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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心下疑惑,還要細辨,就覺手中一暖,低頭瞧去,竟對方塞來一枚銅球,恰可握在手中,隔著夾棉的錦緞亦是熱乎乎的。
這個熱度她頗為熟悉,是她曾送給奉茶的火銅所獨有的。
洛水差點又落下淚來。
然到她底惦記著還有人在旁,只能感激地沖對方澀然一笑——雖然對方大約是看不見的。
她不再懷疑推拒,只側了側頭,對上季諾試探的目光,抱歉一笑:“季師兄,我等的人已經到了?!?
季諾點頭:“既然如此,愚兄便不打攪了——師妹托我的話,我定會代為轉達。”
說罷他拱了拱手,待得了回禮,方轉身步入陣中,一轉就不見了人影。
洛水垂下了眼,過了好一會兒才勉強笑道:“你如何過來了?”
“奉茶”也不答她,只挽著她的手稍稍收了收。
洛水會意,便任由她領著,朝著方才季諾消失的反方向,漫無目的地逛了起來。
原本的假山很快就消隱無蹤。二人深入苑中,入目皆是虬枝垂瀑,堆花砌玉。大片大片的瓊蓋與疏影交錯在一起,于夜色中泛著冷清的藍,唯獨她們所在之處由提燈的光籠了,成了溫暖的一隅。
兩人沉默地走了好一會兒,又是一陣風起,卷起落瓣紛紛。
洛水緊了緊胳臂,笑著抱怨道:“好冷啊——當真同雪一般。”
身側人聞言也笑了:“都伐髓過了,怎還是這般嬌氣?”
洛水不滿:“這‘伐髓’之后感官更是敏銳,自然便覺得更冷。你亦不是第一天認識我了,還不許我抱怨兩句么?”
“奉茶”連道不敢。
洛水哼笑了兩聲,原本緊繃的肩膀終于徹底放松下來。?
204|總把我想得太壞(上)
她尋了個舒服的姿勢,慢慢偎上女伴柔軟的肩頭,閉眼嘆了口氣。
“累了?”
洛水搖搖頭,轉而望向身側之人:“你如何突然過來了?還有你的眼睛……”
“奉茶”學著她嘆了口氣:“若非你這沒良心的許久不來找我,又到處亂跑,我何苦這般費心費力,送個東西都要絞盡腦汁?!?
洛水不由捏緊掌中熱烘烘的銅球,既感動,又愧疚。
“是我不好,”她囁囁嚅嚅,“自山下一別,我總覺得……對不住你,便不敢去主動尋你。你……你當真還好么?”
洛水望著對方緊閉的雙眼,只覺難過。
可“奉茶”還是沒有回答她關于眼睛的事,反而問她:“剛才那個就是你經常掛在嘴上的未婚夫——‘季哥哥’么?”
洛水只道她當真不愿談及傷心事,便也不再追問,強打精神點了點頭,又搖了搖頭:“已經沒有婚約啦。他同我說要好好修煉,我亦如是?!?
說完洛水就覺好笑。到頭來,還是這“修煉”的借口最是好用。
當初季諾托人同她解除婚約,便是因為修煉;而如今她想要掩飾自身被退婚的尷尬,用也還是這個由頭。
“所以你已經不喜歡他了么?”身邊的少女輕聲問道。
洛水苦笑:“我……我……唉,此事說來復雜?!?
話雖如此,她還是慢慢將那出誤會說了出來,只是無論如何輕描淡寫,她都不敢去看女伴,只怕從對方眼中瞧出了憐憫、同情,就會難過得再也說不下去。
而待得她當真講完了,身邊人依舊沉默,她才反應過來,自己居然是又犯了傻——“奉茶”豈非是不能視物?
這般想著,她偷眼去瞧,誰想身側之人極其敏銳,覺她動靜,竟也望了過來——兩兩相對,明明“奉茶”雙目緊閉,可洛水卻生出一種好似被對方專注望著的感覺。
這感覺實在古怪又熟悉。
洛水心下生出一點異樣來。
“所以,你心悅的不是那畫中之人,而是與你傳信之人?”
微愣間,又聽得對方這般追問。
洛水本想說“是”。
可在開口前,她腦中又晃過那道獨倚青石月色的身影,想到他淡若熏風的微笑,寧靜幽熙的眸光,只一眼,就望得畫外人失了心魂。
喉嚨哽塞,眼眶發熱。她終于覺出了遲來的心如刀割,于是那一聲“是”便再也說不出口。
盲眼的同伴與她“對視”片刻,終于嘆息一聲,伸手摟來。
洛水腦子一白,下意識推拒。
可面前人反應更快,只一撈就牢牢地將她攏住。
似曾相識的溫暖與熟悉的氣息完完全全籠住了她。
洛水張了張嘴,終是沒再忍住,放聲痛哭起來。
她是真的難過,甚至連當初瞧見季諾同鳳鳴兒一處都沒有這般難過。
畢竟那時她還以為自己有過一個“心上人”,可誰能想,不過轉眼,卻是連“心上人”都不復存在了。
洛水不知自己哭了多久,待得回過神來,還被摟在懷中,埋在對方的肩頭。
她本想說些什么,可那人只是將她又摟緊了些,慢慢地拍撫著她顫抖的后背,仿佛安撫一只受驚的雛鳥。
她多想放縱自己躲回這懷抱之中,再盡情哭上一場。
可是不行。
洛水含著淚,一把將“她”推遠了些。
那人順從地將她松開了些,抬手要為她梳理碎發。
洛水扭頭躲開,鼻音悶悶:“你來做什么?不要命了?奉茶呢?你對她做了什么?”
言語之中,已然明了了對方的身份。
公子兩度被她拒絕,并不著惱,反倒彎了彎唇,柔聲道:“不若問問若我當真對你朋友做了什么,你可還會擔心我?”
洛水倒吸一口氣,只想罵他,可鼻中全是淚水,開口就嗆得咳嗽不已。
見她狼狽,對面反而唇角翹得更高,恨得她又一把將他搡遠了些。
她本以為他會繼續黏過來——這人還頂著“奉茶”的模樣,她自然是別扭的,若真如此,她定要踹他。
不想他順勢站了起來,撣了撣裙裾,伸手將她也拉了起來,一派優雅從容的模樣。再想到方才他扮作她的女伴亦是極其自然,比本尊不知貼心甜蜜幾何,洛水不禁愈覺古怪。
瞧她欲言又止,對面捏了捏她的手,笑得愈甜:“怎么,洛師姐可是覺得我這模樣還不錯?”
洛水耳根一燙,立刻抽出手來。
她不滿:“你不要用她的臉這樣說話!你還沒回答我,怎么會用這個模樣過來!還有你跑到哪里去了?怎么突然過來?我——你……”
對面嘆了口氣:“我何嘗不想同你好好說說話,可今日這情形……”
洛水明白過來,這里確實不是說話的地方。
她恨恨道:“這也不說,那也不說,你不會就是來瞧我笑話的吧?”
一想到剛才這人裝作奉茶的模樣,假意問什么“未婚夫”,直接將她的真心話套了個一干二凈,當真是——
洛水越想越氣,拍開“她”伸過來的手。
公子抿唇一笑,只擺了個“請”的姿勢,示意她跟上:“我們挑緊要的說——你那師妹自回山以來,確實不是太好。不過,她讓我轉告你不必擔心,待得她好些了,自會來見你。這銅球便是她托我帶來的。”
洛水剛吊起的心又稍稍落了回去。她沉默片刻,“嗯”了一聲。
“至于我,這些時日自然是在做些逆天改命的壞事。”
他說完特地等了等,見洛水不語,不禁笑問:“如何不問我在做什么壞事了?”
洛水扭頭:“你總歸只會拿天機來搪塞我,問與不問,并無區別?!?
說到這里,她自己也覺恍惚。
明明距離上次兩人吵架并未過去太久,她亦對他心存疑惑,可眼下她卻好似已經極為習慣他這神神秘秘的做派,直覺不想再問任何關于“天機”的問題。
而他亦不問她近來如何,甚至從見面起到現在,關于她自作主張去了青言洞府又被白微軟禁在此之事,他也只是似是而非地抱怨了兩句。
公子嘆息一聲。
自年后他嘆氣的次數越來越多,只是她好似從不知道,就算知道了,大約也并不在意。
他說:“你總是把我想得太壞——雖然我確實不是什么好東西。只是我們在一起這般久了,又如何不知我最不愛強迫你?!?
覺洛水不屑地“哼”了聲,他亦只是一笑,假作未聞。
“你既不喜我對你指手畫腳,我又如何能真綁了你去?總歸你確實是長大了,想要些自由也正常?!?
洛水一聽就啐他:“說的什么話?我又不是你孩兒,呸呸呸,我可沒有你這樣的……”
她本想說“爹”,可對著奉茶的這張臉,立刻噎住,這一下氣沒順上來,又嗆得咳嗽連連。
公子被她逗笑,順勢重新挽上她的手,替她輕拍后背。
待得真緩了過來,洛水抹了把淚花,賭氣道:“你人也見著了,笑話也看夠了,還留著做什么?莫要說什么血光之災,我已經替你開了后山,亦不會再去招惹鳳師姐。”
公子點頭:“是,只要你離那天命之人遠些,待得山海之會后,你那血光之災自然可解。我們當初的約定亦可謂已經完成了一半?!?
她依舊不語,他又道:“至于取劍,我這趟來便是要告訴你,這些日子我‘壞事’的進展比預想的要順利。所以若你實在不愿,便也罷了,只是你再要那‘畫里夢中人’,卻也是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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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章性轉貼貼預警,大概算偽百合?輕微曖昧,不搞姬,以后也不會有實干py。只是某位一點惡趣味+當前潛入需求,實在受不了的可以跳接下來兩章的更新,下下周大師兄和師父肯定都出來了(心虛)?
205|總把我想得太壞(下)
洛水初只鈍鈍點了頭,可稍一回味就覺不對。
“你說什么?”她猛地抬眼,“你什么意思?”
什么叫“卻也難了”?
明明他已經知道了她不可能再要“季諾”,為什么還要這么說?
她已經確定了“季諾”并非寫信之人。縱使“季諾”真是畫中人也不可能再強求了——等等……
方才他還問她是否不再喜愛畫中之人,是否只要那傳信之人,再加上他眼下的話,這言下之意,竟好似、好似——
季諾,畫中之人,還有那傳信之人,三者皆不是同一個。
不對,“季諾”明明就是畫中之人的模樣——好像還是不對。
不,眼下最重要的不是這個,最重要的是——
——“季諾”從沒給她寫過信的事,他早就知道了。
洛水腦中“嗡”地一下炸開,許久說不出話來。
她確實是想說些什么,罵些什么。。
可在出聲前,隱隱的一絲靈覺牢牢拽住了她,告訴她,不可說。
——還不是時候,還不可詰問。
這靈覺來得模糊且突然,她甚至不及細究其中內容,便已死死咬住了唇,不讓自己泄出一絲一毫痕跡來。
可若是不問,這滿心的困惑、憤懣、難過又該如何是好?
混亂而又莫名的情緒攪得她顫抖不已,只能愈發用力地咬唇。
對面的少女定定地“望”了她一會兒,柔軟的指尖摩挲上她已然滲血的唇,淡聲道:“松開?!?
洛水不理。
“她”轉而捏住洛水下巴,毫不猶豫地低下頭來,驚得后者張唇欲呼。
“她”頓住,飽滿的唇離著她的只隔一線。
“她”低低笑了:“害怕?”
洛水白著臉使勁搖頭。
“她”模糊哼笑一聲,抬手捂住了洛水的眼,不待后者反應,就這樣親了上來。
微涼的唇瓣輕輕摩挲著她的,覺她死死不肯張口,又探出舌來,掃過唇上傷口,將滲出的血漬細細密密地吮去。
洛水被親得又癢又疼,搖頭想躲,卻又被捏牢了下巴。
她反抗得越厲害,對方便吮得越用力,不一會就被撬開了唇齒。
柔滑的舌倏然滑入她的口中,一下就卷住了她死命推卻的舌,然后毫不客氣地纏攪啃吮起來。
洛水被啃得嗚嗚出聲,死命去推對面之人,卻反而被對方的胳臂纏得愈緊。
眼前一片漆黑,縱使縈繞鼻尖的氣息再熟悉沒有,她還是難過得要命。
冰涼的淚水倏然滑落,纏緊她的胳臂不由地頓住。
“……莫怕?!?
他終于開口,聲音低沉柔和,已然是原本的那個。
覺出她十分僵硬,他又抓起她的手探入胸口按了按——那處緊實豐厚,并非女性特有的綿滑。
“……怎還是這般不經嚇?”
捂眼的手慢慢松開,露出其后主人風流清艷的容顏。
得她注視,他那雙形狀姣好的紅唇便又翹了起來,湊近親了一下,再起身時,已然又成了“奉茶”的模樣。
“非是我一定要用這副模樣,只聞天不比旁的地方,需得謹慎些?!?
洛水僵了半天,待得他徹底松開,毫不猶豫地揚手甩去。
公子不躲不避,任由她抽了一巴掌,甚至主動側過了臉去。
由是洛水這第二下便抽不下去了。
她罵他:“這時候又裝什么乖巧?你別以為用著奉茶的臉,我就下不了手。”
于是他又換回了自己的臉,甚至連身子也用的她給織羅的皮囊,紅緞覆眼,衣襟微敞,鴉黑的長發撥至一邊,毫不在意地泄露自胸膛至脖頸一痕雪白,在這夜色之下,直如雪色中走出的艷鬼狐精一般。
洛水氣得差點沒仰過去。
“你不要命了?”她低聲罵他,“變回去!”
公子轉過臉來,絲毫沒有改回去的意思。
他說:“你當真沒有旁的想問了么?”
洛水更氣了。
她不懂他在想什么,眼下是問這個的時候嗎?
是,她自然是有無數問題的。可這些哪里是能問的?
關于他的目的、他的所知、他的身份——每每具體的問題即將浮現,那關于“不能說”的靈覺便亦自動顯現。
這想問又不能問的感覺反反復復,攪得她心煩意亂、口舌酸澀。
她掙扎了一會兒,終于目現疲色,頹頓下去。
她說:“我想什么,要什么,你可還有不清楚的?又何必再問?我就問你,季哥哥的事,你既然都知道了,還來做什么?你怎么還敢出現在我面前?”
對面果然沉默下去。
洛水垂眸,有些悲哀地想:
無怪乎這鬼總說他們一體同命,他們之間確實是有些靈犀的。
平日如何嬉笑怒罵都無妨,可真到關鍵時候點到為止,便是他們兩個該守的默契。
譬如此刻雙方好似在問些什么,可誰都知道這些問題根本不會得到回答。但因說出來,便有什么再無可回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