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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么多人來……就為看“新旦”演戲嗎?
神思晃動間,突然聽得一聲鈸響入耳,于是腦中那一點模糊的念頭,便倏然消散無蹤了。
場上安靜了一瞬,便聽得一聲蒼老沙啞的聲音念道:
“——且說上折,那青鸞大君姮娥出身微末之時,乃是那明月湖畔一小宗的外門弟子,因煉器天賦不顯,且性子桀驁不馴,得罪了門中小人,私下被人尋了機會,慘遭當胸透心一劍,性命垂危,不巧被路過的明月樓天工坊匠人司羿救下。”
“這司羿亦是門中不得重視之輩,為給姮娥療傷,便想方設法搜羅門內丹藥木石,為她端茶送水、煮飯熬湯。”
“而姮娥為了報恩,亦起了心思,欲偷得那宗內秘法送予司羿,助他修煉‘心眼’,好在那煉器之途上得道大成。”
“——這正是‘一朝相逢落難時,同病相憐冷暖知。姻緣天定,好壞難分。鸞鳥初鳴需有時,只待承運扶風起。’”
她怔怔地聽著念白,還在兀自消化這詞句中的含義,忽覺眼前一花,周遭轉瞬間換了景象:什么明月疏林土坡盡數不見了,也不見了無數旁觀之人,入目只有屋椽朽敗。眼前空空蕩蕩,除了一桌一床一盞枯燈,再無他物。
眨眼之間,她渾身像是抽去了氣力一般,病懨懨地歪斜在床邊。
眼前的景象似有些眼熟,又似同她經歷過的那些十分不同。
還沒等她分辨清楚,便聽得門口吱呀一聲,有人推門進來,瞧見她坐起,三步并做兩步便沖了過來,嘴中喊道:
“姮妹——你終于醒了!”
明明是大病初醒、有情人欣喜相逢的場景,可她聽到這吊著嗓子的一聲嚎,半分喜悅也無,渾身汗毛都本能地豎了起來。
無他,實在是這一嗓子嚎得太過難聽刻意,想不出戲也難。
那人似絲毫覺察不到她眼中警惕抗拒之意,反倒隔著被子握住了她的手,言辭殷切:“姮妹,你可覺得有何處不適?”
她本不想說話,可心下隱約覺出,此刻必須要說些什么,以“姮娥”的身份。
面前“司羿”倒是面容俊朗不凡,只是這目光灼灼盯著她的模樣,著實讓她……十分不適。好在對方眼眸清澈,不至讓人反感。
她被盯得別扭,避開對方的目光,深吸一口氣,開口便問:“這到底是……”
話音未落,便覺喉中腥味翻涌,一口氣沒憋住,“噗”地便噴出一口血來,直噴了面前的人一個狗血淋頭。
她忍不住捂住嘴猛咳起來,越咳嗓中血流越多,暗色的血不斷從指縫中滴滴答答溢出,竟是根本捂不住。
“莫要再說話了,姮妹——你此番被賊人傷了心脈,能醒來已是萬幸,快快躺下,我好為你診斷一番。”那人在她背后連點數下,見血稍止,方才伸手要扶她躺好。
而借著這個動作,他倏然靠近,在她下意識要拉開距離前,突然低聲說了一句什么,于是原本還掙扎著的人,終于止住了動作。
如此拉扯一番又作親近耳語狀,竟真好似兩個心跡微露的有情人般。
……
洛水愛看那才子佳人的折子,亦見得多了。可今天眼前這戲卻不像她曾經看過的那些,無論是念的詞,還是演的把式,都有些區別。
如眼前二人這般親近、好似相擁一般的做法,真是聞所未聞。
——不過,說是“親近”,卻又似乎有哪里不太對……
她不由湊近了面前鏡子一些,想要仔細看清二人情態,動作前下意識地瞧了門口一眼,頗有些做賊心虛之感。
——對,她正就著屋中的鏡子瞧里面的情境。
說來這屋中確有古怪,方才她還在那兒翻戲曲折子,想著能不能找到些線索,就覺出鏡中有了動靜,細看之下,發現里面竟有好戲開場,而且瞧這模樣,大約已演至第二折甚至第三折。
她眼尖,一下就瞧出了這飾演“姮娥”和“司羿”的大約都是新人:
姮娥的表情當真再僵硬沒有,而司羿的唱腔亦難聽極了。
她揣測,這戲班子大約是要選角兒,只是不知為何候選之人身段演技都這般僵硬——哦,那口血倒是噴得十分真實。
——該說不愧是仙家手段,不同凡響么?
她這廂看得津津有味,瞧著戲中兩人別別扭扭地互動,咂摸出了些有趣的地方來:
這演“姮娥”的新旦雖然演技拙劣,可每到修煉、打斗的場景,倒是身手利落,顯然是個有功底在身的練家子。
而這“司羿”亦多少貼合了原本的角色,旁的時候并無多少存在感,可上場的時候,那面容溫和、耐心十足的模樣,顯然出自本心。
無論“姮娥”如何躲避,他都保持著不遠不近的距離與她對戲,且目光始終落在對方身上,就好似對面真是自己的心上人一般。
如此倒切合了劇情:一個靠著水磨的功夫,想方設法盜藥煉丹為對方伐髓換骨調養身體,默默親近;一個則別別扭扭地受了對方的好意,雖嘴上不說,卻沉默著發憤圖強,打定了主意要償還人情。
如此這般,月黑鳳高之夜,“姮娥”終于潛入了門派的私庫之中,盜出了門派修煉“心眼”的法決。
將之交予“司羿”,亦終于提出要離去避禍。
只見“姮娥”硬聲道:“不是我鐵石心腸,非走不可——若是連累了你,反而不美。”
“司羿”則苦笑一聲:“說什么連累不連累,你我二人相交至此,如此說來,可叫我傷透了心神。”
洛水聽了就又是想笑。
她尋思,這戲班子尋人來試戲,不僅不看人功底,連臺本子也不給人好好瞧瞧么?這二人的念詞一聽便是臨場編的。
不過——編歸編,配合這二人此刻欲語還休、十分變扭的關系,到也有些味道。
正想著,就見臺上二人不約而同地陷入了沉默。
“司羿”的手握了又松,顯是掙扎無比。
而“姮娥”也似受不了如此氣氛一般,抿了抿唇,轉身要走。這一動之下,“司羿”終是像下定了決心一般,急急伸出手去。
洛水眼神一亮,心道來了來了,千言萬語不如執子之手。
她雖未看過這一折,卻清楚接下來應該是司羿一把將姮娥抱入懷中,然后便當是坦白心跡互訴衷腸。
只是沒想到,那司羿拉住了姮娥之后半句廢話也無,直接低下了頭去——
“呀……”這進展也太快了。
洛水暗叫一聲,不由捂住了臉,只覺雙頰滾燙,心下激動。
結果心念剛動,便聽得“啪”的一聲脆響——臺上司羿徑直被一巴掌抽得撇過頭去,滿臉茫然。
而原本還有些羞怯的“姮娥”目光冰涼,冷聲道:“好好說話,休想辱我!”
說完她面色一凝,也不知是氣血攻心還是如何,又“哇”地噴出一口血來,雙目一閉,徑直昏倒在地。
洛水不由得心頭重重一跳,心想如何每次這噴血都演得這般賣力?這次居然直接昏了過去。
還有這“姮娥”方才的情緒似有不對,這一巴掌之下,眼中竟是半分愛慕也無。不僅如此,那眼神好似還有幾分熟悉……
可還沒等她想明白,便覺一陣香氣襲來。
接著鏡中的景象便盡數消失了,重新映出了身后的房間,還有立于她身后的人:
滿面油彩的老者在左,面白若紙的侍女在右,綺羅滿身、雌雄莫辨的美人則笑盈盈地立于她身后,面容模糊,唯有眼眸澄碧。
只被那眼睛一瞧,她便如石化一般,悄然摸向手腕的指尖驟然僵住,再難動彈分毫。
旁邊的老者對著她僵硬的面容,作了個揖,念道:“世事番騰似轉輪,眼前兇吉未為真。請看久久分明應,天道何負有情人——此折已了,當入下一折了。”
“姑娘,請——”
……
1.最后的念白參考《喻世明言》里的“陳御史巧勘金釵鈿”。
2.我寫得慢,情節長的時候會盡量攢到一個節點的時候再更。?
101|卻難畫骨
碧眼的主人坐在鏡前,捻起方才少女遺落在妝臺前的冊子,慢悠悠地念道:
“……卻說那二人,一個有救命之恩,一個有授業之義,如此恩義雙全,又皆是年青男女,一朝除了誤會,便是情意綿綿。兩人相約結為愛侶,自是過了一番比翼齊飛、恩愛纏綿的日子,正是‘欲掩香幃論繾綣,先斂雙蛾愁夜短……’”
念到此處,他不由笑了笑,聲音低啞黏膩,也不知想到了什么。
鏡中因是幕間的緣故,只能隱約看見正中有一架繡床,一頂紗帳,而那掩在紗帳中的兩人仍兀自昏睡。
他顯然今日心情頗好,念完之后瞥了身旁那佝僂的身形一眼,問他:“方才此二人勉強演完了一折,你覺得他們能演完幾折?”
王班頭躊躇了片刻,搖頭道:“小老兒如何敢妄自揣測?”
他笑道:“便是猜上一猜又如何?還是你害怕他們演不完,我便要逼你去補那剩下的幾折?”
王班頭賠笑道:“娘娘玩笑了,今日新角兒頗多,我這般的如何上得了臺?先不說修為,就這模樣,端的污了旁人的眼……”話到一半,便立刻頓住了。
面前的人面色未有稍變,只笑道:“如何這般妄自菲薄?唉,可是我待你們兄弟二人不好?你們那些小動作,我可是都假裝未曾瞧見呢。”
王班頭連連賠罪,道是不敢。
老者又是鞠躬又是道歉,模樣十分狼狽。
青鸞只瞧了兩眼便似失去了興味,道:“罷了,總歸你二人也算于我有恩,我允諾過不強迫你登臺,自然便會做到。”
王班頭連連稱謝,絲毫不敢抬頭。
二者各懷心思,沉默了一會兒。忽然青鸞“咦”了一聲。
“如何醒得這般早?”他奇道,聲音中頗有幾分驚異,隨即又笑,“原來當真是個有趣的。”
老者以忍不住抬眼看去,明明離開戲還有半盞茶的功夫,紗帳之內卻已有了動靜。
……
羅帳香暖,明珠高懸,于少女身上投下昏昏沉沉的影子。
有那么一瞬間,洛水以為自己已經回了山門的住處,躺在自家的軟榻上,可不一會兒她便醒轉了過來。
無他,不過稍稍翻身,她便覺查出來,這床鋪得著實不怎么樣。繡榻看著滿是綾羅,可用的絲太涼,棉太碎,稍稍躺久了些,便覺出不適來。
此間主人看似品位奢華,實則不怎么懂享受。
洛水想。
紗帳后頭懸了顆不大的明珠,光澤不顯,帳內光線昏暗,只勉強可供辨形。
低頭,只見身上只著一層薄薄的絲衣,不是自己來前穿的那一身;抬手,依稀可見手指纖長,骨節清晰,亦不是她的手。
洛水怔了一會兒,隨即身子不受控制地輕微顫抖起來。
片刻之間所有可依憑之物盡數不見,如何能不害怕?且她心中有了個猜測。
可那個猜測實在有些離奇,她必須要確認一下。
這樣想著,洛水就著半趴的姿勢,朝著床邊的紗幔摸去,顫顫巍巍地掀開了一小條縫。
這不看還好,一看之下,她整個人都麻了半邊:
誰能想到,這紗帳外就是戲臺邊緣,臺下滿是黑壓壓的人影,雖看不清面孔,但分明全都是人。
她這邊不過稍有動靜,便覺無數目光直直盯來,嚇得她一個激靈,又縮了回去。
隔著這一頂薄薄的、幾乎遮擋不了什么東西的紗帳,那一層又一層的目光總算是落在了外頭,勉強可供些安慰。
可饒是洛水向來不怕人多盯著瞧,一想起外頭的情境,仍是忍不住雞皮疙瘩直冒。不僅如此,聯系方才她昏過去前的情形,心頭的那個猜測又清晰了些。
——應該不會……這般離譜吧?
洛水有心躺回去繼續裝死,琢磨著就像方才那樣繼續睡著不知可不可行。
可念頭剛起,便覺喉頭一甜,下意識地猛咽一口,頓覺血腥之氣卡在喉間,嗆得她猛地咳嗽起來。
只這聲響一起,四下驟然靜了一靜。下一刻,便見帳外燈火大盛,一時之間竟如白晝一般,驚得她猛地向后瑟縮。
而這一動之下,洛水終于撞上了先前她刻意回避的、一直堆在床內的鼓包。
硬邦邦的,顯然不是堆疊的錦被那么簡單。
里面人發出一聲“唔”的悶哼,音色低沉,頗有幾分耳熟。
洛水于識音辨色一途向來有幾分天賦,一聽之下臉色幾變,不由地朝那錦被中探出來的腦袋望去——
盡管不知為何外頭光線明熠,帳中依舊昏暗非常,可憑著勉強可見的一點朦光,她到底還是分辨出了那睡眼惺忪的臉:下頜利落,眉眼俊朗,正是方才她在鏡中瞧了半天的“司羿”模樣。
如此,她現在的模樣是誰,卻是半點也不難猜了——除了“姮娥”,還能是誰?
不僅如此,洛水甚至猜到了接下來可能發生的事情。
像是為了驗證她的猜測那般,一串琵琶弦音滾落,于空氣中流轉片刻后,便有柔靡如水唱詞和入,幽幽念道:“欲掩香幃論繾綣,先斂雙蛾愁夜短。催促少年郎,先去睡,鴛衾圖暖。”
——分明就是她不久前剛翻到的那本“青鸞劫之比翼”的開頭,分明就是淫詞艷語!
——這不知哪來的妖魔鬼怪,居然要逼著她當眾演活春宮!
洛水的心直直沉了下去。
想到方才她還在鏡前對著戲中人評頭論足,暗笑人演技拙劣,不想片刻之后,就要在這眾目睽睽之下演那更過分的內容,洛水只覺喉下腥氣翻涌,突然之間便明白了過來,為何方才那折中的“姮娥”幾次吐血,還吐得那般真實。
再深想下去,上一折結得突兀,也不知是不是那演“姮娥”的終是沒演好,被這妖魔詛咒遭了災……
一念及此,洛水只覺手腳冰涼,心知今日若是不演,必難善終。
可若為了求生,當場做那情事,饒是她已有些經驗,如此情境,對著一個不知真實面目的陌生人,也實在是難以下得手去……
且誰又能保證,自己這般順了妖魔的意,就能順利脫得身去?
洛水這廂還在猶豫,不覺對面的“少年郎”已然坐起。
他如大夢初醒那般,呆呆坐了許久,半晌,方才像是注意到帳內還有旁人般,“啊”了一聲。聲音中倒無驚怕之意,只是十分困惑。
洛水聽得動靜,終于回過神來,心道眼前這人大約還不知狀況。
只是還未等她想清楚該如何說明,就聽得那人開口,小聲問道:“此處是何地?你……你為何瞧著有些眼熟……”
一言既出,唬得洛水再也顧不得許多,手腳并用,直接朝他飛撲了過去,怕他再說出什么出戲之語。
只是她這動作到底遲了些,或者說實在不巧。
甫一撞入那硬邦邦的懷中,洛水便聽得頭頂之人一聲悶哼,隨即脖頸一熱,竟是有什么腥熱的液體順著她的脖子滴滴答答地滑入衣襟,順著脊背蜿蜒流下。
洛水素來愛潔,這一下直接頭皮都炸了。
可不等她伸手去推,又聽得那奪命似的唱詞在耳畔婉轉念道:
“……須臾整頓蝶蜂情,脫羅裳、恣情無限。”
“……”所以這是要,逼人去,直接扒衣服?
洛水徹底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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艷詞出處:宋·柳永《菊花新》?
102|你可閉嘴吧
麻木之余,洛水又生出了一絲熟悉之感:這般情境,還有如此被迫行動的感覺,豈非同受那“織顏譜”有些相似?
然若要說是,又好似并非完全相同。
畢竟她誘人入夢之時,自己亦需身在其中,且次次都是與那被誘之人成一出春夢。可對面的人這又是吐血又是胡言亂語的模樣,怎么看都不太像是操縱夢境之人。
——而且此處真的是夢境么?
想起方才瞧見帳外的那一眼,臺下黑壓壓的人群,遠處的疏林,頭頂的明月,清晰分明,真實無比。
洛水有心把那鬼喊出來好好問一通,可這玩意兒也不知是睡著了還是如何,沉默得詭異。她隱約像是抓住了什么,可腦子不怎么夠用,左想右想也想不通。
這廂洛水心亂如麻,還沒等理出個頭緒來,就聽頸邊人道了句含含糊糊的“抱歉。
對方微熱的吐息就這樣噴在膚上未干的血跡上,帶起一陣涼意,掠得她從脖頸到后腦酥麻了一片,身子一軟,不由往對方的懷里偎了進去。
“嘶……”對面猝不及防,不由倒吸一口氣。
他的手本已經搭在了懷中人纖柔的腰肢上,打算推開,可被她這么軟綿綿的一撲,掌下那一塊竟似燙極了般,哪里還敢再碰,只得向后撐去。
洛水亦覺出不妥,想要掙開,然余光掠過紗帳上卻又頓住:
原本明熠的帳面上,出現了兩人交頸而臥的身影——兩道側影首尾勾纏,發絲散亂,如同交纏的藤蔓與巖石一般。
洛水從臉頰到耳根都炸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