他們的嗎?”
“我怎么會看不起他們,我是不想……”
“你以為你學習好了?”黑諾的話根本就沒有說完的機會,就被黑爸爸憤怒砸在桌子上的拳頭壓下去:“你要學習好?還用家里再花一年錢?你要學習好?怎么還復課?你比別人花的錢都多,你有什么可瞧不起別人的?上個大學就出息你了,這個也看不上,那個也瞧不起……”
“爸,您別生氣,您坐一下。”黑諾扶黑爸想讓他坐下,自己去找弟弟出來。 “滾雞巴個犢子。誰教你這樣指手畫腳說話,你哪學的這流氓樣?”
黑諾忍住眼眶里的酸澀,這是他在一次外語系的演講大賽里學習到的一種“Bady
Language(肢體語言)”。那時他很受啟發,明白了肢體語言是人與人的交流中很重要的一種方式,而黑諾在記憶中搜索,自己與父母的這些只有空白。回顧這么多年的孤絕,他愿意打破隔閡,所以他會主動拉起父親的胳膊,卻不料在黑爸看來這是流氓的無賴手段。
黑諾敲開了弟弟的門,拿了空白卷紙出來,弟弟跟出來卻帶著寫滿的卷紙。 “爸,這些卷紙都是他們的作業,我想他們做完以后,不會的我來講,會印象深刻一些,而如果沒有做,我直接講,就看不出來什么會,什么不會。”
“爸爸,這也是我們的作業,你看我們一做完,老師立即就講。老師講的他也講,老師不講的他也不教,那我們要他輔導什么啊?他挑那張卷紙是特別難的,是疑難總匯,上面每個都特別難,所以要他每題講講。不會問問就說給我寫作業,那老師是不是天天給我寫作業啊?我們老師就是挨個在黑板上做出來給學生講解的。”
黑爸爸看不出來難易,那些符號認識他,他也不認識那些符號。所以黑爸拿著卷紙去找老四黑愛文。為什么找老四呢?因為目前家里最有出息的人嘛,在黑爸心里就是最有見識了。不過見識和學識雖然只差一個字,就是那句話:差之毫厘,謬以千里。沒有人去提醒黑爸爸這兩詞并不是同義詞!
看電視的愛文、愛革被打擾,接過N年不接觸的物理卷紙,一時間也找不到加速度穿過了磁場又跑電場里去做什么,只覺得這種變態字眼曾經熟悉地折磨過自己,好在已經與他們永別了。所以凝練的最佳答案:這種變態題目怎么會做?等老師講吧。
那個最佳答案要黑諾的論點論據都被顛覆,要不是周小玉怕打了他,他會懷恨在心不給兒子們出力,才不會勸阻黑爸武力教育目中無人的黑諾。黑諾的“Body
Language”徹底宣告失敗,他沒有勇氣再伸出一次手,而且也留下了已經染上流氓習氣的烙印。
黑諾在黑夜里突然跳起,他跑到院子里站在月下,胸腔里熊熊火焰燒得他窒息,他感覺脖子被什么東西掐死,在逐漸收緊,他很想大吼出來,卻只有深深吸進冰冷的空氣。面對著施言家的方向(黑諾不知道施言家具體位置),環抱住自己。
站了很久,站到寒戰,站到胸腔里的火熄滅,灰燼飛散,黑諾回去了。那一天以后,黑諾盡職地完成一個家教在作業上的‘幫助’,父母和弟弟們很滿意,很滿意。黑諾在弟弟們高考落榜的時候,還冷眼保持了沉默,旁觀他們自食惡果;然而看見父母發白的鬢角,黑諾后悔了自己的賭氣。
為此,他對弟弟多了一份內疚之心,年少就受盡呵護嬌生慣養的弟弟不懂事,可為了證明自己的正確,這口氣耽誤了他們一生。黑諾多年以后每次想到這些,都心疼自己的殘忍。而上班以后的弟弟們,少壯不努力,老大徒傷悲的時候,也憎恨黑諾當年的“輔導”。
春節之前,黑諾家另外一個很低調沉默的人黑愛家--黑家老三結婚了。愛家初中畢業一樣是做學徒工去了,但是踏實肯干,所以由單位送去進修了中專。回來以后的他還是勤勤懇懇,評上2年先進以后,又一次得到學習的機會,大專畢業的時候有了對象。
因為愛家早年離家開始就住宿舍,后來家里房間也緊張,他也習慣了長年在外面住,逢年過節回來吃了飯也就走了。對他這樣不貼補家里(上學沒有辦法支援家里),也不需要家里倒搭的,家里也就可有可無對待了。
主要周小玉和他間隙大。上面大的三個當然還記得自己媽的樣子,周小玉和他們親近不來,可是老大、老二都曾經養家;老三中專畢業沒有回家來住,周小玉就認為是怕家里要他交工資才躲在外面的,所以十分不喜他。因此結婚也是老三自己辦的,家里只和女方家一起吃了頓飯,就算辦事了。
三哥結婚了,與黑諾關系不大,就是多出來一個不經常見面的嫂子,可是三哥結婚以后的事和黑諾沾了邊。黑諾大嫂沒過門前是要分手的,后來談好的條件就是黑愛國結婚以后不負擔父母家。
黑爸爸是個講信譽,一諾千金的人,果然由大兒子成家以后,經濟上獨立于黑家。黑愛國做為長子,傳統觀念里還是有父母兄弟的,奈何夫妻收入都低微,生活上也是緊巴巴的過,有心無力。黑爸黑媽也理解他們日子緊張,能夠不給家里添累贅,父母知足了。
老三結婚沒幾日,黑愛國的妻子就發現家里少了一百元錢。不用問,丈夫給弟弟娶老婆用了,和丈夫吵一架,所以大嫂來找公婆評理。把婚前的歷史條約一擺,三弟的結婚費用不應該轉嫁到我們來承擔(那是你們的責任)。
黑爸是要臉好強的人,被兒媳婦要債上門,一張老臉都憋得通紅,要周小玉連忙拿錢還給大嫂。黑愛國雖然沒有本事,但是自己是大哥,媽媽去世早,弟弟結婚大事也簡單冷清,愛國沒有抱怨父母,因為他自己也深有體會那種不親密。可是他長兄代母給弟弟一百元錢,慶賀他人生中的大喜,怎么可以要父親還出來?
“錢不是給愛家了,黑諾每個假期給我們帶東東,我想給他買點東西又沒時間,就把錢直接給他了。給黑諾不應該嗎?”愛國以良心說話,絕對沒有坑害黑諾的意思。他以為這是一個最正當的理由,可以要他的妻子接受的理由,但是他忽略了現在面前還有妻子以外的人,他們會接受嗎?
“那你在家怎么不說。爸,給黑諾我就不說什么了。”大嫂又小聲嘀咕:“那還不如上托兒所交托兒費了呢,這不都一樣花錢嘛。”
黑諾被父母叫出來當著大嫂面把錢還給大哥的時候,黑愛國的手無力抬起。黑諾懂大哥的痛苦,黑諾也相信大哥想做個好大哥,黑諾相信三哥不看中那一百元錢,而是接過了親情的愛與祝福。
“大哥,這錢本來我就不該拿,東東來爺爺奶奶家,家里人都高興,也不是我一個人帶他玩。” 錢按進手心,黑愛國的大手被黑諾修長的手指包握住:“大哥大嫂的錢既然給了我,就由我支配。這錢‘就當’我給東東以后買課外書用的。”這位三十多歲的男人聽著樸實的話,看著真摯的臉,眼中理解、支持、寬容的弟弟,欣慰油然。
黑愛國夫婦重歸于好,黑諾這里不是很好。
“為什么要人家找上門來,才知道那錢燒手?”
“你大哥家里條件不好,連他的錢你也收?你眼中除了錢,還有親情嗎?你要是個女人肯給錢的人多著呢,你要不要也去拿?”
黑諾哆嗦著笑,施言曾經在輔導弟弟事件之后教過他,當他怒極攻心而不可以落淚的時候,就先要微笑。
第
27
章
春節在鞭炮齊鳴聲中讓每一個中國傳統之家辭舊歲,迎新年。黑家這樣人口眾多的大家庭,很看重年三十的團圓飯,而且今年又新添了一名家庭成員(三兒媳婦)。黑家夫婦看到滿堂兒孫(孫輩少點),三代同堂,也足可慰的。回想10年前嗷嗷待育的數張嘴,再看看眼前英俊有為的青年,他們由衷驕傲、喜悅。
春節聯歡晚會當然是晚上主要看點,三個女人也把面板一應家伙搬到大屋,邊看邊和面包午夜的餃子。愛國、愛黨同愛家三兄弟難得聚會,輕松跟著晚會說笑;愛文、愛革和雙胞胎占著桌子大呼小叫地戰撲克;黑諾被東東拉著一會一趟地跑到外面放花炮。
黑爸爸沉浸在合家歡聚、樂享天倫的滿足里。他突然想到了前妻,那個溫柔婉約,美好到出離他的形容而又薄命的女人。如果、如果今夜是她,那么面板前應該有自己的一份地兒,那么孩子們會在一張桌子上,她的那個女兒夢……黑爸目光尋找黑諾。和東東才進屋的黑諾帶著一身的硫磺味,正在要東東洗了手再抓吃的。
第一次認真地打量兒子,才驚訝地發現他居然是一個高大的青年了。雖然身板不象體力勞動的哥哥們厚實,但是個頭可不矮,應該是超過了他五哥。
“黑諾,你有多高?”
黑諾也很驚訝父親會有此問:“去年學校體檢的時候是1米77多點,今年還沒檢呢。” 其他人注意力集中過來,愛革眼睛上下一掃:“那你現在比我高了,你這小子后發制人,怎么竄這么快啊。”
黑爸拿出卷尺:“站那,我給你量量。”
黑諾有些羞澀,但是心底都是快樂的泡泡,站到了門邊靠墻。
“嗨!好小子,1米79。”黑爸開懷:“還是學校伙食好,養人。”
東東囔著也要量,黑爸乖乖彎腰給孫子服務,還特意在門上做了記號。然后把4個打撲克的都召來留下年輪。最后超越黑諾的任務只有留給東東這個新生軍了。黑諾初次在家里獨領風騷,又新奇又喜悅。
年初一,黑爸推開黑諾房門,給了黑諾五元錢。
“明天我們去你姥姥家(周小玉娘家),你買點紙,給你媽燒燒。”
那么多年過去了,這個家庭從來沒有祭悼過黑諾的生母。黑諾知道清明節的時候,三個哥哥里總會有一個人去殯儀館的骨灰堂看看母親,可是他不敢有話題。
黑爸不否認他愛前妻,一生只有前妻可以讓他有的愛情,但是他要過日子,愛情屬于前妻,日子里的伴屬于周小玉。愛情死去,軀殼還在日子就必須繼續。這些年無論多艱難,他都堅持著每年支付寄存骨灰的費用,而不舍將她送回青山秀水的故鄉。所以,黑爸知道周小玉的不滿,知道周小玉的委屈,黑爸才不多生是非。而且,即使早一年,要他擠出5元去燒紙,也是奢侈行為。
初二,爸媽和弟弟們走了,成家的哥哥去岳父岳母家,單身的也忙于應酬。黑諾騎上弟弟的自行車,先到零星擺攤的市場上好不容易買到紙錢,然后騎了45分鐘到目的地。站在那扇冰冷的鐵門之前,黑諾突然膽怯。
45分鐘,這45分鐘的路是他和母親的咫尺天涯,這45分鐘他走了將近20個春夏秋冬。媽媽,我走得太慢,來得太遲。
黑諾挺挺胸,推開門,值班的大爺窗戶口探頭:“一個人?”春節如果家人拜祭,去世的一般都是長者,通常是全家來燒紙。
黑諾應答,并且請教230區怎么找。知道在2樓的黑諾不耽擱地踏上階梯,不難找到30號木架區,至少幾百個盒位黑諾一個個找過去。在沒有任何思想準備下,那三個字進入黑諾視線--任華娣。腳下生釘,胸口窒息,那一方紅布下一個小小的黑木盒是他的母親。
小小的、小小的一張黑白照片嵌在木槽里,黑諾睜大了眼睛,貪婪地想看清楚照片里的人,那個人眉若彎月,面若潤玉,嘴角微微上鉤,兩條大辮子漂亮整齊,圣潔而慈悲。黑諾從來不知道母親容貌如此清塵秀麗。
呵護著捧著木盒,好像攙扶到母親的手一樣,黑諾來到館外的野地田埂,摘下脖子上的圍巾鋪到地上,才把盒子放下。
第一次為母親祭奠,黑諾學著別人家的樣子,畫好圈以后在圈子里燃起了紙錢。別人家好像都是念念有詞,黑諾的腦子里卻是空的。他只是專心致志地添紙,燃燒,看著空氣在火焰中的顫動。他燒得心無雜念,為燃燒而燃燒。
直到火焰熄滅,殘灰帶著未熄的火星旋舞到空中,黑諾才不相信地摸摸自己的臉,干的?不可置信自己居然沒有一滴眼淚,黑諾由蹲改坐。
媽媽,我第一次來看您,您很美,超乎兒子想象的美。
媽媽,我很幸福。
黑諾跪下:媽媽,感謝您給我生命。我愛您。
送母親回到沉寂的大樓,擦拭好木盒,黑諾親吻那照片,輕輕放下。
施言察覺出黑諾看過母親以后的變化,他神情中經年的憂郁悄悄飄散。這是因為黑諾象爸爸匯報的時候,黑爸說了一句:以后放假記得去看看你媽。簡單的一句話,黑諾等待了多少日月,他終于被父親寬恕了,他終于走出了原罪的沼澤。
施言充分利用雙胞胎休息而黑諾得以放下教鞭的機會相聚。這個下午狐朋狗友弄了一個新開業的大型旱冰場的招待卷,振臂一揮的集體行動。小時候他們都是室外天然冰場里的舞者,本不熱衷滑旱冰。可是近幾年這東西熱不說,大自然的冰場也迅速減少,所以唯有屈尊轉移陣地了。
誰都猜不到黑諾不會,一點也不含糊地、干脆地不會。小時候做看客,大了沒想過錢消費到這上面來,造就了黑諾娛樂項目上的空白。施言扶著黑諾先從基礎開始,繞著場地最外圈滑走,看到大家輕盈地滑行,流暢地穿梭,還有王豐他們的嬉戲,黑諾要施言去加入他們同樂。
一個半小時以后,施言看黑諾滑起來有模有樣,一旦搖擺也可以抓住扶欄避免地心引力的誘惑,才放開他自己去飛翔。王豐和施言他們自小就玩,只速滑不出花樣的話,人群中穿行身輕若燕,靈活得象大海里的魚。黑諾被施言他們幾個人的追比吸引,不由扶靠欄桿緊張視線追逐他的身影。
“嗨,還沒學會?”邱林松拍黑諾肩膀。
“學會也滑不到你們那樣啊。”黑諾對亂飛的那幫呶呶嘴。
“你不滑,怎么知道不能,我帶你。”阿松抓過黑諾手,壞笑:“進來吧!” 黑諾一離開扶欄范圍,就有點慌,但是阿松腳下已經啟動,只有勉強跟上。 “王豐,你拉他那邊,咱們帶他速滑。”
王豐與阿松左右拉住黑諾,兩邊同時有人,速度就上來了。黑諾開始還擔心三人同行,飛行線路太寬,會遭遇碰撞事故,2圈下來就不多操這心了。因為旱冰場里幾乎都是同一方向滑,就好像單行道一樣,超車的時候有技術好的,可以給他們讓路,技術稍微弱的,阿松總會變成縱行穿越。
黑諾滑得興起,越滑越快,真好像腳下生風,耳邊呼嘯,人在藍天白云里展翅遨游。其他的朋友一次次來挑戰他們的三人組,試圖把他們沖散,卻被王豐和阿松一次次化解,偶然得被打散一人,也立即就會重新拉住黑諾的手。
施言已經停止了速滑,因為他聽見了世上最美妙的聲音。黑諾并沒有意識到,他在滿場眼花繚亂地飛舞中,灑下了一串串堪比《歡樂頌》更讓施言感動的笑聲。施言不是基督徒,卻在海南的一個教堂中曾經聽到過《歡樂頌》,圣潔美麗,愛滿人間是施言在音樂中的領悟。
現在,站在場邊的施言聽到黑諾唱出了歡樂女神的歌。他是那么開心、快樂,那么不帶一絲的陰霾拋向天際的歌聲,施言眼中瞬間熱了。這是他第一次,看見黑諾笑得如此明媚,如此輕松,第一次看見黑諾真實的笑。很美,那飛舞的身姿、燦爛光芒旋轉出颶風一樣的能量,吸引住場邊無數目光。
“最后一圈”掠過的王豐大喊,三人都已經是滿頭大汗緩行松手,回歸的飛行者揮著手過來。已經換回鞋子的施言欄桿外張開雙手迎接自己的愛人,抓握住施言靠在欄桿上(等于靠在施言身上),二人都有些激動。
“開心嗎?”
“開心!”黑諾狠狠堅定點頭,一張緋紅的臉細密晶瑩閃閃發亮。
施言掏出手絹擦去他一頭汗水:“你真的笑了,我、喜歡。”
黑諾充滿神采面龐微微仰起,方便施言擦盡敞開領口中的細汗:“謝謝你,施言。” 不需要解釋,施言懂黑諾并非在感謝拭汗之勞。那個下午成為施言終生難忘的一刻,他終于看見夢想成真,他終于看見不再背負憂傷的盛開。
一個人深思的目光駐留在他們之間--邱林松。很奇怪的感覺在心房充斥,他很嫉妒黑諾滑向三哥,他很嫉妒黑諾修長后仰凸顯出來的喉結上滑過的手。黑諾汗濕的瀏海被三哥細心地撩開,滿面珍愛地邊說邊用手絹擦,而黑諾閉著眼享受這一服務。看著黑諾微微噘起的唇,紅艷欲滴,視線被燙了一般彈開而臉上通紅,他又心虛又驚懼,因為他很想、很想吻上那抹嬌艷。
邱林松覺得自己瘋了。他很不順眼三哥和黑諾兩人間的契合,他想打破,他想加入。他還想要黑諾對三哥一樣信任地對自己撒嬌。他真的頭皮發麻了,他竟然冒出“撒嬌”這2個讓他抽風的字。他想看,目光游離;他不看,心神難安。初覺黑諾美得逼人側目,阿松在吵雜的冰場中如置身曠野的茫然。
去買飲料的王豐等回來,施言怕黑諾累到,再不許黑諾上場去玩。晚上大家就在外面吃的飯,阿松一直都要集中精神不溜號,努力參與大家話題,因為他右手邊就是黑諾。再又一次黑諾杯中的啤酒讓施言代勞以后,阿松舉杯:“黑諾,你不謝謝我?下午我帶你出的師。”
黑諾一怔,他這幾年和大家處出幾分情義,誰都知道他不怎么會喝酒,也不挑他,都是倒上,意思到了就可以。
“阿松,你不會喝多了吧,你找他喝?”施言笑呵呵也沒當回事:“還是咱們喝吧。” “黑諾,三哥是你兄弟,咱們就都不是你朋友?”
阿松這話說得有點嚴重,眾人皆不明白他這話因何而起?也沒有看出來什么跡象與黑諾出了間隙了,下午他們倆加上王豐還親熱地穿一條褲子呢,這又是唱得哪一出啊?何況是最最平和的阿松。
有點尷尬的氣氛,周小東忙搗漿糊:“來來來,還沒出元宵呢,咱們兄弟今年初次喝酒啊,都端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