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季諾望見她清凌凌的眼神,平日那熟稔的客套之語就有些說不出口。近日相處下來,他很是清楚這位師妹很不耐這些。
他不曉得如何開口,伍子昭卻很快調整好了情緒,似是抱怨一般嘆道:“還能是誰?當然是我那小師妹。她這年節回來不愿見我不說,傳訊也不回了。我還想同她好好說說,她平日掛在嘴上的同鄉季師兄都出關了呢。”
鳳鳴兒沉默片刻,方道:“師妹回來之后,身子和心情似皆有些不太好——我亦同她去過兩次信,說季師兄已出關,可她都不曾回復,亦未有來聞天的意思……想來應當不是特地避著師兄。”
她說話時也未注意,竟是一改少言說了許多,眉宇間的失落之色顯而易見。
一旁兩人俱看在眼中,也不知該說什么是好。
由是三人不約而同沉默下去。待得青俊吃得滿嘴香灰、噴著煙嗝過來,納罕今日怎的一個招呼它的人也沒有。
它只覺莫名其妙,不安地甩甩小短尾:“怎么了?發生什么了?”
三人極有默契地轉了話題,紛紛道今日已有些晚了。
青俊狐疑抬頭瞧了眼大亮的天,上次練劍它到了時辰走人,這幾人都還有些意猶未盡,如今下午半場剛過,怎么就有些晚了?
季諾道:“是伍師兄,他今日主要過來‘刺探敵情’,見我們一切都好,實在無可下手,便想趁早打道回府,少做些無用功。”
鳳鳴兒聽了不由皺眉看了他一眼。
季諾摸了摸鼻子,明白這話其實不太像他平日的風格。
伍子昭朝兩人拱了拱手,一本正經道:“季師弟說得對,今日愚兄差不多也該收工了,若我明日好些了便來,不然便需等上兩日,只盼二位進步莫要太快,免得我望塵不及,趕也趕不上。”
鳳鳴兒由是又看了季諾一眼,后者咳嗽一聲,道:“近朱者赤,近朱者赤,我只是同伍師兄多聊了兩句而已。”言下之意,錯全在對方。
伍子昭聞言笑了起來,眉間郁色盡散,真心實意朝季諾二人行了禮,道是這兩日確實還有旁的事情,許諾待處理完畢便一同好好修煉。
然伍子昭沒想到的是,這需要他“處理之人”,這么快就自己送上了門來。
不,他其實早有預料,不然也不會撐著頗為糟糕的狀態去了趟聞天峰,說是去刺探情報,未嘗不是想要先避一避,因為他確實還沒想清楚,若真得了答案到底該如何處理此人。
那個從上次見面起就消失無蹤之人,就這樣突然、又不太突然地出現在了他的門口,耷拉著腦袋,抱著膝蓋,緊緊縮成一團,像一只在外頭野了許久、終于發現自己無家可歸的貓兒。
不過一點動靜,就驚得她猝然抬眼,露出一張蒼白的、濕漉漉的臉。
目光對上的剎那,伍子昭腦中白了一瞬。
原先想好責問、盤算盡數忘了,待得回過神來,那只野貓已經張牙舞爪地撲了上來,而他很自然地便抱緊了她,半分也不覺得撓在臉上的尖牙利齒有何不適。
他的第一反應是想笑,可唇角剛剛牽起,早前夢魘中的聲音亦于心底恍惚響起:
(“當真同你娘一模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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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劇場·訴苦小組會】
苦主1號:她不理我
苦主2號:她不見我
苦主3號:她不見我也不理我
受害者1&2&3:(沉默)
狀況外的某只狗子:???你們干嘛呢??
150|孤翼何處去(下)
伍子昭驟然清醒,松開了摟緊的手。
懷中人立刻抬起臉來,驚疑不定地看著他,眼角還掛著淚。
他強忍著將她摟回去的沖動,抓著她的胳臂堅決往外推了推,口中假作驚訝:“小師妹為何突然過來了?”
洛水狠狠掐他胳臂:“你居然躲著我!”
伍子昭正色:“小師妹何出此言?這腿長在我身上,總得去該去的地方,不能沒朝著你走,就說它躲著你啊。”
洛水噎住。
伍子昭又道:“倒是我這洞府沒長腳,小師妹居然知道來守著它,當真是聰明極了。”
洛水原還心下哀戚,被他兩句一激,氣得直想咬人,頓時精神了。
“你還諷我!”她恨恨瞪他,“你日日跑去聞天,還說我不來尋你。我就問你,我傳與你的信,為何半點回音也無?”
伍子昭何嘗聽不出她避重就輕,卻也懶得同她分辯:“你又不是不知我要去爭劍,總得抓緊修煉——若是同某些人般,回山不過五日,就打滿了三天的魚又曬足了兩天的網,那還是早早放棄的好。”
洛水被他說得臉色紅一陣白一陣,不由移開眼去。
伍子昭見她這心虛模樣,胸口又開始發悶,話到了嘴邊亦變得愈發尖酸怪氣:“敢問小師妹這幾日往何處去,又為何而來啊?”
洛水雖早有準備,但被他這盯得也實在是氣短。
“我……就是有些修煉上的問題,便去了后山同青言前輩討教。這你也是知道的。”
“哦。”伍子昭點頭,“可我怎么瞧見掌門師伯也指點于你?倒是對你青眼有加哇。”
洛水面色愈僵:“不過是巧遇罷了,順口聊上幾句,指點一下,豈非再正常不過?掌門師伯為人親切,天玄內外都是知道的。”
——是正常。
伍子昭心想,可她卻不知道,她這回答一點也不正常。
若當真是被他誤會,以她的脾氣只會罵他胡說八道什么,再罵他心思齷齪,看誰都齷齪,而不是同他解釋。
“原來如此。”伍子昭也不拆穿,“說到這個,我記得你原先總愛同聞天峰的鳳師妹一道切磋修煉,她這幾日已開始勤修劍意,亦說是要爭劍,邀我一同。若你有意,不如也來……”
“不用了,”洛水搖頭,“我境界不到,強練反而不好。”
她本意是編個理由,按著那鬼的說法避開氣運之子,當然,如今躲著鳳鳴兒那殺千刀的師父也是理所應當。
可話剛出口,就看到伍子昭面上露出“果然如此”的表情,她心像是被刺了一下,再想到他這幾日不見人影皆是往聞天峰去同鳳鳴兒練劍,一顆心又開始發皺發酸——主殿的弟子還說他今早出入如常,想來那潮褪的折磨于他根本無關痛癢。倒是她,這一圈下來各種碰壁、各種擔驚受怕,還被那鬼擠兌,又是為了誰?
種種情緒發酵上來,洛水克制不住眼眶脹澀。
可她在此人面前從來不肯認輸認慫,牙根一咬,那點酸意便釀成了淺薄的尖刻話。
“怎么?”洛水冷笑,“你不是向來嫌我修為差么?如今這假惺惺的邀請我又是作甚?”
伍子昭聞言神色古怪起來。
“什么假惺惺?”他解釋道,“今早鳳師妹還提起了你,我瞧她挺想你的,一直惦記著你在山下受的傷。”
想到鳳鳴兒山下的照顧,洛水心下不由一軟,可再想到這是伍子昭給對方說好話,愈發難受。
“如此說來,倒是我不懂事了?”她反問,“可我說的難道不是實話?我修為不夠,你們切磋實在不必勉強帶上我。不然你們如此客氣,反倒是拿我當外人。”
伍子昭越聽越是頭疼,還有點不敢置信的快活。
他如何聽不出這平日滑不溜手的小狐貍根本就是打翻了醋壇子?
方才心頭的決意冷靜、酸澀不快瞬間拋諸腦后,眼見面前人扭身要走,他趕緊一把拉住箍緊了,好聲好氣地哄她。
“什么你們我們?我同你才是‘我們’,你這般把我往外推,才是根本沒把我當自己人——我和你那位鳳師妹算得上什么‘我們’?人家可有自己的季諾季師兄,你莫要亂說。”
他說到這里不自然地咳了下,故作輕松道:“哦,就是你之前看上的那個什么‘正道少俠’,我們這幾日也一起練劍——人家才是師兄妹,和我們有什么關系……”
伍子昭說完就后悔了,眼下好不容易抓到她一點心意,提那些旁人外人做什么?
她真認識季諾又怎么樣?關于她謊報身份之事,他也不是沒猜到。
如今她確有把柄在他手里,說不好便可討點好處……咳。
伍子昭晃過神來,心里發癢,低頭就想親她,然雙臂稍收,就覺出她僵硬得厲害。
可他還沒開始恐嚇她,什么都沒說啊?
伍子昭疑惑。
正當他打算問些什么的時候,她忽先開了口,聲音極輕。
“你說……季哥哥出關了?什么時候的事?”?
151|情緣皆出前孽(上)
伍子昭直覺有什么不對,心下轉得飛快:“什么季哥哥?真這么關心人家師兄?”
“人家師兄?”她慢慢重復了一遍,“鳳鳴兒和她的師兄,他們關系很好?”
伍子昭定定地瞧了會兒她的發心,道:“是吧,反正我瞧著不錯——這會兒他們應該還在一起練劍,你……”
他本想假裝開玩笑說:“你要不要同我一起去刺探敵情,看看你那一直掛在嘴邊的‘正道少俠’到底還記不記得你這妖女。”
可鬼使神差的,開口便成了另一句。
他說:“你要不親自再看上一眼。”
說罷也不等洛水回答,徑自召了劍來拉她上去,重新朝著聞天峰去了。
暮色之下,天玄正峰之首再不見平日紫煙繚繞、山色青翠,只余一黑沉沉的高聳剪影。
身前之人始終一言不發,伍子昭的唇越抿越緊。
他有滿肚子的疑問。
他本以為自己早已揭開重重迷霧,得以窺見謎底,不想觸及的真相就如眼前這疊嶂層巒般,不過翻過一重。
兩人很快就來到了望仙臺邊。
伍子昭徑自給二人皆上了“藏蹤”“隱息”的法決,挑了一處平日用于觀戰的浮空玉臺,不遠不近地站著。
他這布置得好,足以讓洛水盯著臺上兩人而不至于太快被發現。
然洛水已經沒心情去在意他暗藏的心思了。
一路上她想了很多。
她安慰自己,鳳鳴兒和季哥哥是師兄妹之事豈非早就知道?
她下山前,季哥哥確實未有出關,這幾日自己又皆在外頭,旁的幾個知情的都在忙著修煉,這修煉大過天的情況她亦并非第一天知曉,所以沒人第一時間告訴她豈非再正常不過?
可她又遏制不住地想,縱使鳳鳴兒、伍子昭不記得,沒必要緊趕著告訴她,可季哥哥難道也是如此?
明明他閉關之前還給她寫過那么多的信,閉關之后都還托人送她東西,如何一出來就忙著修煉,連傳個紙鶴的時間都沒有?
然而當她遠遠地看到他們時,一切問題皆有了答案。
他們其實站得并不近,季諾甚至沒有上場一同練劍。可他看向鳳鳴兒的眼神專注又柔和,唇角的笑再清晰不過。
她曾在無數個不可觸及的夢里見過這樣的眼神,望見過這樣的笑,然那時她心心念念之人只這般望著她,只對著她笑。
她太熟悉這樣的神情,以至于沒有任何可能再騙自己,那兩人不過是師兄妹而已,至少對季諾來說不可能是。
所以她的季哥哥不是忘記給她寫信,只是不想告訴她。
鳳鳴兒不是不想告訴她,只是沒空。
可人心如何能變得這般快?明明在回山之前,他是那般好,她也是……那般好。
他們都對她很好。
她以為自己會心碎若死,可事實上她幾乎是在瞬間就做到了魂識兩分,一邊分出神識冷靜地打量遠處兩人,確認自己沒有任何認錯的可能,一邊神魂則由元神強行控著,不敢作任何動作。
她看了季諾好一會兒,又覺得他看起來實在頗為陌生,至少沒有畫上那樣好。
不是不好看,只是失之其神。
這是很難形容的一種感覺,就好像她心里那人應當風采更甚,所謂“巖巖若孤松之獨立,傀俄如玉山將傾”,于她……也應當更親切些。
鳳鳴兒一輪練完,徑直朝場下走來。季諾主動迎了上去,極為熟稔地伸手撈過一躍而起的青俊,笑吟吟地在它嘴中塞了一把香炭。鳳鳴兒雖沒說什么,可那瞧著二者的眼神亦是難能的柔和。
季諾與之對視一眼,笑容和熙,恍然間又了秀致無雙的風采。
他低頭同鳳鳴兒說了幾句什么,大體是在夸她進步快,可洛水已經聽不清了。
她一日之內兩次三番強御神魂,損耗極巨,方才從公子處出來便已靈力去了大半,如今強壓神魂,單以識御體,靈脈眨眼便枯竭見底,元神亦是搖搖欲墜。
她再也控制不住。
神魂飄然歸位。她瞬間面若金紙,冷汗涔涔,腿腳一軟,就要向前跌去。
伍子昭一直盯著她,覺出不對立刻一把抱緊,也不管這邊動靜終于引得遠處那幾人瞧來。
顯形之下,周圍立刻又有數道好奇目光投來。
他面色不變,對懷中人道:“抬頭。”
洛水動也不動,他直接捏住她下巴,低頭在她唇上啃了一口,果然落在身上的目光去了大半。
伍子昭沒再管那許多,半拖半抱將她拉上御劍,重新朝著洞府去了。
“咳……”
下頭望仙臺邊,季諾不好意思地咳了聲,“看來伍師兄還有些事,大約是不方便過來了。”
鳳鳴兒皺眉,她倒不是第一次看見洛水同伍子昭親近,只是方才那情形怎么看怎么怪異。
青俊是反應最大的一個。
它瞧見那景象心頭巨震,隨即腦子里像是被塞了十七八只烏鴉般,每一只皆在呱呱亂喚:
——好哇,她居然當眾宣淫!
——好哇,她居然吃著碗里看著鍋里!
——好哇,他要告他爹去!
他腦中正嘰里呱啦,忽就聽得鳳鳴兒低聲道:“那伍師兄明日可會帶她一起過來?”
青俊悚然而驚,腦子里被澆了盆涼水般,瞬間清凈下來。
它這幾日過得充實快活,除了家中的爹讓他實在放心不下,如何愿意幾人中再多出個人、尤其還是它討厭之人?
不過它這幾日在這人群中打滾觀察許久,總算學會了點人情,倒不至于像從前那般將心思嚷嚷得全天下都知道。
“誰知道呢?總歸不好隨便加人,還是得同掌門說一聲吧。”它假裝云淡風輕地補了一句。
剛出聲,便聽得身后傳來一聲輕笑。
季諾與鳳鳴兒立即變了神色,齊齊轉身,朝身后人行了一禮。
“師父。”?
152|情緣皆出前孽(下)
白微笑道:“方才你們想要同我說什么?”
鳳鳴兒看了季諾一眼。
后者立即神會,恭敬道:“這些日子同伍師兄切磋收獲頗大,方才瞧見他帶著洛水師妹來觀摩,便想著是否要邀師妹一起。”
他說到這里又頓了頓,不好意思道:“我與洛水師妹亦是自小認識,上山以來還未好好坐下來聊過。”
季諾記得鳳鳴兒曾兩次不經意間提起過,道是她曾同洛水一道修行許久,然回山后師父便為她另作安排,由是兩人再難一處。
這本沒什么,可他言語中似對洛水頗有微詞,鳳鳴兒反倒有了心結,一直頗為記掛。
至于季諾自己,雖不意洛水入得天玄,為她高興之余亦覺許久不見。早前顧慮兩人有過婚約尷尬,可下午同伍子昭談開,見鳳鳴兒又有此意,便借機開口同白微請個恩準。
季諾其實有些摸不準師尊白微的心思,不想后者不過沉吟片刻,便點了頭。
他嘆道:“弟子大了不由師父。既然你們一個兩個都那么喜歡她,那么帶上來一道修行玩耍倒也不是不可。”
聞言鳳鳴兒果然眼睛一亮,季諾亦松了口氣。
兩人當即謝了師父恩準,本還想再說點什么,白微卻先朝側邊移了一步,露出身后的人來。
“說到添人,我這邊亦有一位客人——來,這是你們月瀾珊月師妹,明月樓的少樓主。”
鳳鳴兒這才發現白微身后竟跟著位只及他腰高的女童,雖不過十歲出頭的模樣,然已初具傾城之色,面若春桃,容光灼灼,竟是滿頭珠翠、滿身掐金描銀的荼蘼華服都不及其半分綺麗。
鳳鳴兒本心堅定,入得仙山許久,尋常美人見了亦不在少數,竟是頭次因為“容色”而生出輕微眩暈之感。
女童被二人盯著瞧了許久,半分不適也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