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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完他輕飄飄地看了阿鳴一眼,后者立刻垂下頭去,一副十分乖覺的模樣。
本來奉茶還有些猶豫,可被這兩人一說,立刻反應過來:明明是對面做了虧心事,她是憑道理來討回東西的,憑什么是她走?
前幾日奉茶整理庫房,發現丹藥數量少得厲害,不是阿蘭應用的數量,便留了個心眼。結果就瞧見傍晚時分,阿蘭趁著洛水不注意悄悄從后院溜出。她覺出不對,跟了上去才就發現大事不妙:
向來少出大門的姐姐居然跑去那人山人海里聽戲,去時懷中還揣著包袱,回來兩手空空,東西給了誰簡直不言而喻。再稍一打聽,更是差點沒暈厥過去。
這世道說好不好,這仙門附近的生活總不至于說過不下去。可總有些居心叵測的盯上和仙門有些關系的凡人,硬是要變著法子從他們緊巴巴的口袋中摳出點好不容易積攢下來的靈石靈藥,也不管掏空之后的凡人是死是活,端的作孽。
阿蘭自小撫養她長大,完全當得起一句“長姐如母”。奉茶卻從未想過,她不過在天玄多待了兩年未有歸家,回來就見到阿姐被騙得一副要傾囊相贈的樣子。
一想到自己好不容易積攢下來的靈石靈藥都進了這玩意兒的袋中,奉茶便覺哪有退縮的道理。
這騙子似半點不慌,反而笑盈盈地邀請她們進去。奉茶心中有氣,身邊又有厲害的朋友陪著,哪里還肯露怯,當即沖著青鸞揚了揚下巴。
“那便麻煩娘娘了,我們進屋去說話罷。”她說。
面前人的眸子微微彎了彎,作了個“請”的手勢。
對方應得這般干脆,奉茶縱使心中不安,也強行壓下,與鳳鳴兒對視一眼,便一前一后地跟上了。
只是奉茶真的未想到,這一個戲子的居所居然這般大,光是這檐廊就何止九曲回環,且因為布了一重又一重的紗簾,很難瞧見廊外的情形。
領路的青鸞因為稍快幾步的緣故,身形始終隱在前方天青色的紗幔之后,但見一抹纖長的影子,單薄得像暈開的水墨一般,步履如覆云端。
他們前后走著,穿過重重輕紗,半分說話的意思也無。
初還有些衣袂摩擦聲,然漸漸地,連那細碎的聲音也沒了,四下不知何時完全安靜起來。
奉茶想,他們走了多久了?有沒有一炷香了?為何還沒到地方?
不對,方才應該還有其他人,如何就剩他們兩人了?
等等,剛才跟著她一起來的人是?
她終于覺出十分不對來,心下發緊,可腳下卻不受控制,想要運那清心的法決凝神聚氣,然頭暈腦脹間,竟是念頭都難轉了,整個人竟似白日被魘住了一般。
廊中的光線逐漸黯淡下來,原本懸著明珠的寶燈不知何時成了搖曳的燭火,面前的身形也被捉摸不定的光扯得混沌一片,行在前面,便好似一團逐漸失去形狀的深重墨痕,每行一步便暈散一圈,一點一點地脹大著,侵吞著周圍的光線,輕飄飄地朝她籠來,直到……
“娘娘。”
就在她神識即將完全陷入昏昏沉沉的黑暗前,突然聽得一聲沙啞的低喚。
眼前一花,卻見前方紗幔邊緣透出一點薄光來,角落的影子中不知何時多了半個佝僂的身形,提著紅紙燈籠,因彩衣鮮艷,透著紗幔亦隱約可見。
不止從何時起變得高大的黑影頓了頓,停了明顯的片刻后笑道:“你倒是殷勤……還親自來看上一眼。”嗓音依舊柔和,卻多了幾分沙啞黏膩,就好似喉中含了點水般。
那班頭朝他拜了拜:“小老兒不敢。”
她雖然不明白他們在說什么,心頭卻升起了一絲希望。
然后她就聽那黑影道:“罷了,既然不放心,那你便親自帶過去吧。”
于是那彩衣又朝他拜了拜,掀開紗幔,露出一張油彩濃重到滑稽僵硬的老臉。
“小茶姑娘,”他作了個揖,“‘大臺’的戲五折俱全,平日瞧不到這般好的,還請小茶姑娘上座。”
奉茶說不了話,他似也未覺,像招待客人那般自顧自熱情接話:“姑娘可是一人看戲寂寞,想念朋友?”
他瞧見她倏然瞪大的眼,像是得到回應般笑了笑,接著寬慰她:“娘娘最是敬重仙師,也請了他們。會來的,都會來的。”
他說著還陪了個笑,黯淡的燈火下,雙頰溝壑扭曲,好似一張干枯皴裂的面具。
……
洛水想醒過來。
事實上從入睡開始,她就覺出些不對來,然而控制不了。她尚不明白發生了什么,只憑著一點警醒留著點神識,半睡半醒間像是在旁觀一幕戲那般,瞧著自己趴在小幾上沉沉睡著。
但是她需要醒了,因為家里遭賊了。
按她來說這賊實在有些奇怪。
尋常竊賊入人家中,確實會熄了燭火。可哪有這般像他一般還揣著個鵝蛋大的夜明珠——一瞧就是蜃樓那邊來的好東西。她前陣子給師門清點庫房造冊,很是長了番見識,知道這東西有價無市,如她師父這般也只得一顆。
且這賊的身手太好了些。
像是鬼魂一樣在屋子中到處飄蕩,半分聲音也沒有。從進來開始,便翻箱倒柜,櫥柜什么的自不用說,連梁也上去了。但他似乎沒有找到自己想要的東西,最終還是瞄到了她在的塌上。
她應該害怕的。然而因為神魂分離的緣故醒不過來,分出的一點神識只縮在一旁,冷眼看著。
那人先是湊近阿蘭躺過的那處,將軟枕一個個拿起拍過,最后連褥子也掀了。然后這一掀之下,果然似找到了什么,身形明顯頓住了。
洛水原本波瀾不驚的神識亦像是感受到了一般,明顯緊張起來。
只是還沒等她盯出個子丑寅卯來,前面的身形似有覺察,突然便轉了過來,目光直直刺來。
她瞬時縮緊,錯覺“自己”已經被發現了。
不過她顯然多慮了。那人的目光最后還是落在了趴著昏睡的“她”上面,微妙地同這個窺視的她錯開了。
他大約是想確定下她確實睡著了,放下手中的活,就像貓一樣地伏身過來,影子輕巧地罩在她單薄的身形上。
他手指稍稍分開了些,明珠的光自他指中落下,落在了她的臉上。
她飄在自己身后,看不清自己的模樣,卻清楚地覺察到對面的動靜:
在看清她臉的瞬間,對方明顯頓了頓,然后“咦”了一聲。
他的面容始終巧妙地掩藏在模糊的暗影里,可驚訝之意哪怕看不清他的臉也十分分明。
他像是為了確認那般,又伏低了些。明明沒有動手,可那股子打量的意味卻再明顯沒有。
視線不冷,只有些太過鋒銳。從她的額頭,再到眼皮、鼻尖、嘴唇——仿佛捻著一柄薄刃,要貼著她的面皮一寸一寸地剖析過去。
饒是她神識不在身上,亦覺出十分的不適來。
明明此刻醒來或許危險的,可她直覺此刻若再不醒,會有什么更麻煩的事情。
她像是個被魘住的人那般,口中默念著腦中完全記不得具體的心法。
很快,身上沉沉,眼皮急速顫動,她拼盡力氣用力咬了下舌尖。
“唔!”
一聲既出,夢魘消散。
洛水一個翻身坐起,只覺額頭冰冷,后背濕透。屋中空無一人,方才的一切仿佛是幻影一般。
可不對。
阿蘭走前撥亮的燭火確實盡數熄滅了。摸到床頭,軟墊的位置也變了。
她知道不妥,稍一猶豫,還是去掀了褥子,于床板上摩挲一陣,果然摸到處光滑的暗陷。按下去,一尺見方的木板輕微彈出,露出匣子般的格子。
里面空空如也。
雖然沒見過,但看那下面緞子凹陷的痕跡,原本應該是放著東西的。
——真的遭賊了。
不,不僅僅是賊。
阿蘭也不見了。
洛水知道自己有過一小段失去意識的時間——阿蘭,阿蘭應該就是在那個時間沒了的。
她是自己出去的?不,不可能,奉茶的布的術法還在,阿蘭完全沒有修為,如何能自己出去?
對了,還有奉茶!她們去了多久了?怎么還沒回來?
屋內依稀還有些燭火未盡的煙氣,銅籠中的炭大約還未燒盡,空氣依舊是暖的,勉強可尋得些安適的暖意。可是這樣的夜,外面應當十分冷吧?
窗外黑沉沉的一片,她只瞧了一眼,就有些瑟縮,下意識地抱緊了胳臂,依稀覺出點似曾相識的不適。
很久以前,她也曾像這般一個人,等著朋友們回來,然后……
——不對,根本就不一樣。
洛水咬了咬唇,不許自己亂想。
她強迫自己鎮靜下來,喊了聲“公子”。那鬼沒有回她。
于是那似曾相識之感更明顯了。可她到底還是變了些。
雖然心下依舊不安,卻沒有哭出來。她眨了眨眼,憋下一點淚意,朝袖中摸去:
師父給的錦囊還在,里面有他繪的劍符,蘊著他給的三道劍意,足夠她保命。
大師兄給的頭發也在。她將它與紅線一起,串了片玉石編了個手繩,覺得過年可以討個好彩頭,現在正好帶上。
還有那“同心之契”,她能感覺出來,它應該還是在的——只要她愿意給些回應。
而且她還有劍,她已經會御劍了,再不濟也能自己跑了。
難怪人人都說要修仙呢,洛水想。這世道,自己手里攥著些什么,心下才能安穩。
她已經有一些積累了,和從前那個遭了劫匪只知道哭的小姑娘到底不一樣了。
這樣想著,外面的冰冷和黑暗便好像也沒那么可怕了。
她得出去。
洛水想,她不能、也不想縮在這里等著誰來救。她要去找她的朋友們。
這樣想的時候,胸口就好像暖了些。原本發涼的手腳也隱隱有了溫度。
洛水深吸一口氣,跳下床去。
剛走到門口,果然覺出了另一重“畫地為牢”的術法,腳步剛抬,就被擋了回來。不是“奉茶”的,修為比她不知高上幾何。大約就是剛才的“賊人”,許是知道她會來追,便想辦法困住她。
只是那人應當不知道她會織顏譜。她曾以此心法破得聞朝法身,那人修為再高,這般偷雞摸狗的做派,總不可能高過聞朝去。
垂眸斂神。洛水想,她要走出去。
舉步再走,果然就走了出去。
夜涼如水,冬季的水,自然是冰涼的,卻不如她想的那般駭人。
洛水心下既害怕,又振奮,覺著此情此景頗有些話本子中行俠仗義的意味,而她就是那個一人一劍夜下奔行的俠女。
這個念頭實在好笑,其實她從未想過要當什么俠女,不過此刻看來,似乎也還不錯?
洛水抿唇。原先心頭的不安又褪去了幾分。
她不知道阿蘭去了哪,但對奉茶她們的行蹤卻有些推測。
她馭著劍,在鎮上飛快轉了一圈,果然沒找到那個透著古怪的戲班子。她又飛高了些,朝著東面去了沒多久,果然見到了一處緩坡腳下,一片空地隱在密林之后,隱隱可見高閣飛檐,燈火煌煌,安靜非常——似是朱臺已成,席位齊整,只待客來便可熱鬧一場。?
100|畫皮易
“娘娘,您覺著如何?”珠簾外傳來班頭低啞的問詢。
面前銅鏡微晃,一旁靜候的侍女將明珠端近了些,映出了鏡中面白如雪的一張臉,胭脂勻稱,秀眉舒展,一點朱唇殷紅似凜冬落梅——
確實是明艷英氣的一張臉,只是……這是誰?
鳳鳴兒望著鏡中的人只覺恍惚,不由眨了眨眼。而鏡中那臉也面露怔忡,眨眼與她對視。
——她是什么時候過來的?
——如何就變成了這般模樣?
鳳鳴兒心下悚然,原本腦中的混沌散去不少,正欲張口,便覺空氣中一股暖香拂來,照面一熏,頭腦便又昏沉起來,原本想轉向一邊的脖子不知如何又動不了了。
“我瞧著,這唇畫得還是太艷了些。”那香氣的主人低低一笑,接過了侍女手中的明珠,聲線同和了水一般沉而涼,雌雄莫辨,“這新旦本就臉嫩,最適合演姮娥年少時分,妝容太過,反而不美。”
如此說著,鳳鳴兒便見鏡中一只雪白模糊的手,直直朝著她的唇伸來。她本能要躲,可身體哪受自己控制,只能眼睜睜地看著那細長的手指在她唇上一抹,于是原本艷麗的色澤褪去不少,只余少女天然的水紅顏色。
“如何?”那人笑著問她。
鳳鳴兒開不了口,唇上方才被他碰過的地方像是被什么滑膩無骨的東西舔過,殘余的冰涼之感,讓她后背一陣又一陣地發顫。
她自然記起來了這個說話的聲音是誰,正是方才給他們領路的那個“青鸞娘娘”。可為何一個轉眼,她就坐在了這里,面目全非,成了等待上臺的“新旦”?
鳳鳴兒心下生出一股氣力來,立刻就想起身,可身旁那人動作更快,瞧見她眼神微動,隔著衣袖就覆上她的手背,笑道:“姑娘可是第一次要登我們這‘大臺’,機會難得,莫要浪費了我等一番好意與機緣。”
——好意?什么好意?
——這人明明能自己演戲,為何又要讓她上臺?
——如此詭秘行事,究竟有何目的?
鳳鳴兒心下又驚又氣。
身邊人的動作極輕,手也秀氣,可落在鳳鳴兒手上,后者只覺得手背上像是壓了巨石一般,半點也動不了。
“青鸞娘娘”似完全看不到她眼中的掙扎,只繼續慢悠悠道:“姑娘若實在不愿意,亦是無妨,畢竟連姑娘在內,今日來應選的新旦還有許多人……你瞧,這不又來了個?”
話音剛落,就聽得外面王班頭低聲道:“仙子這邊請。”
隨即珠簾掀動,來人似在門口停住,等了一會兒,方才問道:“這……青鸞娘娘不在嗎?”聲音輕而軟,便同她的人一般,不是洛水卻又是誰?
那班頭也不答她,只道:“我們娘娘向來好客,仙子如若不嫌棄,還請自行在此歇息,若有什么想吃的、想用的,自行取了便可。”
說著有意無意,便將洛水引向鳳鳴兒身后的坐榻,隨后鞠了一躬,便又退了出去。
若說開始聽到聲音,鳳鳴兒還有些懷疑,可一見到鏡中那粉衫輕盈、滿臉好奇的身形,如何還能不知道,這古怪的班子也不知使了什么法子,不僅藏起了奉茶,竟是洛水也騙了進來。
偏生洛水入了此間,居然對鳳鳴兒的存在一無所知,目光掠過妝臺,便似什么都沒看到一般,竟未有稍頓,不過一瞥就轉了回去,落到了坐榻后的墻上。
先前鳳鳴兒未有注意,如今洛水動作了方才發現,這滿滿一墻竟是個巨大的書架,粗粗望去,竟有百來格子,每個格子中都堆滿了竹簡書冊,格子下則掛著各曲目的名牌。
鳳鳴兒死死盯著鏡中的少女,只盼她能同自己生出些感應來,注意到自己,可兩人之間便好似真處在鏡中內外兩個世界一般,無論她內心多么焦急,那鏡中的少女依舊一派悠閑。
不僅如此,王班頭方才同她說了讓她有什么想吃想用的盡可自取,她居然當了真,目光直在面前案上的一盒桃花酥上滴溜溜地打轉,甚至真伸出了手去,看得鳳鳴兒恨不能出聲喝止。
好在洛水大概還記得為客的禮儀,到底是沒好意思在見到主人家前伸手自取。
“嗤……你這同伴倒是當真有趣。”一旁青鸞也似看得津津有味,道是來他這處準備登臺“試戲”的愣頭青不少,卻少有這般自在的。
鳳鳴兒不由羞窘,隨即意識到,這人在威脅她:若是她不去登那個什么臺,就該換成洛水了。
——可就算她愿意,卻也不知道去那臺上要演什么。
這廂鳳鳴兒不過心念初晃,就見到洛水從書架上取下一本冊子來。
青鸞“呀”了一聲:“真是巧了,居然抽到了今日要上的劇,卻是不知抽中了哪一折。”
此話一出,鳳鳴兒只覺腦中“嗡”地一響,先前遺忘的一點片段突然就如電光般閃過:
她于昏聵中被這妖人領到此地,結果稍稍清醒便發現被困住,左右不得出路。她實在無法,只得在屋中書架上翻找起來。
她記得自己翻開的那冊,封面上寫著“青鸞劫之初鳴”。
她無甚興趣,匆匆看了幾行便放了回去。
然后她又取了第二、第三、第四本下來……
——結果每一冊的封面無一例外,俱是“青鸞劫之初鳴”。
手腳冰涼,口舌俱冷,她整個人仿佛又回到了發現書冊有異的那刻,如提線木偶般,哪哪也不能動——除了眼珠。
身邊那人不知何時已經飄到了她的身后,面目在銅鏡中模糊一片,唯有一雙眸子瑩瑩,澄碧如水波,泛著令人目眩的光澤,仿佛只需一眼,就能讓觀者前塵盡忘。那眸子注視著她,如最溫柔的情人。而他的聲音亦如水上煙波般縹緲柔軟。
他說:“上一折方才結了,去罷,該你上場了。”
……
于是當她再度回過神來之時,身畔燈火輝煌,頭頂明月高懸,倒好似又坐回了清平鎮的戲臺前。
只是此刻,她清楚地知道,自己正身處戲臺之上,且此處并非清平。
周圍盡是疏林土坡,一眼望去盡是林影幢幢,如同臺下沉默的觀眾一般。因了臺上燈火太燦的緣故,那臺下所有的面容都好似籠在了陰影中一般,面目模糊,難以分辨,成了無數高高低低的影子,圍了一層又一層,若真是人,顯然來的不止清平的,大約是遠近村鎮的都來觀戲了。
從她的位置看不清他們的神情,卻能感覺到所有眼睛都盯著臺上,目光灼灼,顯是期盼非常。
有那么一瞬,她以為臺下來的俱是妖魔,然臺下半分妖氣也無,便同方才那“青鸞”娘娘一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