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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哦?”伍子昭仿佛沒有料到她的回答那般,露出了驚訝的表情,“小師妹可真是好本事。”
“啊?”洛水被他夸得莫名其妙,下意識地抬頭望他:她雖然身手不佳,但在仙門呆了一陣之后,手腳還是要比尋常人靈活許多。若想在山里找些野味又有什么困難?
更何況,她雖然憊于修煉,卻也還是練了一些的。畢竟在她的設想中,她是要日后和季哥哥遍游仙山人間的,柔美的模樣是必須的,但也不能見風就倒。
伍子昭好脾氣地給她解釋:“原本祭劍峰上野獸精怪不少,可最近魔域那邊動靜不小,入門弟子練劍自是比往日勤上不少,所以那些精怪便遭了殃,多數作了練劍的靶子——若是知道小師妹辟谷這般困難,我和小師弟早該為你準備些吃食,也免去了小師妹尋覓野味的麻煩。”
洛水噎了噎。
伍子昭這話說得客氣,卻分明隱含質疑。確實,祭劍峰上苦寒人盡皆知,聽他的話,那些個能動的東西早就被練手的弟子清了干凈,哪來這么多精怪野獸給她這么個門都沒入的弟子填肚子?
她倒是想直接說自己隨身攜帶了吃食。可這么一來,便難以解釋自己剛剛為何非要離開問心徑——她不是非常確定自己先前癱倒在那問心徑上的模樣到底有沒有被這巡山的“護院”給看去了,不過依照她對公子的了解,應該不至于留那么大的破綻,頂多只能讓那兩人感覺到她離開了而已。
這樣一想,她倒是淡定了不少,沖伍子昭抿唇一笑:“師兄的一片好意,我心領了。但這試煉本就是一人之事,怎好勞煩你們?說來慚愧,我確實尋了許久,才好運找到了一窩野兔,料理又花去些時間——當真是對不住師兄。”
“原來如此。”伍子昭點了點頭,似是被她這番話說服了一般,“那師妹可吃飽了?”
洛水有點聽不得這“飽”字,一聽腦中便浮出公子最后“喂飽”了她那會兒的情景:他一邊用那雙形狀優美的唇親她,一邊教她將他哺喂的東西細細化了,一點兒也不許浪費云云……
她有些不自在地轉開眼去,笑道:“自然是吃好了。”
“那好,”伍子昭點了點頭,“既然如此,我便領著小師妹再走這一遍問心徑吧。”
洛水聽出他的懷疑之意,大約是要監視她老老實實地爬。
她倒也無所謂。她認為,先前自己被折騰了一整日,水米未進,所以走起問心徑來才會那般費勁。如今剛得了公子的幫助,吸收了不少靈氣,雖然大半都喂了那半死不活的狻猊,但剩下那些尚暖洋洋地流轉在她的體內,倒是讓她一掃先前的疲憊,手腳也仿佛輕盈不少,想來走完余下那五十階應當不成問題。
于是洛水不再推拒,微提裙擺,不緊不慢地走上了石階,姿態嫻雅好似女眷登山賞花,只差一面團扇便可成了一幅畫。
伍子昭也沒說什么,漫不經心地走在她前面大約三四階的位置,也不回頭看她。兩人就這樣一路無話,直到了一處,他不知怎么地頓了一頓。洛水不察,差點沒撞上去。
伍子昭避得倒快,還不忘扶她一把:“師妹小心。”可說歸說,不知怎么這人就不繼續走了。
洛水只覺得莫名其妙,此處正是她先前停下的位置,離那攀爬的目標還剩大約五十步。此刻她渾身輕松,想必接下來的路也能輕輕松松過了。這一天下來,她到底有些乏了,只想趕緊走完好去歇息。
她當即擺了擺手,示意無事,沖朝伍子昭點了點頭,便越過他繼續爬了。
剩下這五十階很快便過了。待到兩百階盡,便突然顯出一處平臺緩坡,可見大片竹林以及供入門弟子歇腳的屋舍。
洛水見了立刻精神一振。不過,她還記得自己身后尚綴著個人,于是做足面上功夫,真心實意地沖著這位大師兄道了聲謝,謝他一路看護。
她說:“若無旁的事,我今日便先去歇息了,明日會隨其余弟子一起聽講修煉,待入門修習圓滿,再好好謝過師兄。”
伍子昭自然是客氣應了,還提醒她不忙著隨其他弟子一同修煉,說明天會有人來接她先去拜見師傅,另行安排修煉事宜。
洛水滿口應了,又朝這師兄福了一福,自覺禮數周全了,便滿心歡喜地要朝她自己的屋舍走去。
可剛一邁步,就聽身后的青年突然出聲:“啊,差點忘了,還有最后一事需教小師妹知道。”
洛水疑惑回頭,見她那師兄伸出手來在空中一晃,似是抓住了什么,食指與中指一捻,便顯出了一只傳訊紙鶴。
“先前門派傳訊,道是祭劍后山有奸細蹤跡,甚至驚動了護山的神獸——若是下次小師妹要尋些吃食,可千萬要小心了,莫要撞入歹人之手。”
說罷,青年沖她露齒一笑,笑容真誠極了。
……
洛水心神不寧地進了自己的屋舍中。
此間一切用具皆是青竹制品,散發著天然的清香,做工擺設亦可見古拙之意,頗有些“斯是陋室,惟吾德馨”的韻味。
若是換個時候,洛水自然早已開始欣賞把玩了起來,可此刻她根本沒有心情。她在屋中來回轉了幾圈之后,最后心神不屬地倒了一大杯茶水,也顧不上什么儀態不儀態,咕嘟咕嘟便灌了下去,灌完了方才稍稍鎮定了一些。
(“這是怎么回事?”)她問公子,(“他是什么意思?”)
(“我又不是他肚中蛔蟲,如何能知道是怎么回事?”)公子打了個大大的哈欠,也不知道他這么個根本不用睡覺的鬼到底為什么會打哈欠。
(“可是……可是……他剛剛……”)洛水咬唇。
(“慌什么?”)公子道,(“左右還什么都沒發生,就算他有些懷疑,到底什么都沒說,你又何必自亂陣腳。”)
洛水一想,似乎也有道理。她那個師兄說話本來就有些陰陽怪氣,一直懷疑她入門不正,拿話詐她倒也不是不可能的事。
(“你那功法到底行不行啊?”)洛水總算是鎮定了一些,又開始拿話擠兌公子,(“你還說我‘生香’不行——可我到底好歹能瞞過聞朝,可你呢——連這么個內門弟子的懷疑都無法打消。”)
公子被她氣得嗤笑一聲:(“我如今寄宿在你這辟谷都未能成的丫頭身上,能避過這祭劍首徒的注意已是通天的本事。就算你僅會‘生香’,但凡能練至我十分之一的境界,香隨意轉,操縱人心不過轉念之間的事,何須我來動手——你也不想想,若我身軀尚在……”)
洛水向來不耐聽他吹噓那些過去的風光,只當他是個虛榮鬼,嗯嗯啊啊應了便開始整理床鋪,把她從俗世帶來的那些錦繡鋪蓋松松軟軟地墊了個滿床。
公子自顧自地說了一會兒,終于覺得無趣了,看她這副美滋滋地要去享受睡眠的模樣,只覺得牙根微癢——這丫頭的本事確實不錯,辟谷未成就能給他生出一張好嘴。
可這根本不足以讓他感激。畢竟從來都只有別人奉承討好他的份,他何曾需要像這般一直追著個小丫頭好聲好氣地哄著?
本來這一天結束了,他也沒打算再折騰她,但一想到這可恨的丫頭,他便又生了些促狹的心思。
洛水自然不知他的想法,很快便進入了睡眠,可睡著睡著就不對勁起來。
還是先前那個人間宅邸的夢境,依舊是長夜焐熱。只是這次她沒躲在假山之后,而是躺在了四面敞開、輕紗飛舞的水榭之中,臥在她那堆了錦繡竹席的塌上,渾身汗涔涔的。她仿佛被魘住了一般,根本無力抬起手來擦拭,只能睜著朦朧的眼。
而那總喜歡捉弄她的無賴就這樣坐在她床尾,只自顧自地逗弄著趴在他膝頭的一只青毛獅子狗,看也不看她一眼。
她難受得呻吟了一聲,像是貓叫一般。那人終于轉頭,面上神情是慣常的模糊不清,可唇角笑意促狹分明。
“熱嗎?”他柔聲問她。?
017|哪里都不對
若是換個時間,洛水大概會直接不理這無賴——這人慣會捉弄她,慢條斯理地戲耍她。越是和他著急,他便越是開心——心肝黑透了。
平日洛水早就看破了這一點,才不愿讓他白尋開心。
但現在她真的熱得太難受了。清醒倒是清醒的,但這反倒讓她更清楚地感覺到了,面前這人身上散發出的絲絲涼氣。
她忍不住就軟綿綿地伸出手去,想要取拽他的袍角——雖然他的衣飾和他的臉龐一般,向來都入不得她的眼,但是被迫摟摟抱抱多了,她總歸還是記得,這個壞家伙的懷抱總是透著一股子涼意,不僅他人是涼的,衣服也喜愛用一種特別的錦緞,觸手如池水般冰而滑,只要能摸一摸……
結果袖袍便溜走了,在她堪堪碰觸到一點的時候。袖袍的主人仿佛根本沒意識到自己做了多么促狹的事,甚至還故作驚訝地“咦”了聲:“你怎么出了這么多汗?”
洛水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她只記得自己經常容易餓,尤其是和這人相處的時候,聞不得好吃的東西,卻不曾記得自己這般怕熱——她固然討厭夏天,可也不至于這稍稍一動,就汗水漣漣:
臉頰,脖子,手臂,腰肢,大腿……簡直像是淋了雨或是落了水那樣,不停地流汗。
“我……我不知道……”她望向他,臉頰上汗津津地,仿佛蘸滿了淚水的花瓣一般,白得剔透,粉得膩人,眼睛亦是濕漉漉的動人。
那人本最喜歡她這副模樣,可今日卻不知為何,完全不為所動。他卻沒像平日那樣直接與她歪纏,而是慢悠悠地開了口:“你素來不喜歡我碰你——總嫌我討厭,不入你的眼,不得你歡心……那好,我今天便帶個新玩意兒來,看看它能不能討了你的歡心。”
說著,他摸了摸手中的獅子狗,仿佛十分親昵那般湊近它的耳邊低語了幾句。
洛水聽不清他說了什么,但很快,她就知道了。
那物顯然是有靈性的,身上雖是毛絨,然那絨毛卻是冰涼。
她伸手想要去抱,好緩解身上燥熱,可還沒等她將這念頭付諸行動,她那只作亂的腳便被一只手捉住了。
“今日可不行——今日它……只能……不過它向來知恩圖報,回頭必會回你千倍百倍的好處。”
他的聲音模模糊糊,中間有很多字眼不知為何都無法聽清。可洛水根本沒心思去細究,她只知道,這人今天是打定主意不讓她好了。
她很氣,一氣就想哭。
可比起哭來,現在有更重要的事。
面前這個討厭的家伙顯然也是知道的。只聽他輕笑一聲,說道:“既然如此,我就幫幫你——只一下——誰讓你討厭我呢?”
這樣說著他便牽引著她的手,將她那點水蔥似的纖細指尖如捻花那般,輕輕地捏了捏,等她自己主動。
洛水真的氣得哭出了聲來,可眼淚剛流下來就聽到了頗為熟悉的腳步聲。還沒等她想明白這是怎么回事,就聽那討厭的家伙在她耳邊悠悠地嘆了口氣:
“你府上的這倆家丁可當真是忠心耿耿——這巡夜的活可不輕松,他倒是接得勤快。”說罷哼笑一聲,也不知是嘲是嘆。
他這樣說著,便俯下身來,親了親她的唇。一股清涼之意立刻灌入她的口中,讓她氣力恢復了不少。
“你可得快一些了,”他說。?
018|我不是我沒有(100珠加更)
青言只覺得難受非常。
他隱約感覺到自己應該是受傷了,非常重的傷。上一次受傷的記憶已經十分遙遠,久到他已經不愿意再去回想。他只知道自己必須立刻振作起來,帶著小俊速速離開此地……
但是和那次重傷一樣,他完全動不了,只能幾近絕望地聽著自己的氣息越來越弱,直到某個十分陌生的聲音在他耳邊響起。
又輕又軟——那是只有人類女孩子才能發出的聲音,明明柔弱得不堪摧折,卻總是像雨中濕漉漉的花瓣一樣吸引著山間野獸的注意。
她的身上還有一種清香,非常淡的屬于草木與水澤的芬芳,只要注意到了,就忍不住讓他想要低頭輕嗅——只嗅了一下,他便覺得身上的痛苦舒緩了許多,只想將她一口吞下。
可他多少還是有些理智的,知道她是柔弱的。
他有些不敢湊近她,幾乎是在嗅到那氣息的剎那,他便近乎本能地知道,哪怕想要做些什么,他也需要小心地、小心地接近她……
然而在他猶豫著要不要靠近她的時候,那個人類的女孩便先行開口了,口中吟誦著什么,詞句古樸,內容卻含蓄而又大膽,帶著遙遠的、屬于萬物靈性初開的氣息。那時候他還只是個愣頭愣腦的野獸,遇見了喜歡的姑娘,便只想立刻撲上去,而不是像現在這般猶豫不決……
他有些恍惚,總覺得這個場景依稀有些熟悉。他想要睜眼看看,看看對面那個是不是他曾經無比熟悉的身影。可他看不清。
于是他又躊躇了。
但對面顯然是個膽大的姑娘,根本不在乎他的反應,直接伸手抱住了他,將她口中清甜的、軟綿綿的氣息灌了過來,呢喃著要與他歡好,直接結了百年同心的好合之契,不許他背棄他們之間的誓言。
這真是意外之喜。靈獸之間的求歡遠比人類要來得直接得多,因為看清自己的心意要容易得多。他沒想到人類的姑娘也能這般膽大熱情。
這就讓他有些苦惱了。他自然是同意與她立誓結契的,卻并不想傷害她。
然而他的猶豫似乎總是很難給他帶來什么好運氣,不過一個晃神,她就消失不見了。
青言十分難受了。
他又傷心又憤怒,就像是苦苦尋求的一場好夢突然降臨,可不過眨眼就消失不見,完全無處尋覓接下來的旖旎痕跡。
耳邊吵吵嚷嚷,似乎有很多人在朝他跑來,大呼小叫地圍著他,不斷地詢問一些他其實根本不耐回答的內容。他張了張嘴,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吼出了聲來,可周圍那些嗡嗡擾人的聲音總算是平息了一些。
他多少冷靜了下來,以為自己大約當真是做了半出久違了的美夢——不過他很快就不是那么確定了,因為那些吵鬧的聲音很快就消失了,他又聞到了那個讓他喜愛的味道。
而這一次,她身上的氣息比先前要濃郁得多,也甜美得多。她身邊還有一個人,引他來此的人——同樣看不清面孔,但他莫名覺得有些熟悉,甚至隱約有一些意識:那人不會害他。
“去抱抱她——”他這般告訴青言,“于你于她都好。”
他是信任這個人的,向來都是信任的,雖然原因不明,但他還是欣然照做了——這本也是他期望的。
他的身子變成了小小的一只。開始他還有些不習慣,但很快就釋然。這樣也好,總歸不會傷到她。
這人的安排向來都是妥帖的。
他本來還怕傷了她,可她顯然十分熱情,他便不好再推拒了。
——她真是個好姑娘。
青言想。
若說先前結契時分他還有幾分猶疑,此刻他方才確定,他們合適極了。
他熱情地回應她,答應她所有的要求,徹底與她快活至一處。
……
“……前輩……青前輩……”
不知過了多久,青言終于聽到了清晰喚他的聲音。他有一瞬間的不耐,但很快就反應過來自己身處何處:
他正在自己的洞府之中,龐大的身軀幾乎站了小半個洞穴。雖然還未完全顯露出真身來,但對他面前這群人類來說已經是過分高大了。
他很長時間都沒說話,不僅僅是因為毒氣未去,內傷未愈,身下難堪亦是讓他不敢亂動。
他面前的人群顯然不知道到底發生了什么。他們面上疑慮重重,好不容易見青言終于睜眼,均是發出了又驚又喜的聲音,可青言顯然狀況不好。他不開口,他們亦不敢直接上前詢問。
許久,直到為首的一個白袍道人沖他拱了拱手:“青前輩可覺得好些了?”
“……無妨,”青言聲音嘶啞,“雙目大約是遭了毒氣侵蝕,視物有些困難,但并不妨事,再歇息上一些時日便可。”
道人微微一笑,聲音溫和:“還請前輩務必保重身體,我天玄上下還有賴……”
“天玄有靈虛道長掌舵放能讓人放心,與我并無太大干系。”他打斷了他的寒暄。
對方被他打斷倒也不惱,只笑吟吟道:“所幸前輩無事,不然今日便是我天玄大劫之日——說來也巧,前輩遭了暗算,恰巧一剛入門的弟子路過,撞破了那歹人的圖謀。她如今已經醒轉,就在外間——前輩可要見見她?”
青言本不愛與人多接觸,清醒的時候尤為如此,下意識地就想回絕了。可稍一動彈,又感覺到了身下稍稍平復的那處尷尬,再想起那香甜滋味仿佛還猶在唇邊的旖旎夢境,話到嘴邊便改了意思:“……便見一見罷。”?
019|就算沒有也得有
青言說完就有些后悔。
他現下身子不適,最需要的便是獨自靜養,卻不知怎么鬼迷心竅了似的,還想在現實中追尋夢中的那一點殘香。
他剛暗自內視了一番,發現身上并無任何術法的痕跡,亦沒有與人類印刻生死之契的跡象,但他總覺得那場夢太過真實,剛甚至想著,若是帶來的這位救命恩人真是他夢中的那位,哪怕他們暫時沒有契成,他也還可以……
心神飄忽間,守候在外的弟子已經將他們父子的“救命恩人”帶到。只一照面,青言就分辨出,面前這位少女并不是他夢中的那位,身上的氣息完全不對。
“弟子見過青前輩。”對面的人朝他拱手行禮。
他應了,寒暄了幾句,終還是躊躇了片刻,問靈虛:“當時只有她,沒有旁的人了嗎?”
“正是如此,”靈虛給了肯定的答案,“我知曉前輩必有疑惑——說來這弟子救下前輩的經歷也頗為奇異。她說她家中有一祖傳的靈寶,趁那圖謀不軌的歹人不注意,恰好反制了對方的殺招,方才能救下前輩和小俊,不過她那靈寶已經損壞……”
靈虛后面又說了許多,若放在平日,青言早就聽出了話中諸多破綻:
比如一個普通的外門弟子,如何能入得祭劍后山,靠近那禁地之處?什么樣的靈寶威力如此之大?需知那歹人手上可是握著連狻猊都能藥翻的毒煙?還有,這一派之長的靈虛如何能看不出這些破綻,為何只挑著好話說,對這些疑點卻是一掠而過?
然而此刻,青言的心思根本不在面前的人身上,自然也就無暇去估計這話中疑點。他聽靈虛肯定現場再無他人后,也說不上自己是遺憾還是松了口氣。自從瑤玉走后,他以為自己必無可能再動情念,卻不想一則夢境,一點香氣,便勾得他有些神思不屬……
不過,他到底是經了年歲的神獸血脈,雖然心下遺憾,但隨著夢境中的感覺褪去,到底還是在靈虛夸贊完了這弟子之后,收回了神來,再次向面前的女弟子道謝。
然而這道謝卻沒有得到這名弟子的回應,甚至周圍的人似乎都流露出了幾分古怪的沉默。
他覺察有些不對,問道:“可是我身上有異?”
“不……”終于還是靈虛躊躇了一下,開了口,“只是告知青前輩,前輩生命垂危之時,這女弟子為了能有足夠的靈氣救青前輩,直接與小俊結了生死之契……”
青言啞然,隨即憤怒:“俊兒如何能這般草率結契?!”
靈虛大約對此場景早有預料,立刻將先前準備好的說辭與他細細說來,大約還是情急之下那一套。
青言冷笑一聲:“很好,很好,你們既已有了主意,又何必來問我的意見?總歸我等在你們眼里終歸是守山之獸,想契便契罷!”
他說話間已有靈壓釋放,尋常弟子早該兩股戰戰伏倒在地。可面前這叫“鳳鳴兒”的弟子似乎確有奇異之處,明明洗髓初成,卻半點不懼。雖然在他的威壓之下搖搖欲墜,卻沒露出半分怯色。
她甚至還有氣力朝青言抬手行了一禮,隨后才鄭重跪下叩首:“弟子情急不得出此下策,還望前輩諒解。若日后俊公子不嫌棄,弟子愿意勤加修煉,與小公子相互扶持;若俊公子實在不愿,弟子亦愿意想辦法解除此契,天下之大,焉知沒有解契之法?”
她言辭懇切,神色誠懇,挑不出半點錯來。
青言沉默。
他早已不是當年的沖動性子,稍稍一想便大約知道了此間另有蹊蹺:與神獸結契的口訣,尋常弟子如何能知道?若非有心人教唆,便是自有奇遇。
神獸雖不似人類一半工于心計,但靈覺敏銳。照面之下,青言多少感覺到了面前這女弟子神氣清朗,自有一番落落風度。
兩下一合,再加上幾百年來的見識,青言如何能不知道,此人大約是有天機在身?若真要算起來,沒準還是他那兒子得了機緣。所謂“天機難測,天意難違”大約不外如此。
而且無論如何,終歸是他今日大意了,否則也不會有此一遭……
一想到這天機天意,他立時就有些興意闌珊。
“罷了。”青言揮了揮手,打斷了鳳鳴兒,“解契之事另說,你先與小俊……試著相處吧。”
此言一出,鳳鳴兒如何能不知是已經得了默許?雖然不知道為何這只憤怒的狻猊為何突然就平靜下來,但總歸是件好事。
她當即歡歡喜喜地跪了,謝過了前輩允許,并表示在修煉有成前,會經常來看望小俊,而非將靈獸直接占為己有。
一旁靈虛真人亦露出滿意的表情。青言大約知道他心中大約另有謀劃,亦懶得揭穿,只道累了,想要休息。
眾人各得了理想的結果,自然無所不允,當即散了。鳳鳴兒跟隨靈虛走在最后,正要出府,卻聽青言喊住了她:“……當時在場真的,再無其他人等?”
靈虛真人沉吟:“我還傳訊了聞朝的首席弟子,事發時他恰好在附近,后與其他弟子一同仔細搜索,報告確實并無其他人等的痕跡——可是有何不妥?”
他雖是回答青言,卻看向了鳳鳴兒。后者點了點頭:“當時只有弟子一人在場,確實并未遇見其他同門。”
如此兩廂佐證,青言倒也沒再說什么,只說了聲“好”,便不再送客。
他到底重傷未愈,身子疲憊,很快便在若有若無的失落中沉沉睡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