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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荒禍使來的可真是時候。”流霞君露出今日來的第一個笑容,“那可是一條好狗,鬣狗——正適合幫你追人。”
說話間,屋中又變幻回了方才侯萬金遇見聞朝時的境狀。
侯萬金眉心微皺,似有遲疑,但還是沖流霞君微微點了點頭。
后者再干脆沒有,伸手在他眉心一點。
侯萬金立刻氣息紊亂,面色慘白,唇角甚至滲出血來。
他踉踉蹌蹌地推門出去,隱在外面的侍從立刻擁了上來。
雖然很快就掩了動靜,可這般深夜,“城主遇刺”的消息還是如漣漪般飛快地散了出去。
而大約半盞茶功夫過后,侯萬金終于見到了那個嶙峋若鬼的高大身形。
“有妖物潛入閣中!”他氣喘吁吁地撐著座椅,滿頭大汗。眉宇間全是驚怒恨色,全然的真心實意。
“它搶了我兒的救命靈丹,還以神識打傷于我!請……荒禍使……出手相助!”?
232|好夢正酣
戴鬼面的荒禍使并不說話。
侯萬金又張開手,掌心里團了一小撮符灰:“此物沾過那妖物的氣……只是沾得不多,說不得天明前就要散了。”
羅常命隔空抓來捻了捻,啞聲道:“樓主知我手段,說不得要驚擾貴樓的客人。”
侯萬金抱拳:“荒禍使于我兒有恩,所有后果……自有我一力承擔。”
“死活勿論?”
侯萬金遲疑了片刻:“若能留活口自是最好,那丹藥……”
羅常命伸手在掌心一劃,旋即翻手捏拳,拳心向下,嘶聲念道:
“魂有九,其一曰——‘讙’。憑血御之,聽吾敕召——去!”
深黑的血自他掌縫滴落,半空中騰地化作黑煙,這一滾一翻間,就成了條三尺長的狐貍狗,若非獨目碧瞳,三耳三尾,瞧著倒是與家寵無異。
侯萬金禁不住一愣。他雖有耳聞,卻是第一次親眼見著羅常命追蹤的手段。面前這秀氣的“兇物”,實在是很難同這惡鬼般人物聲名中的“敕令九禍”聯系起來。
羅常命似看穿了他想法,低笑道:“侯樓主莫要著急,我們這狩獵最講究‘布置’——磨刀不誤砍柴工,你說是也不是?”
侯萬金被他點破也不尷尬,只呵呵一笑。
隨著那黑血一滴又一滴地落下,一只又一只同貌的兇獸現出形來。
半盞茶過后,待得羅常命終于收回手,身邊已然黑壓壓地伏了近百只讙獸,磨爪甩尾,如山魈般嘶嘶低叫。
“如何?”
數百幽碧眼瞳與那鬼面上的猩紅眸子一同望來,森森望著明月樓主。
侯萬金久違地覺出一絲僵硬。
然不過片刻,他還是感激地笑了笑。
“有勞。”
……
洛水在黑暗中跌跌撞撞地逃著。
她其實逃得并不算慢,輕得像是長了羽翼,或是乘了一陣風。
——她甚至感覺不到痛,只有冷。
后肩像是被怪物的指爪深深扎入,刺骨的冰冷從那個位置將她一點一點地撕開——確實是不疼的。
也因此她終于多少明白了自己的處境:
這不是夢。
她不知為何入睡之后便悄然“神魂兩分”,神識游蕩至此,瞧見了不該瞧見的東西;而她的魂還留在身體里,靠著與神識的聯系,飄忽地指示著她應回的方向。
然而隨著“肩上”的傷口越豁越大,那一絲聯系亦在不斷減弱,好似深濃黑暗中的瑟瑟燭火,再受不得般點驚擾。
只要回去就好了。
洛水想,只要回到身體中就好了。
來去時皆是一條路,她只需不斷向上即可。
——已經快到了。
眼看著路只剩最后一截,雖然盡頭是死路,只有冷冰冰的一面墻,可洛水卻知道自己只要穿過去就好。
神魂兩分之下她再冷靜不過,想也沒想就朝著那墻撞去。
“咚。”
動作的剎那,神識一顫。及待回神,卻發現自己又回到了離墻三步遠的地方。
洛水不信邪,又試了兩次,甚至試著走到面前再穿,可依舊不行。
——她穿不過去了。
這個念頭讓她有些恍惚,連帶著眼前的景物也模糊了一瞬。
她驚覺不對,立刻凝神。
依舊是那陰濕狹窄的甬道,然不知從何時開始,甬道中逐漸彌漫起了淡淡的腥土味,仿佛覆了灰的老物,端的不祥。也不知是否她的錯覺,她總覺得甬道比先前暗了不少,來時道路的深處正有什么悄然接近……
——好冷。
背上傷口忽地刺了下,她猛地打了個哆嗦,下意識伸手去摸。
可剛抬手,手背上便是一癢,好似被毛絨刷過。
她徹底僵住。
她知道自己不該、也不可能會感到害怕,卻忽然間失去了轉頭的氣力。
當然,也沒有必要轉頭了。
因為她看見,腳下,一道暗影慢慢自墻中鉆出半截身子,依稀是只瘦骨嶙峋的狐貍,或是狼犬。
它應當沒有完全發現她,只是好似覺察了什么,半扒在墻上。在她悄然挪開的位置嗅了又嗅。
有幾次,她已然覺得那土腥味噴在了自己的臉上。
或許是她運氣好,幾次不動聲色的挪動皆堪堪躲過了那怪物碰觸。
三五息過后,洛水終于瞧見腳下的黑影又縮了回去,腳下復歸一片干凈。
她忍不住松了口氣。
然一口氣還沒放下,眼前忽然憑空張開一道縫來,露出一只碗口大的碧綠獸瞳,冷冰冰地與她對視,堪堪隔著半指。
她“腦子”一片空白,再無任何想法,只猛地向下一墜,立刻朝邊上竄去。
這次前方再無阻礙。她順利地逃入了墻內,卻也因此徹底迷了路。
墻內同外面截然不同,像是一片支離破碎的迷宮,到處都是殘破的通道,數不清的分叉。
追趕她的怪物——一群像是狼、又像是狐貍的影子——可能從任何一個方向竄出,頭頂,手邊,腳下,然后她只能朝相反的反向逃跑。
而洛水逃著逃著,很快就發現了不對:
這群怪物似乎并不急著咬死她或者撲倒她,反倒像是在驅趕她,圍三缺一;順道偶爾在她“身上”留下幾道痕跡。這些痕跡同她背上的傷口一般,并不疼,但是冷,仿佛是故意留下的烙痕。
而她就像是只被玩弄許久的獵物,很快就要精疲力盡:
對周遭的感知越來越模糊,后背的冰寒之意已然從肩胛擴散到了整片后背,并慢慢地朝四肢侵蝕。更糟糕的是,她與神魂的聯系幾度中斷——當然,唯一的好運也在于此,亂跑了許久,始終未曾離開自己的身體太遠。
然而每當她甩開追兵、試圖回去,與方才同樣的問題又再次出現:
她總是穿不過最后一面墻。
洛水隱約意識到那應當是某種結界,且被攔住的原因便應當是她身體上的“標記”:
每次試圖穿墻時,后背上的冰寒之意便會加重幾分。
而當她被怪物再度、也是最后一次圍堵在角落中時,洛水知道,這是最后一次機會了。
此刻,她唯一慶幸的是自己是神魂兩分的狀態,不然大約早已四肢癱軟,趴在原地哭泣。
她還能思考,甚至模糊地記起了一些事,一些只能在此情此景中記得的事:
——(“若被發現了——呵,那你就只能去死了罷。”)
仿佛有誰在她耳畔笑語盈盈。
她不能被發現,她必須要回去——
——(“當然,我怎么舍得讓你去死呢?螻蟻尚且偷生,我總得給你想個保命的法子……唔……不若你學學那守宮,來個斷尾逃生可好?”)
——(“只是這法子多少有些疼,畢竟——得把自己的神識給撕了。”)
誰不怕疼呢?她當然也怕疼,怕死了。可那人大約就是瞧出了這點,所以故意言明,好教她猶豫,想瞧她的笑話。
可他應當也料到了,自己還是會去做的。畢竟自己動手撕,總比被畜生撕了強。
面前,幽碧的獸瞳越來越多,慢慢朝她圍攏過來。
她垂下眼,凝聚心神,悄然默念:
“心歸虛寂,神入無為;動靜兩忘,即須除滅——斷!”
法訣即出,她眼前一片模糊。
她迸著最后一點清明,咬死了那點“回去”的念頭,用力向后倒去。
神魂合一,復歸于體。
口中酒氣未盡,鼻中甜香盈盈,她下意識地抓了抓身下,指尖流過的錦褥絲滑若水。
只是還不待她感慨“生還”的美好,忽頸、背、臀一片劇痛傳來,仿佛生生撕下大片皮肉,又扒拉了脊柱琵琶骨出來,疼得直入骨髓靈竅。
她眼前一黑,“哇”地噴出血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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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法決百度的,稍微改了下。
2.
《山海經》讙:“……其狀如貍,一目而三尾,其音如奪百聲,是可以御兇,服之已癉。”?
233|有心算無心
洛水恨不能立刻昏將過去,可這如何是能夠的?
她先前神識游蕩在外,單留魂在體內,識覺無合,故而無事;如今神識驟然歸體,與魂合而為一,方才那后背一片神識割裂的疼痛便盡數復還,說是剔骨撕皮都不為過。
偏偏除了那處之外,方才那囚圍之夢中為那些“妖物”抓傷的地方亦還熱辣辣地疼。
按說這等痛處比起背上的不算什么,可她已然覺出不對來:
這抓疼時有時無,與其說是普通陣痛,倒不如說是像呼吸一般極有節奏,好似同什么遙相呼應般——每次吐息之后,便愈發清晰一分,與那“夢中”圍獵者接近的感覺并無二致……
像是為了驗證她的所想,她甚至聽見了遠處不甚分明的吵鬧聲響,間雜著隱隱的嘶鳴。
前所未有的危機感襲上洛水心頭。
她自知不能坐以待斃。
——(“若瞧著情況不對,就去求他呀——他那般疼愛你,總歸會給你兜底的是不是?”)耳邊又傳來幻覺似的輕笑,輕而暖的吐息緩緩落在她的耳廓。
——(“你瞧,你只消這邊控著魂兒把東西都取出來布置好了,等神識歸體,直接喊他便是……”)
伴隨著那夢中話語般的字句落下,那同樣幻覺似的酥麻從肩頸一路竄直手指。
她大腦一片混沌,手顫抖著松了又抓,最后仿佛有自我意識般,先拼著最后一絲靈力清了血污,隨即一點一點地挪向不知何時散落滿床的物件——
骨笛、紙符、發簪、子母劍,亂七八糟的胭脂盒子、散落滿匣的玉髓靈液……
她目光無神地落在在其中的一樣上,用力抓了過去。
……
聞朝回屋后不久就發覺情況不對。
——太吵鬧了。
雖說眼下也差不多是宴散時分,可樓下傳來的聲響絕非醉人發出的囈語,其間不時可聞驚呼怒罵,滿是驟然被擾了心情的怨憤。
他想了想,打算出去一探究竟。
誰料手堪堪按在門上,神識卻倏忽一動,竟是被什么觸動了。
聞朝不由一愣,隨即神色大變——
他曾經送過洛水三道劍符,蘊了他的劍意,萬不得已時可撕了護身。
這樓內不可用縮地的術法,好在他們師徒二人恰安排在一層,相去不遠。
聞朝幾步匆匆趕至她屋外,用力敲門喚她。
她果然沒有立即答應。
聞朝心下一頓,沉目翻掌間,已然分魂在手,就要強行破門而入。
可不待他舉劍,門后忽有動靜傳來。
“咚”地一聲輕響,像是什么磕在了半腰的位置,旋即裂開一道縫來。
一道身影跌入他懷中,帶著撲鼻的瓜果與淳酒芬芳,與半個時辰前他離開時無異——不,好似更濃郁了,還浸著某種濕漉漉的、更加隱秘的香氣……
聞朝稍稍恍惚,就覺懷中人虛虛摟了他一下,隨即軟綿綿地往下滑。
他一把撈住她便擠入屋中。
——如何能醉成這個樣子?
然這念頭不過一晃而過,聞朝就覺出了不對來:
她整個人濕透了——就像是遭了一場暴雨,從鬢發到衣衫,渾身上下都好似浸透了,也涼透了。
若非吐在他肩側一點氣息燙得驚人,她幾乎就像是魂飛魄散的尸體。
這個念頭讓他腦中一白,當即顧不得許多,當即在她額頭、脖頸、胸口、丹田一一灌入靈力檢查。
而這一查之下,聞朝終于發覺出不對來:懷中人靈脈無損,可其中靈力紊亂,竟好似脫韁的野馬一般,隱隱有失控的跡象。
這般情況,多半是魂識有損……不,她方才還曉得找他,行動無礙,所以魂當是無事的,那便只能是神識有礙。
——可如她這般伐髓境的弟子,神識運用不過初開,如何能像這般損毀到幾乎要控制不住體內靈氣運轉?
聞朝有心再探,可這神識試探不比靈力,所謂“魂識相連”,稍有不慎便會傷及魂本。
他想了想,先為她用了個避塵術,又伸手按上她的丹田,為她灌入一脈靈力。
此法確實奏效了。
那氣息在她體內堪堪行過一半靈穴,少女終于悠悠轉醒過來。
洛水目中初是迷蒙,待得看清是他,眼淚又簌簌往下落。
“師……師父……我……”她不過吐了幾個字,又疼得皺起眉來,額上的汗水同淚一般,大顆大顆往外涌,不過一息又是面色慘白,氣若游絲。
聞朝心知不妙,立刻喝止:“噤聲。”
洛水怔住,只覺眼前人面色鐵青,神情間是少見的燥郁。
她好不容易得了一息稍緩,卻驀然撞見來人這般神色,一時腦中亂糟糟的,懷疑是否方才半昏時候有何處做得不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