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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一撐桌子,搖搖晃晃就要起身。
他立刻一把扶住:“我送你回去。”
洛水“哼”了一聲。
“才不要你。”她口齒倒是清晰,“我是有師父的人,我師父會管我。”
面前人沒有松手,只是表情有些奇怪。
“……我是。”聞朝半晌回了這么一句。
洛水想了會兒,才理解他在說什么。
“你說的對。”她依舊不滿,“可師父你也沒管我、沒管我們。”
“……何出此言?”
“我被人欺負的時候你在哪兒啊?”洛水皺眉。
聞朝心頭一跳,正想追問,就聽她自顧自地抱怨起來,說修煉多么苦多么累,她好不容易適應了在祭劍的生活,有前輩照看,又被白微逼著去聞天修行,沒有一天開心。
聞朝復又放下心來。
她去聞天修行的事,白微同伍子昭都有在信里提過。
前輩本就不愛理會俗物,而大徒弟既要修行又要分心山中事務,一來二去,大約也就只能仰仗師兄了——白微說過這倆弟子都頗得他眼緣。
只是他也知自己這師兄瞧著面善,脾氣卻算不上太好。
這般軟硬不吃的性子對上洛水這個不愛吃苦的……她不喜歡,倒是正常。
難怪伍子昭信中暗示他早日回山,如今想來,應當也是洛水在他面前抱怨不少。
由此可見,他不在的一段時間,他們師兄妹確實是處得不錯……
念頭至此,忽就有些置澀。
只是不待他深思,袖口忽就一松。
卻是他這徒兒努力站住了,還召出了劍來,手腳并用地就要往上爬。
聞朝去拉她,她一把甩開,正色道:“師父不必擔心,我御劍已成,劍法亦頗得章法——道玄老兒也夸我精進頗大,可去爭劍。”
聞朝初還疑心她沒完全醉,結果一聽到那“老兒”出口,又好氣又好笑。
“道玄亦曾是我與掌門的師長,不可口出妄言。”
“至于爭劍……”
聞朝本想說可回山一試,可撞上她水朦朦的眸子,后半句卻是再也說不出來了。
——若是“承劍”,她便離不了天玄了。
這一刻的私心起得突然,縱使明知道她不可能“承劍”,聞朝亦覺出了自己著實卑劣。
他忽就有些不敢看她。
可她是個懂得折磨人的,哪怕醉了也一樣。
眼看著她又要從劍上滑下,聞朝不得不出手去扶。
她兩只胳臂還撈著劍,于是他只能去摟她的腰。
結果這不碰還好,一沾上她就和抽了骨頭似的,軟綿綿地往后癱。
他一只手摟不住——稍一收緊,她就要喊疼,嫌硬,非得要“墊子”:必須得他雙手自后環抱著腰,后腦也必須挨著胸口,蹭到最厚實綿軟的地方才成。
不過兩下,聞朝被她蹭得心浮氣躁,縱使周圍這云煙障目,也覺大大不妥。
好在她尋著舒服的姿勢就不再亂動,總算讓聞朝尋了機會帶她御劍離開。
只是來時閑庭信步般愜意,去時卻如做賊逃難一般。
聞朝恨不能將所有掩人耳目的術法全用了——也確實需要的,但因她這一路上胡話太多。
一會兒說師父不答應她爭劍也沒事,她可以自請下山,大師兄已經答應她了。
一會兒又說不成走不了,她拿不到劍誓不下山,不然師父會捅死她。
說到后面甚至嗚嗚嗚嗚哭了起來,淚水不見半滴,只抽抽嗒嗒說這個不好那個壞,最后結論是這世上就沒有好人,全都是欺負人的玩意兒。
聞朝當她說的全是胡話,一氣飛到了她下榻之處,費了好一番力才把她扯下去,又給她用了安神的術法才止了她亂動。
待得將她安頓完畢出去,被夜風一吹,聞朝這才覺出后背濕透,竟是同那淵界大魔斗上三天三夜也難似這般心虛氣短。
他站了一會兒,記起自己應當去候萬金那里一趟,可剛要邁步,袖袍中酒香泛起,依稀還浸著花果清甜,
他不禁氣短,匆匆用了避塵匿息的術法,待得檢查再三,自覺身上清凈、心神沉凝,才悄然離去。
待到了月瀾珊住處,一問門口侍從,侯萬金確實在此。
侯萬金正候在外間,見聞朝來訪并不意外。
聞朝同他見了禮,照面一望,覺他氣色尚可,仿佛同昨日見時并無不同,然細細瞧去,那眉心一點淡痕卻又清晰可見,在幽黃的光下為他暗添了幾分歲數。
為何富甲山海的明月樓主會露出這般神情,聞朝心中自然有數。
他問侯萬金:“可是‘成珠’效用不佳?”
侯萬金也不瞞他,只伸手引聞朝去瞧,卻見重重紗帳中,一個小小的身影正蜷臥在尺高的煙羅軟墊上,動也不動,仿佛是熟睡了。面色瞧不清,但氣息平穩,顯是并無大礙。
聞朝隔帳看了一眼便退了出來。
“海閣那邊是如何說的?”他問
侯萬金眉心痕跡更深:“能如何說?流霞君的性子你我皆之。此趟前來愿意掌儀便已是天大的面子,至于成效如何,實是不能強求。”
說完他扯出個笑來:“還是等荒禍使來了再說罷。”
聞朝點頭:“方才得他訊音,最遲明日可至,當時兼程而來。”
這般寬慰讓侯萬金神色稍松,只是他很快想到了什么,又望了身后一眼。
聞朝沉默片刻,道:“常命雖名聲在外,但不是殘暴之輩。只是那法子易骨換髓,總歸是要受苦。”
侯萬金怔了怔,苦笑道:“難為祭劍使這般寬慰我。其實我無事,我只是見不得瀾珊受苦……”
他說到最后聲氣隱有不穩,但很快又強掩了過去,道是今日招待不周。
聞朝默默坐陪了會兒,待得半盞茶飲畢,就起身告退。
待得外間聲息遠去,侯萬金方又踱入內間,只是這次,他先朝床邊鄭重行了一禮,沉聲道:“謝流霞君出手相助。”
那空無一人處并無回應。
但是過了兩息,帳中景象如倒影般逐漸扭曲起來,待得平復,已然同先前完全不同:
圓榻正中女童不再蜷臥,反顯出閉目仰臥、雙手交臥在胸的模樣。
榻邊浮現出一襲丈高的紅影,長發半挽,側腿而坐。
“東西呢?”那人問道,聲音冷若幽泉。?
231|籠中夢
空氣中飄散著幽冷的甜香,如游蛇蜿蜒過后殘余的濕痕,隱隱綽綽地沒入甬道的陰影之中。
她循著那痕跡不斷下行,赤足踏在臺階上,輕飄得不聞半點聲響。
空氣粘滯,隔著單薄的紗衣緊貼著皮膚,若非身側墻上明珠朦朦,隱約映照出腳下楠木階梯的紋理,她大約會以為自己行走在墓道之中。
她很快就判斷出,自己應當是在做夢。
不然,她應該會覺著害怕。她本能地不喜眼下情形,好似黑暗中隨時會跳出個鬼來。
不過既然是夢,那便無所謂了——瞧,她自己腳下不也沒有影子?
若是在夢外,大約只有鬼才會沒有影子吧。
而她確信自己不是鬼,所以只能是夢了。
至于為何要一直往下走,一直循著那香味走,她便想不明白了,只隱約記得自己必須這么做,不得不這么做……
越往下,周圍嵌在墻壁上的明珠越來越多,空間也漸趨開闊、明亮。可空氣中的濕意卻也愈發厚重,連同那幽冷的香味一起,濕漉漉的,好似要從皮膚、從口鼻一點點滲入身體,再向著胸肺浸去。
依稀是有點熟悉的味道,透著輕微的咸意,好像雨前海邊的氣味。
她忍不住喘了一口,依舊是半點聲音也沒發出——這難受勁兒近乎真實了。
可她還是沒有醒來,也醒不過來。
路行到盡頭,足底的觸感變作了平滑的磚石,質地瞧著有些像白玉,卻比玉略略溫上幾分。
眼前的景象不知何時起了變化。
她立在座面闊九間的大屋前,與地磚同色的玉門合得嚴嚴實實,在光下明亮如鏡——當然還是映不出她的身形。
她伸出手,奇異地沒有遇到任何阻礙。
就像穿過一屏空氣,一幕幻影,她很輕易地就進到了屋中。
進來的瞬間,她很是恍惚了一陣——滿眼皆是垂地的紗帳,影影綽綽;腳下淺淺的一層水,堪堪沒過腳踝,浸滿了整座屋子。
半開的硨磲零零星星地浮著,同玉色的蓮花般。它們明珠尚在,散出的光時黯時淡,好似安憩時的呼吸般。
她亦不由自主地屏住了氣。從做夢到現,她在第一次生出了一種可能會“驚擾”到什么的感覺。
扭頭就走的念頭一閃而過,可同所有不能控制的夢境一般,腳還是自己動了起來。
赤足劃過的水波帶不起半分漣漪,輕紗拂在面上,沒有任何真實的觸感。
那種依稀熟悉的感覺又出現了——她確定自己曾在某處、至少在某個夢里,見過類似的景象:如眼下這般,穿行在某個輕紗蔓舞的檐廊之中……
好在這次她并沒有走太久,于是那近乎陰濕的相似之感就這般一閃而過了。
面前只剩最后一重紗帳,賬中的光暖而亮,映出其中幾個熟悉的身影。
是認識的人。
身形高大的明月樓樓主負手站著,看不見表情。少樓主的兩個侍童則端端正正跪坐在地,高舉漆盤過頂,仿佛泥塑一般。
他們面前是一團幽藍的影子,幾乎有半間屋子高,如霧氣一樣罩著座直徑七八尺的玉色蓮臺,里面依稀藏著個孩童,從她的位置只能隱約看到只細小的足。
——是瀾珊。
就在她幾乎以為眼前的景已然凝固時,影子稍稍飄起了些。
“不夠。”那影子說。
話音落下,那倆侍童肉眼可見地抖了一抖。
侯萬金原本一直盯著蓮臺的目光落到了那倆侍童身上。
“如何會不夠?”他說,“八萬大山,一山一精,養在萬金集中,每一只都經過我手,數得清清楚楚。”
“不僅是精怪,”那影子道,“他們精氣靈力所化的物件,樁樁件件你都點清楚了?我瞧著,大約差了不少,還都是些好東西——呵,莫不是遭了賊?”
侯萬金不說話了,半側浸在陰影中的面頰微微抽搐了下。
他深吸口氣,問兩個侍童:“瀾珊什么時候帶人進去過?”
兩個侍童匍匐得更深。
那男童金寶沉不住氣,直接小聲哭了起來。
女童元寶一把拉住他的手,聲音顫抖:“是我開的門,小姐她堅持要……”
“她不懂事,你們也不清楚?”
元寶面色愈白:“小姐那日很高興,就多送了客人些——她很少這么高興。”
“所以就不夠了——難怪不夠。”侯萬金恍然,“這么多年了,偏偏這個骨節眼上……你們就這般照顧她的!”
他突然暴起,一把掐住女童的脖子高高提起,如同抓住一只撲騰的鳥雀。
“八萬山精魈魅,我養了這許多年……結果功虧一簣!就因為你們沒看好她!”
一旁金寶見狀,尖叫一聲,緊緊抱住侯萬金小腿,哭喊道:“不關姐姐的事!不關姐姐的事!我們勸過了!我們真的勸過了!”
侯萬金一腳將他踹飛,只冷漠對那團影子道:“既然不夠,就先用著這個吧——他們跟著瀾珊許多年,多少也沾了些福緣靈氣。”
那影子不置可否。
侯萬金五指收緊。只聽掌中“咔”的一聲脆響,他手中的元寶就停止了掙扎,頭軟軟地歪到一邊。
侯萬金松手朝旁一擲,女童落地,發出珠玉崩裂的輕響,碎成了一堆白色的玉屑,同衣物一道委頓成小小的一堆。
侯萬金看也沒看,翻掌凝出一滴白色的靈液,遞給那團影子。
這一幕發生得安靜而迅速。
她很長一段時間都沒反應過來。或許是因為隔了一層紗的緣故,很長一段時間她都有種強烈的不真實感。
這是夢,噩夢,她想。
她應當害怕的,可還是沒有,所以她依舊醒不過來。
她至少應當離開的,可腳還是不受控制,仿佛生了根一般。
所以她只能眼睜睜地看著眼前的一幕繼續。
那影子接了珠子也不立刻動作,只緩緩捻了捻。
“不夠?”侯萬金問。
“不,只是有些想法。”那影子慢慢道,“你說世上如何會有這般巧的事?明明你已經準備了那么久,恰巧就在這個骨節眼上出了漏子……莫非這就是,天意?”
侯萬金面色愈沉:“若我真信了天意,如何能留得住瀾珊,保她至今?”
那影子“唔”了聲,將那珠子虛虛一推,送入雙目緊閉的月瀾珊口中。
她的位置看不清狀況,卻能明顯覺到,那顆珠子消失后,侯萬金的臉色稍稍好了些。
“真的不需要另一個了?”他聲音也松泛了些。
而被他點名的金寶縮成一團,連眼也不敢抬。
那影子也不笑他,只淡道:“我從不妄言。”
侯萬金“哦”了聲,似有遺憾。
“且我若是你,與其花時間找這兩個無用的撒氣,倒不如好好探查一番,看看到底是哪個膽子那么大,瞧了這許久還不現身——”
“——你說是么,客人?”
話音未落,一道藍光直朝她面門撲來。
她動作比腦子更快,可到底還是轉身慢了,被那符一下打入后肩,整個人晃了晃,差點摔跌在地。
周遭的紗幔迅速燃燒起來,金灰洋洋灑灑,瘋狂地朝她卷來。
只是那灰甫一收攏,她便蜷著身子消失在了原地。
影子微晃,重新露出流霞君冶艷無雙的姿容。
她露出若有所思的神情。
侯萬金重重地走了兩步:“不追么?”
流霞君道:“那蠢物中了‘鞭神印’,跑不了多遠。”
侯萬金聞言面色愈差:“什么樣的神識能探得到這里來?你在這里,方才分明連那個祭劍使……”
話音剛落,他懷中玉簡忽就燙了一下。
侯萬金取出,卻見“羅常命”的名字下,浮出兩個艷紅的字來。
——“何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