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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敢欺瞞殿下,先前核算河工銀子一事,段氏確實冷眼旁觀了。”
蕭遲坐回太師椅上,垂眸靜靜聽著。
段至誠苦笑一聲:“這是真的,段家不會找理由,也不會砌詞狡辯。”
蕭遲冷哼一聲。
“只是我還有一句話要和殿下說。殿下要怪,就怪我,這全是我的決定。”
“弟弟勸說多次,家中老太太大怒,都七十的人拿拐杖追打了我兩次。見我心意不改,悲從中來痛哭失聲,如今還臥病在榻。”
段至誠直接解下上衣,肩背和手臂上淤痕斑駁暈開淡淡一大片,多日都未曾褪盡,可見當時打得多狠。
迎上蕭遲怒目,段至誠苦笑,“殿下若要怪,就怪我一個,這全是我的主意。”
他深呼吸一口氣,“可即便再來一次,我亦會同樣決定!”
一句話擲地有聲。
蕭遲大怒,霍地站起目光凌厲。
“殿下,殿下,您莫怪哥哥!”
段至信急了:“哥哥是段氏家主,身后是段氏一族幾百口人,他不是不念著殿下,只是他不能啊!”
他痛哭失聲:“二十年前,段氏險些滿門傾覆,父親因此病逝,哥哥接過擔子后多年來戰戰兢兢,從不敢走錯一步,就怕一個不慎禍及了滿門!”
段至誠深吸一口氣,鏗聲:“殿下久居深宮,段家多年不得見,殿下在外名聲并不好。”
不是不好,而是非常惡劣。
作為段氏一族的家主,在做出影響全族人命運的決定前,他無法不慎之又慎。
“若殿下可堪扶持,段氏率族來投;若殿下不堪造就,段氏就劃清界限,死心蟄伏。”
“昭明太子薨后段家僥幸猶存,全賴父親斡旋之功,至誠不及父親多矣,絕不敢輕易再蹚一次。”
“殿下不知,段家這么些年也是不易,……”
說到情動時,段至誠也是淚盈于睫。
由于貴妃與皇帝的結合,蕭遲多年來受盡流言蜚語之苦,其實段家也是,甚至更甚。蕭遲畢竟養于深宮,身份高貴,而段家卻是在宮外京里,避無可避。
這么多年來,段家非常非常低調,男人們非必要的應酬不去,女人們更是深居簡出。
整整二十年。
種種艱難說出,段至誠掩面淚落。
蕭遲生得其實很像段家人,一樣的眉目深邃。段至誠和貴妃是一胎而生,兄妹五官更為相似,低頭一晃眼輪廓一模一樣,可段至誠明顯老態一些,他看起來更像貴妃的叔父。
眼前極相似的一張臉老淚縱橫,蕭遲喉結動了動,他深呼吸仰起頭。
“再來一次,我還是會這么做。”
哭訴過后,段至誠情緒平復下來,觀望他不后悔,率族來投也不后悔。
一旦太子登基,段家絕對沒什么好果子吃。
段家雖不曾接觸蕭遲,但也知他性情驕烈不容瑕疵,段至誠抬頭道:“是我的錯,我愿讓出家主之位,讓二弟接替,日后輔助殿下!”
鏗鏘有力,落地有聲,話罷他竟霍地站起,徑直往身側三步外的中柱一頭撞去。
“砰!”
一聲悶悶實響。
“舅舅!!”
蕭遲大驚失色,幾步搶上前去,和大驚連爬帶滾的段志信將人接住。
“舅舅,舅舅!”
段至誠緊緊握住蕭遲的手,勉力擠出一抹笑:“只求你原諒舅舅,……”
他深喘一口氣,側頭看弟弟:“二弟……我都安排好了,你不許聲張,將我置入轎中,等回到家中就稱酒醉不慎……你日后好好輔助殿下,不許……”
“別說了!”
濃稠鮮血順著段至誠額角而下,蕭遲用帕子大力按住,回頭怒喝:“愣著干什么?還不趕緊喚府醫來?!”
第32章
誰也沒想到,段至誠會用這么決絕的方式請求蕭遲的原諒。
外書房瞬間亂成一團。
王鑒趕緊打發人去叫府醫,
又讓小太監趕緊抬滑竿來。
蕭遲和段志信合力,
將段至誠抬到滑竿上。
段至誠囑咐完弟弟,
勉力側過頭:“……是舅舅對不起你,
你,你能不能原諒舅舅……”
兩行淚落下。
“別說話,
你會沒事的!”
蕭遲一手按住染紅的巾帕,一邊跟著滑竿快步走著。
也不敢抬遠,
就安置在外書房里間,滿面鮮血觸目驚心,也不敢抬了,連人帶擔架放上去。
段至誠眼瞼慢慢往下垂,
要閉不閉。
蕭遲捏緊他的手,喉結上下滾動,他道:“你好起來,你沒事了我就原諒你!”
“你聽見了沒?!”
段至誠眼瞼動了動,努力睜大眼看他,
露出一絲笑:“……好,好!”
他暈了過去。
所有人大驚失色:“舅舅,舅舅!”
……
兵荒馬亂。
小太監拉著府醫沒命飛奔,
來了也不敢多喘,
趕緊打開藥箱把金針取了出來。
金針刺穴,包扎止血,開方煎藥,
一連串忙碌了小半夜,好在最后有驚無險。
段至誠傷不輕,但好在沒觸及要害,府醫囑咐只要好好養傷,能不留后患。
蕭遲將段至誠留下養傷。
裴月明換過去時,去探望了一次。
“……那日驚險,可嚇壞了咱家。”
王鑒心有余悸拍拍胸口:“府醫說了,能不挪動最好,殿下就把段伯爺留在府里養傷,二爺每天下值都來探看,不過這會時辰未到,你過去看不見他。”
“哦。”
裴月明點點頭表示明白,理了理衣領,出嘉樂堂往外書房行去。
離得遠遠,便見外書房門人出人入,背著藥箱的醫僮和府醫,或捧茶盤或捧藥碗的小太監進出,見裴月明至,紛紛伏身見禮。
“起罷。”
裴月明問府醫:“伯爺傷勢如何?”
府醫忙一揖,稟:“段伯爺傷勢愈見好,長則旬余短則十日,必能痊愈。”
“很好,賞。”
裴月明露出一個滿意的表情,賞了府醫,而后撩袍進門。
段至誠仍在蕭遲外書房的里間,沒有挪動過。小太監打起門簾,她微微低頭進去,一抬眼,見段至誠正撐著坐起身。
她快走幾步上前,將他按住:“舅舅起來作甚?”
說話間打量兩眼,她這還是第一次見。
這段至誠五官生得和段貴妃很像,不是一模一樣那種像,他方臉,貴妃鵝蛋臉,他英氣,貴妃柔美,但兩人眉梢眼角五官輪廓處處都有影子,血緣果然是很奇妙的東西。
段至誠額頭纏了一圈白麻繃帶,剛換的,還簇新,臉色有些蒼白,但精神頭還好,見蕭遲露出笑意,也沒說什么起身尊卑之類的見外話,只道:“無大礙了,府醫說起身坐坐無妨的。”
“那就好。”
裴月明按王鑒暗示的態度說著話,段至誠握著她的手,觸感陌生挺不習慣的,但還好,人家握的是蕭遲不是她。
裴月明不知道蕭遲在時具體怎么相處的,反正她看段至誠神色緩和態度親近自然,就是久別重逢思念已久的親人重聚。
二人說了一陣話,段至誠忽想起一事:“舅舅在書房里頭,終究是不大方便,如今既好了,不如挪到配殿去?”
裴月明窺了王鑒一眼,王鑒微不可察搖了搖頭,她心里有數,笑說:“這有什么不方便的?”
“新差事還沒下來,如今我不過熟悉一下戶部情況和舊事罷了,舅舅在,我有不明還能問問。”
“舅舅且放心養傷就是。”
段至誠有些為難,但更多是欣然,聽裴月明說到最后,他贊同點頭:“舅舅早年也在戶部待過,這朝中事務是一理通百理用,你有不明的問舅舅就是,舅舅正好也給你說說。”
“好!”
裴月明應了:“只這些事日后慢慢說不遲,如今舅舅先仔細養傷。”
她動手,王鑒忙上前幫忙,兩人扶著段至誠躺下,王鑒笑:“殿下說的是,傷得靜養,伯爺快快歇下。”
這次探視便告一段落了。
裴月明心里也有了數。
出內室,在紫檀大書案后坐下,她側頭望了內室的湖藍纏枝門簾一眼。
蕭遲和永城伯府終于成功匯合了。
……
裴月明和蕭遲再碰面,是在三日后。
這時段至誠已回伯府去了。
他已能下地走動,除了得注意傷口護理等待脫痂以外,一切生活已經可以如常。蕭遲留他,他當然高興,但作為從一品平章政事他公事纏身也不可能連續休假半月,這幾天已是極限了。
蕭遲昨日親自把人送回。
然后翌日,裴月明才登車來寧王府,兩人碰頭交流一下信息。
最大的信息,當然就是和永城伯府段氏的匯合了。
“如今,我們已經和永城伯府交往如故了。”
午后斜陽,薔薇花和忍冬藤攀上斑竹搭成的涼架子上,密密交纏盛開大朵大朵的嫣粉瓣花,陽光從藤葉的縫隙中濾下,星星點點,夏末的午后干爽又暢然。
蕭遲的聲音有一種說不出的輕快:“昨日我送大舅舅回了伯府,還探望的病臥的老太太。”
裴月明有些忍不住,用手肘拐了拐他:“你……真不生氣啦?”
一點都不生氣了?
蕭遲白了她一眼,把她的手肘推回去,戳什么戳?勁兒還不小,戳人挺疼的,還是不是個姑娘家了?
不過他也沒真介意,很高興和裴月明分享了他的心情。
“永城伯府就在城西,不遠,距離府里也就半個時辰,騎馬更快些。府里井然有序,古樸而大氣……”
永城伯府是累世高門,早已沉淀到骨子里去了,朱門黑瓦中大氣渾然天成,一磚一瓦威嚴自在其中,古樸不簡,高雅不俗,家人來往井然,進出規矩有度。
百年望族氣度不彰自顯。
說完了段家的所見所聞,蕭遲又說起段家老太我和母妃的肖像老太太還留著,很多年了,是我周歲宴前父皇命人繪的,當時畫了兩張。”
一張宮里留著,一張貴妃賜給老太就是出事前沒多久畫的,這幅畫畫完沒多久,貴妃就出宮長居洛山了。
十七年了,畫紙泛黃筆墨陳舊,能看出有常常被人打開觀看并摩挲的痕跡,裱軸和一些地方都起毛了,但保存得依然非常好,不難看出擁有者的小心珍視。
蕭遲舉目遠眺,湖面波光粼粼,他神色幾分回憶:“當初段家也不是不想,而是因為大舅舅他……”
他說:“算了,大舅舅也有他的難處,他也起了誓。”
段至誠傷后初醒,就對他起了誓,段家日后和寧王府一體同心,禍福與共,絕不會二言離棄。
蕭遲決定原諒他了。
他想起了昨日被段老太太摟在懷里痛哭時的情景,其實他很少類似經驗,除了舊年太后祖母還在時,就沒了。明明是個陌生老婦,他卻抑制不住心潮涌動。
“老太太很慈祥,府醫說她是心病,已大好了,但她說怕給我過了病氣,堅持讓我過幾日再來。”
“拗不過她,我只好答應啦。”
午后斜陽,裴月明靠坐在藤編的搖椅上,搖椅咯吱輕晃,她在一邊安靜聽他說著。
蕭遲搖頭嘆了口氣,一幅拿對方沒辦法的無奈模樣,但他唇角是上翹的,一雙眸子亮晶晶。
能看得出來,他很快樂,一種發自內心的快樂。
在這個夏末午后的小小藤花架下,仿佛要溢出來似的。
這是蕭遲啊,是那個旁人坑他一下他想方設法都要坑回來,眥睚必報的蕭遲。
之前她硬著頭皮勸他段家或許有苦衷,讓他好歹見見聽聽是,心里其實是很七上八下的。
她明白得很,段家就是觀望,就是評估,就是要確定蕭遲并非一攤扶不上墻的爛泥以后,才肯靠攏過來。
不存在第二種可能。
他心思敏銳,又執著較真得很,她當時真很擔心段家這個疙瘩消不下。這會成為一個隱患,長久下去是個□□煩。
沒想這么快他就肯原諒了。
可見,他對母家其實是很有感情的。
嘴上不說,又不肯上門認親,但其實心里頭還是很重視,他一直都很期待的吧?
皇帝,貴妃,段家。
這三個。
唉。
裴月明輕輕一嘆。
她側頭看過去,蕭遲說久了正端起茶盞,刮了刮碗蓋子淺啜了口,陽光下他面龐神采奕奕,輕松又愜意。
不過這樣也好,現在是一條船,段家作為血緣之親上來后就下不去了,不管將來是福是禍,荊棘還是坦途,都唯有一條道走到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