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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身后嘈雜,作為諸師傅之首的劉師傅皺眉訊問,其余人七嘴舌。
今天的課到此為止,劉師傅匆匆宣布散了。
諸皇子后腳也出了上書房,裴月明登輦,出宮門前,她撩起轎簾往回望了眼。
殿門前還亂哄哄的,梁師傅正和劉師傅和在爭辯,不用聽能想到他辨些什么,什么身負皇恩不敢懈怠,當盡力教道諸皇子之類的。
裴月明目光移開,在蕭遇的明黃色皇太子轎輦上掠過。她收回視線,擱下轎簾。
今天這事情明顯不對,梁師傅也不是什么熱血小青年,更不是第次上課,之前怎不見他這般嚴厲?突然像犯了羊癲瘋似的。
給裴月明的感覺,像是在刻意引蕭遲發怒。
她皺了皺眉。
其實蕭遲這個人,雖很欠打很氣人沒錯,但他真不是傳言般暴戾的,兇殘動輒見血更是無從談起。
來了這么久,裴月明就沒聽他刑責過宮人太監,不管重華宮內還是重華宮外的。就算偶爾有聽聞領罰的,那也是本身犯了宮規的,不用報到他跟前王鑒就處理了。
唯對得上的就是易怒,這家伙脾氣壞得很,若有人敢挑釁,他絕對會給對方個終身難忘的教訓。
可他是個皇子啊,這樣……還行吧。
那么,他那名聲怎么來的?
她忍不住想,會不會是有人故意傳的?
……
這個念頭起,裴月明就想到了蕭遇。
無他,這兩人關系最不好,而且最重要的是,兩人之間存在著非常厲害的競爭關系。
蕭遲乃作為個深得帝寵皇子,皇帝時常給他批改作業,親自布置功課。且據裴月明所知,這待遇只此家,連皇太子蕭遇都是沒有的。
如果蕭遇,他是有理由這么做的。
想到這里,不免想起今日的事。梁師傅區區個上書房師傅,好端端懟上蕭遲,要么腦子有病,要么有人指使。
而今日梁師傅的的發難,是由蕭遇的質問引起的。
嘖嘖。
裴月明不禁又聯想到之前跪太廟那樁,毆打太子,頂撞皇父。
假若蕭遇刻意挑釁,蕭遲這家伙脾氣上來還真就照打不誤的,他又倔,皇帝來了未必就肯立即說清原委,再讓有心人乘隙挑撥幾句,皇帝大怒罵他,他頂撞上真不奇。
這兩樁,異曲同工,處理得好是小事,處理不好就成了大事。
天地君親師,忠孝乃立身之本,尊師乃天下讀書人謹守之道。不管哪件,旦被大肆宣揚,即斷絕蕭遲上進之道。
會是這樣嗎?
可要真是這樣的話,那蕭遲為什么會計?
他真不是個蠢人啊。
蕭遲兩夜日熟誦并理解透徹篇千字的史,智商絕對過硬。他御下能力也不差,她時不時過來,生活習慣和他總有不同的,可重華宮內外愣是半點風聲不聞。宮人太監秩序井然,她在和他在都樣。
還有,她般長短的信模樣的語氣和字跡,也不知他是怎么嗅到別樣意味的,雖吃虧的是她,但也不得不承認他第六感十分敏銳。
那如果真是蕭遇刻意煽動的話,這種不算多高明的招數,他怎么會就這么往坑里跳了?
……
想不明白,那就先不想了。
裴月明回到重華宮后,先提筆給蕭遲寫封信。
她沒有提自己的疑惑,也沒問什么,只十分客觀且詳細的將今日發生的事敘述了遍。
裴月明今天待得久,直到晚膳吃了再睡下,蕭遲才回來。
看信,他臉立即拉下來。
王鑒忙稟:“陛下口諭,將梁嗣懷調出上書房,由吏部重新安職。”
當天上午,皇帝就召了劉師傅和梁師傅去,只道,上書房枯燥,委屈愛卿了,然后就讓他去吏部給重新安排職務。
皇帝再溫言,也看得他的不喜,吏部體察圣意是把好手,當天下午就給梁師傅重新安排去個犄角旮旯的貧困州府當司馬,赴任期限十分緊迫,梁師傅不得不馬上啟程,行李家人只能后頭跟上。
從時常能覲見天顏出入宮廷的天子近臣,下子被灰溜溜攆出京,只花了日功夫,后續估計還會磕絆不斷。
慘是夠慘的,只是不大解氣,蕭遲不大滿意哼了聲,“便宜這廝了。”
第12章
春意悄然無聲褪去,初夏艷陽漸炙,不知哪里傳來嘶燥的蟬鳴,隱約聲接著聲。
上書房殿門前放著尊五尺銅鼎,鼎內放置座半人高的重巒疊翠大冰山,絲絲冷氣驅走夏炎,連瑯瑯的讀書聲都顯得清晰了許多。
裴月明翻過頁書,邊上劉師傅行過,見她有在讀,贊許點了點頭,才繼續踱步回到前面站在的陳師傅側。
現在上書房調整了規矩,每次上課都有兩個師傅同時進行,個上課,個監督。后者常由劉師傅這個上書房總師傅負責。
是梁師傅的后遺癥之。
說起那事,裴月明給蕭遲寫信告知詳情后,他并沒有給什么回音,她只好將疑惑壓下了。
之后她就再沒見過梁師傅了,聽聞是當日就被調出上書房,而后發配出京了。
人走了,影響卻還在。皇帝特地訓懈諸師傅番,還時不時打發張太監過來觀察,諸位師傅有些戰戰兢兢,現在講課拘謹了許多,簡直老實得不能再老實了。
因為張太監常來,連蕭遇都收斂了,以免在皇帝眼落下不容手足的壞印象。
沒人找麻煩,裴月明的日子舒服了不少,不過缺點也有,師傅們講課保守,沒以前精彩讓她十分遺憾。
不過比起好處來,這小小不足還是很好接受了。
裴月明慢悠悠又翻過頁書,通讀過后,她提筆,開始寫師傅布置的題目。
書聲歇了,筆尖沙沙,安靜忽聽見殿外傳來陣腳步聲。
初時裴月明以為是張太監,沒理,畢竟這人幾乎天天來,有時甚至日跑兩趟,沒啥稀奇的。
她低頭寫著寫著,忽余光似見到角明黃袍服,她愣,邊上霍聲蕭逸驚站起:“父皇?兒子見過父皇!”
整個上書房如夢初醒,噼啪擱筆起身的聲音,裴月明忙隨眾人站起,俯身見禮:“兒子見過父皇。”
“免禮,起罷。”
低沉威嚴的男音,此刻聲調卻甚溫和,把兒子們都叫了起來。
皇帝到底是不放心,親自過來看趟。問句蕭遇后,他看向蕭遲,也就是裴月明:“學到哪卷?師傅講的可聽得明白?”
皇帝正面看著她,以蕭遲的性子,不可能唯唯諾諾不敢對視的,裴月明只能硬著頭皮抬眼,干巴巴道:“西域傳第六十六下。”
“嗯。”
皇帝笑了笑,行來拿起她案上寫了半的策論,直接坐在她的位置上,提筆批改起來。
自從上次和蕭遲那家伙互坑后,好漢不吃眼前虧,于是她日常功課就更刻意地庸起來,好配合他水平。這篇策略也是,隨意帶著漫不經心,顯得敷衍。
皇帝卻批改得十分認真,點出不少要修改的地方,評語居然比她寫的正還多,末了還硬是圈出處勉強稱得上好的地方,夸了她夸。
“……這個地方再改改,可引申修身之道作破題,從五常承題起講,……”
大家貌似伏案繼續書寫,但實則注意力都聚焦在這塊,皇帝說得越仔細,裴月明感覺壓力越大,后背的汗都熱出來了。
“……可懂了?”
好不容易結束了,裴月明胡亂點頭“嗯”聲應了過去。
快走吧,朝政不忙嗎?閣臣們還等著您呢。
皇帝待了有小半個時辰,也確實得走了。放下裴月明作業,他略略看了看其余三人的,蕭遇章點評了幾句,再隨口勉勵蕭逸和四皇子“章不錯,繼續努力”,就匆匆離開了。
繼續上課。
只是上書房內的氣氛總覺得不大樣。裴月明尷尬,太拉仇恨了,其他三位皇子加起的時間還沒她十分之多。
蕭逸和四皇子倒還好,可能是早就習慣了,十分自然,蕭逸察覺她視線,還抬頭溫潤笑,又繼續低頭書寫。
蕭遇就不行了,哪怕他表情比平時和緩得多,提筆專心書寫看著和剛才皇帝在時沒什么區別,但身邊三步低氣壓有如實質,想忽略都忽略不了。
這個問題吧,裴月明是解決不了的。
將那截寫滿了長紙裁下,重新提筆作專心書寫狀,她裝看不見總成了吧。
……
日子就這么天天過去,春去夏來,本《漢書》也學到盡頭。
等最后卷的《敘傳第七十下》講完以后,劉師傅捋須露笑,道:“《漢書》學完了,諸位殿下回宮可再細細通讀幾次。”
破天荒頭遭,他沒有布置功課。
因為皇子們的課業都教完了。上書房的課程很多,涉及儒家經典,六子全書,左傳漢書等諸史,種種。都是皇帝親定的,他根據以前的上書房課業進行增減,圈定后再由師傅授課。
《漢書》是最后部,也全部學完了。
太子蕭遇率先站起,拱手行了個半禮:“勞諸位師傅多年費心。”
蕭逸裴月明也緊隨其后,站起:“勞諸位師傅多年費心。”
劉師傅忙側身,拱手還了禮:“臣不敢。”
蕭遇:“誒,劉師傅何必自謙,你……”
裴月明左看右看,今日上書房的氣氛總覺得有點不樣,平靜依舊似隱隱有些振奮的騷動。
她倒明白是為什么,課業完成了,皇子們也大了,除了四皇子略小以外,都大到能入朝領職的程度了。
聽聞劉師傅已上折,若無意外,皇子們很快就該入朝為皇父分憂了。
……
夏日炎炎,庭的漢白玉地面被曬得明晃晃直刺人眼,正午的陽光帶了滾滾熱浪,穿過大敞的殿門,卻被銅鼎上大冰山瞬間截下。
重華宮正殿大小冰山放了三座,外殿內殿都有,絲絲寒氣冒著白煙,整個殿內沁涼,絲燥熱俱無通體舒泰。
裴月明半趴在羅漢榻上,用象牙簽子插起被冰山鎮得冰冰的瓣蜜瓜送進嘴里,爽!整個心肺晶涼,舒服得整個人差點趴下去。
這皇子的待遇果然杠杠的。蕭遲男人個身體還好,完全不怕吃生吃冰。裴月明痛痛快快地吃了大半盤,王鑒不得不輕咳兩聲,她擱下簽子好給蕭遲保住面子。
這里可不流行光盤行動。
吃爽了,裴月明伸伸懶腰,倚在大引枕上看書。
自前日劉師傅上折后,皇子們就沒去過上書房了,都在等著。
蕭遲要去哪部她不知道,不是她本人她也不急,大致了解下朝廷主要部門和職能以后,她就悠哉看書了。
她想看什么書,讓王鑒去拿就行,邊看邊等。相較而言,王鑒比她緊張多了,平時風不動的人難得有這么時不時往外張望的時候。
弄得裴月明都有些記掛了,每聽到什么響動就往外掃眼
都是被他傳染的。
她正腹誹著,忽聽見殿外陣輕而密的腳步聲。宮不能奔跑,這是太監疾走特有的步伐,多用于傳話報訊。
裴月明精神振,擱下書坐直身,王鑒已個箭步迎上去,見來人是張太監,手持封黃緞手諭。
結果出來了?
果然是,張太監是正式傳諭來的,也不見禮招呼,背紫宸宮方向站定,待裴月明領著殿內太監宮人俯身見禮后,他打開手諭。
“著,皇三子蕭遲協崇館理事,月內到任,盼能謙和修明,勤于王事,……”
尖細的嗓音極清晰,面前張太監還在說著,裴月明卻愣住了,愣得她張口結舌,直到張太監說完,她才反應過來。
她頭回在非不得已的情況下做出出格舉動,劈手奪過張太監手里的黃緞手諭,低頭看,明晃晃“崇館”三個字跳入眼簾。
殿內鴉雀不聞,好半晌,她才找回聲音:“……那二皇子呢?”
張太監低頭:“……二皇子協禮部理事。”
往日能言善辯總是笑吟吟的御前太監,今天格外局促,說完匆匆作揖飛快閃了。
沒人顧上理他,裴月明張了張嘴說不出話來,云里霧里如在夢。
太子本來已半入朝,不需要再安排,而蕭逸的禮部不才是皇子入朝的正確打開方式嗎?
這崇館是怎么來的?
本朝崇館,掌經籍圖書,校對書籍。之前皇帝賞賜的擔擔新書就是這里校對出版的。換而言之,就是個搞學問搞編書寫書出版的地方,是個難得的清凈地方。
換個說法,它就是個遠離朝廷紛爭的養老所。但凡想專心搞學問的,年邁力不從心的,諸如此類的人物,往這里塞可以了。
可蕭遲怎么可能專心搞學問呢?
這怎么看著像是發配邊疆?
皇帝是怎么想的?蕭遲不是他最心愛貴妃生的嗎?不是他最寵愛的皇子嗎?
之前上書房,她能皇帝雙眼睛里看出真的疼愛,他可是真疼愛蕭遲的啊!
那現在算怎么回事?
連不起眼的二皇子蕭逸都入禮部了,怎么蕭遲……
怎么會這樣?
哪里出差錯了?
……不會是她這邊吧?
應該不會吧?再三回憶,沒有吧?她可比蕭遲安分多了啊!
裴月明茫然,更多惴惴,想問王鑒,卻見王鑒臉色難看得厲害,正低著頭不知道在想些什么,她不敢打斷。
其余宮人小太監低著頭,連氣都不敢喘。
整個大殿鴉雀無聲,靜得讓人發慌。
裴月明咽了咽,這,這真不關她事啊。
第13章
“主子,主子。”
桃紅小聲喚:“快到宮門了。”她有些擔心,“您怎么了。”這兩天主子總是心神不寧。
裴月明回神,扯唇笑笑:“沒什么,只是想著要進宮了有些緊張。”
實際并不是,她行走皇宮多時,什么神秘緊張感都沒了,這么說只是因為顧忌身邊的二姑娘薛苓。
今天是十五,皇后娘娘召親近外命婦進宮的日子。陳國公府內番明爭暗斗,最終以梅姨娘稍勝籌結束,薛公爺親自開口,把薛苓也捎上。
薛苓聞言譏諷:“裴姑娘出身鄉野,也是難怪。”
大概在這位二姑娘眼里,除了京城都是鄉下,裴月明懶得搭理她,兩人立場天然矛盾,多說沒意思。
她側頭,撩起車簾往宮門望了眼。
也不知蕭遲那邊怎么樣了?
崇館事后這兩天她都沒去過,她茫然惴惴直到現在。
這種違和的情況總容易讓人擔心自己的,可問沒處問,想給蕭遲解釋下也不可能,兩眼抹黑,更讓人不安。
只眼下不是想這個的時候,馬車速度減緩已漸漸停下來,宮門到了。馬上就要進宮謁見皇后,緊張沒多少,但謹慎卻是必須的,她現在只是陳國公府個小小的表姑娘而非三殿下。
裴月明收斂心神,由桃紅攙扶下車,行至盧夫人身后和薛瑩站在起。
接下來桃紅就不能跟了,包括盧夫人都不能帶伺候的人。盧夫人瞥了薛苓眼,冷冷道:“謹言慎行。”要是在宮里鬧出什么,你那姨娘就算吊死在府里都沒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