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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收回視線,如是說道。
……
劉玉章的上奏只是一個開始。
這是一個信號彈。
朝中文武很快發現,事情不是偶然,這不是結束,這只是一個開始。
信號彈打響,攻堅戰迅速開始。
緊接著劉玉章,次日又有御史陳石彈劾東宮門人魚目混珠,用貧民代替死囚犯,于菜市口買命替斬。
這俗稱斬白鴨。
斬白鴨一說,前朝有之,糜爛之風,越演越烈,繼而國亡。太.祖深惡痛絕,建朝后連續幾代皇帝狠掃,銷聲匿跡。
但有利益,就很容易死灰復燃。
斷斷續續的,有人悄悄干起這個行當,發展至今,竟然形成一條產業鏈。
當然不是太子主持的,但他有門人涉及過,現在捆綁在一起掀開,即如雷霆萬鈞之勢,一下子滿朝皆驚,瞬間推至頂峰。
若說劉玉章是開胃小菜,這就是正式大餐!
并未停止。
緊接著又有人上折彈劾東宮奢菲,逾制,鬧事縱馬,疏遠君子親近小人,貪得無厭,搶占民女,暴虐淫.亂,等等等等。
不等斬白鴨一案稍緩,蕭遲蕭逸雙方默契聯手,或當朝或奏章,折子雪花一般往紫宸宮中飛去,堆滿了皇帝的案頭。
這折子中,有真的,也有假的,匯合成一股洪流,聲勢驚人。
東宮節節敗退。
蕭遇謹記朱伯謙臨終囑咐,按捺住己方人馬,不反駁,不罵戰,查實他就上折請罪,不實他就上折自辯。
左支右擋,節節敗退。
皇帝終于出手了。
鬧過了。
他并沒有廢太子的想法。
端坐在宣政殿高高的御座上,他喝停又一當朝彈劾東宮的御史,氣氛凝滯,他冷臉俯瞰殿下眾臣。
目光在那個御史臉上停留半晌,慢慢環視,視線在蕭遲身上掠過,最后停在段至誠臉上。
“此事到此為止!”
一語雙關。
再不住手,他就會要動段黨的人了。
皇帝語帶警告,殿內噤若寒蟬。
段至誠神色不動,微微垂眸不語。
在這個時候,有一個出乎預料的人動了,是那個剛才正彈劾東宮的老御史。
老御史聽得皇帝一句,氣手都顫了,他手上的都是有證據的實情,大悲高呼一聲:“陛下啊!不可包庇縱容啊!大晉四百年江山來之不易,不可啊,不可!!”
他竟然一頭撞在金柱上。
悲聲高呼著,狠狠一撞,當場腦漿迸裂,氣絕身亡。
以死為諫!!
……
死寂一瞬,驚呼大起,皇帝霍地站起,大睜雙目。
武死戰,文死諫。
此乃文臣勸諫君主的最慘烈最悲壯方式。
皇帝御極二十三載,沒想今天突然收獲一個死諫。
以老御史的堅定程度,這彈劾還很可能是實情。
登時眼前發黑,身軀晃了晃。
“陛下,陛下!”
……
老御史這么一死諫,直接把皇帝杠回去了。
他不能再采取強硬的彈壓手段。
并且將事態強度一下子提升了幾個等級。
翌日就是中秋節。
本來該人月兩團圓的中秋節,今年完全沒有半點氣氛。
宮宴依舊歌舞升平,但無人有半點心思欣賞。
蕭遲和裴月明是要進宮赴宴的。
進宮前,她就很擔心,不時看蕭遲,但也不知該說什么,最后只長嘆了一口氣。
“唉。”
只怕今日,皇帝會召見蕭遲。
昨日朝上出了那事,皇帝氣得犯了頭風病,在床上躺了一天,據訊今日才見好些。
差點以為中秋宴都要取消了。
攻擊東宮,蕭逸也動了手,但他還隱在幕后,明面就一個蕭遲。
皇帝肯定會召見蕭遲的。
見了面。
只怕會撕破臉面了。
唉,蕭遲是一個多重情的人,曾經在這上頭碰過多少傷痕,只有裴月明知道。
擔心是肯定的,她甚至有點抱怨:“咱們今兒怎么沒換過來呢?”
她上的話,保證刀.槍不入。
蕭遲笑了笑,他安慰她:“沒事,我去也挺好的。”
他還是想自己去。
車輪轆轆,馳入含慶門,停車換輦,往明光殿而去。
宗室勛貴,文武重臣,齊聚一堂。
絲竹聲聲,歌舞升平。
中秋時節,天已頗涼,冷風自大敞的殿門灌進來,坐久了讓人遍體生寒。
裴月明啜了一口桂花酒,往御座上望了眼。
臺上空空如也。
皇后稱病,皇帝來了,不過開宴沒多久后就說不勝酒力,讓眾卿自暢飲輕快,便離場了。
嬪御那邊就剩容妃領著二三十個大小妃子坐在那里,她大概也很不自在,但沒法子,只能強撐微笑在那撐場面。
御宴過半,又一曲舞罷,身披輕薄紗衣的宮廷舞姬飛快退下,又換了一批上場。
絲竹聲再起。
裴月明眼尖,她一眼就看見從側殿門而入的張太監。
張太監沒驚動宴席,順著換酒上茶的宮人太監后面繞過來,來到蕭遲案側。
“三殿下,陛下有請。”
裴月明挺直腰背,手上杯盞擱案上的力度稍大一點,發出輕微“咯”一聲。
蕭遲側頭看她。
他表情未見什么變化,只低聲叮囑她:“宴散了你先回府,不必等我了。”
“嗯,好。”
裴月明看他起身,跟著張太監后面,沿著原路,從側門離開了明光殿
作者有話要說: 終于還是走到這一步了,誒……
今天也是肥肥的一章!別急哈寶寶們,小遲子支持不了多久的哈哈哈哈哈,愛你們!!明天見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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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4章
出了明光殿側門,
沿著朱廊走了小兩刻,
便到了紫宸殿。
絲竹鼓樂和鼎沸人聲漸漸遠去,金琉璃檐角飛翹,朱紅色的廊柱一根接著一根,
宮人福身無聲,守門太監垂首寂立。
紫宸宮很安靜。
和方才的明光殿仿佛兩個世界。
蕭遲在御書房殿門前靜靜立了片刻,
舉步邁了進去。
殿內也很安靜,
一股薄荷油的味道和很淡的辛澀湯藥味混合在一起,
只見垂首侍立在柱側和墻根的太監宮女,
御案后沒有人。
張太監低聲說:“陛下有些頭疼,
正在東稍間歇著。”
蕭遲點點頭,
往東稍間去了。
這一年多的時間以來,
他常出常入紫宸殿,這御書房布局和擺設是熟得不能更熟。
穿過明黃色的垂地帳幔,繞過九龍戲珠黃檀座屏風,便入到東稍間。
東稍間不大,
皇帝正在平時坐的羅漢榻上,炕幾撤了,
他正躺著,
身上紅綾錦被蓋到胸口,
閉著目,
額頭束了一掌寬的淡黃抹額,薄荷油味道更濃郁了。
“父皇。”
蕭遲輕喚一聲,皇帝便睜開了眼,
“遲兒來了?”
他招手,一動要起身,張太監和蕭遲快步上前扶他,蕭遲又抽了引枕過來,墊在皇帝的后背讓他靠坐著。
“父皇可好些了?”
小太監端來墩子放在床頭,蕭遲替皇帝掖了掖被子,才坐下,問。
皇帝龍體不適,皇子們自然得趕來探侯,不過昨日皇帝頭疼得厲害,誰也沒見讓回去了。
“老毛病了,朕無事。”
皇帝笑了笑,安慰道。
“那就好,父皇當好生休養才是,勿教兒臣擔憂。”
“好,好好,聽遲兒的。”
“父皇可用了藥?……還不端來?父皇,兒臣伺候您服藥。”
“其實歇歇就無事了,……好好,父皇也沒說不吃。”
……
明黃帷幕低垂,輕微調羹碰撞瓷碗的聲音,用罷藥后,皇帝握著蕭遲的手繼續說話。
輕聲細語,徐徐輕緩,一如往日的父慈子孝。
“遲兒啊。”
和平時聊天時一樣,皇帝問他:“這陣子是怎么了?為什么就對太子窮追猛打呢?”
他拍了拍蕭遲的手,嘆:“父皇年紀大了,折騰著累啊!”
“父皇才不老。”
蕭遲不同意:“父皇春秋鼎盛,才正壯年呢!”
皇帝笑了:“都要五十了,五十而知天命,還不老啊?”
“不老,我說不老就不老。”
“好,那就不老。”
父子笑說幾句,蕭遲才回答剛才皇帝的問題,“太子他德不配位啊。”
“您看看,前有楊睢,后有朱伯謙,還縱門人侵占民田替斬死囚,如此種種,還有許多,他簡直墜我蕭氏先祖威名!”
蕭遲說起這些事,語氣和神態和方才一個樣,仿佛就是父子間的閑談一樣,議論的也并不是太子。
端著茶盞過來的張太監后脊都繃緊了,小心翼翼低頭繼續捧著茶盤上前。
蕭遲側身接過茶盞,“父皇。”將熱茶遞上前。
皇帝沉默接過茶盞,刮了兩下碗蓋,“太子是庸常了些,管束門人也不力,只大體也還算過得去。”
低頭試了試溫度,尚可,他喝了半盞茶,將茶盞擱在榻上的小幾上。
輕輕的“咯”一聲,皇帝抬頭看蕭遲:“遲兒,你想當太子嗎?”
輕聲地問,語調神態和剛才也是一樣的。
“太子?”
蕭遲想了想:“我不知道,這個我真沒想過。”
側頭望了望窗外,半下午的時分,厚厚的云層流動,縫隙中灑下一縷陽光,有點點刺眼。
他側回頭,看皇帝:“不過我長大了,我不想像舊時一樣有心無力了,我也不想再被人隨意擺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