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為著這個,縱使對著羅常命這般說話又臭又硬的,也能和顏悅色。
對此,羅常命倒是真生出點稀奇敬佩之意,不過再多的,便是一點沒有了。
畢竟給他女兒治病這事,說到底也是受人所托。早年時候,短則三月,長則半年,必須得請他過來施針。可大約三年前開始,一年至多邀他前來一次。
羅常命自然樂得少一樁麻煩,也懶得問緣由,眼下也一樣。
他問侯萬金:“時候不早,樓主今日還有旁的吩咐嗎?”
羅常命想得好,只要侯萬金有半分猶豫,他轉頭就走。
不想侯萬金深吸一口氣,長揖下去:“剛剛情急之下,說話多有得罪,還請荒禍使見諒。荒禍使撥冗來救我兒性命,我高興還來不及——她剛才醒了一陣,如今狀況尚可,還請荒禍使前往施針。”
羅常命詫異地看了侯萬金一眼。
“行。”他干脆應下。
說完羅常命便朝內室走去,不過走了兩步他又停住,望向侯萬金。
侯萬金愣了下,隨即反應過來,從袖中取出一只鈴晃了晃,隨即內室走出兩個垂髫小童,一男一女,二人垂首揣手,恭恭敬敬朝來客行了一禮。
羅常命瞥了眼,隨口道:“換人了?瞧著不若先前的機靈。”
侯萬金不接話,也朝羅常命行了一禮:“就拜托荒禍使了。”
羅常命點點頭,便隨兩童子大步進了內室。
侯萬金許久不曾起身,直到自那內室深處,如鬼魅般陰冷嘶啞的聲音緩緩飄出。
“人有三魂,拜請三神。稽首來叩,恭請長命——一拜。”
話音剛落,內室有白光驟然亮起。
“——!”
一聲短而促尖叫刺破空氣,凄厲如斷脊幼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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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法決按照暗黑4的CG臺詞魔改了()沒啥意思,就是續命用
2.
下周和下下周趕報告+出差,更新隨緣,嗯……?
238|不敢高聲語(下)
侯萬金立刻就要沖入內間,可走了兩步,又好似想起了什么,猛地攥緊拳頭,生生止住去勢。
里面已然安靜下來,剛才的慘呼好似幻覺一般,只有羅常命沙啞的念誦之聲不斷飄出。
一節“封靈”咒文不過數十字,誦念上八十一遍也要不了一炷香的功夫。
侯萬金在外度日如年,待得那催命也似的聲音終于停下,他終于再也按捺不住,差點撞著了往外走的羅常命。
侯萬金胡亂道了聲歉,羅常命也不以為意,拱了拱手道“幸不辱命”,便同兩侍從一道退了。
侯萬金在蓮臺似的床邊慢慢跪下,瞬也不瞬地盯著那裹在厚重衣衫中的瘦小身影。
女孩已經醒來,半闔著眼,眸中空茫,若非胸口還有些微微的起伏,瞧著就像尊失了魂的玉像。
侯萬金慢慢伸出手去,可剛剛動作,女孩若有所感,眼珠子忽地轉了轉,在瞧見他的瞬間,倏然亮了起來。
侯萬金下意識就要收回手,可瞧見她瞬間白了臉色,終于還是隔著衣袖握住了那只小手。
“好些了么?”他問。
月瀾珊面龐還是白的,但好歹唇上已經有了點血色,整張臉都鮮活不少。
“無事了,”女童聲音細細的,“爹爹莫要擔心。”
侯萬金面上露出一點笑來:“幸好有荒禍使在此,不然我真不知該如何是好。
”
月瀾珊身子一顫,過了會兒才小聲道:“……我討厭那個人。”
侯萬金嘆道:“不怪荒禍使,‘封靈針’伐髓洗脈之苦天下有幾個人能受得?我兒受苦了。”
“不苦的。”她乖巧地搖了搖頭。
侯萬金目露憐愛,正想說什么,就聽月瀾珊又道:“只是剛才我真的以為再也見不著爹爹了。”
侯萬金面上笑容頓了一瞬,很快又恢復如常。
他拍了拍月瀾珊的手。
“你累了,”他聲音慈和,“不若休息會兒,爹爹陪著你。”
“我不累。”月瀾珊堅持,“我只想同爹爹說話,您不問我為什么那么說嗎?”
侯萬金在她的目光中沉默下去。
他沒有立刻收回手來,只是淡了那戴慣了的笑面。
月瀾珊等了會兒不得回應,慢慢紅了眼眶,巴巴地望著他。
侯萬金與她對視了一會兒,終于是妥協:“你想說什么?”
“我說,我真以為要見不著爹爹了。”
侯萬金揉揉眉心,露出疲色來:“你——我們不是很久以前說好了,不談那些不吉利的么?”
“可是爹爹,如果我只能想到那些不吉利的呢?”月瀾珊反問,“如果我只能夢到它們呢?”
侯萬金皺眉:“莫要胡說。”
“不是胡說。”她分辯道,“爹爹,我從不胡言亂語!我早就同您說過了,我夢見過今日,我夢見我這次‘成珠’之后就再也沒再醒過來——”
“夠了!”侯萬金打斷,“你現在還好好在這里,完好無恙,足以證明那不過是些虛無的感應!休要亂語!”
“可是……”
“沒有可是,瀾珊,你身子不好,更要少思少忌。”侯萬金甩袖站起,“今天已經太晚了,你好好歇著,我就在外間給你守著。”
他狠下心就要往外走,然不過三步,就聽得“撲通”一聲,竟是女孩硬撐著爬了起來,不想氣力不支,摔跌下去。
她本就衣物厚重,兼之氣血及虛,這一摔之下,便又好似沒了聲息。
侯萬金幾乎立刻就變了臉色,一步撲轉回來,跪在地上就要將她抱起。
明明懷中人比雀鳥重不了多少,可侯萬金抬手時只覺雙臂抖得厲害。
“瀾珊?珊兒?珊兒?”
他虛虛攏著她,也不敢大聲叫喚,更不敢晃動。
好在不過幾息,女孩就悠悠轉醒,神情也不見異樣,只是望著侯萬金發呆,面上神情似喜還泣。
侯萬金見她醒來,稍稍松了口氣,可看她樣子,又不禁焦急。
“怎么了?可是哪里疼了?我這就去找人。”他連聲說著,就要將她慢慢放下。
可剛要動作,就覺著胸口一動,卻是女孩將臉慢慢埋到了他的胸口。
侯萬金僵住。
過了好一會兒,才聽懷中人道:“爹爹,你已經很久沒喚過我‘珊兒’了……”
男人許久也沒有說話,只是虛虛地將她攏緊了些。
小半刻后,月瀾珊低低喊了一聲“爹爹”。
侯萬金立刻會意,小心地將她送回床上。
“可好些了?”他問,見她點頭,又露出痛悔之色,“是我不好,今日意外太多,都同你有關,爹爹關心則亂,你不要怨我……”
月瀾珊搖頭:“不是爹爹的錯,是我——我只是想同爹爹說說話,爹爹不要怪我才好……”
她說到這里頓了頓,仿佛自嘲般笑了笑:“不,其實爹爹就是怕同我說話吧?”?
239|八風不動(上)(補1)
“這如何可能?”侯萬金想也不想便否認了,“爹爹只是怕你——你那‘言咒’的能力不好控制,所以才會時時要求你慎言。那些夢里的事,你想想也就罷了,莫要信口胡說,平白讓爹擔心,你……”
他說到一半好似覺得自己語氣太重,又放緩聲音道:“珊兒,爹爹確實太忙,有些冷落了你,你莫要胡思亂想。”
“什么胡思亂想?”月瀾珊扭頭,“我現在覺得好多了——爹爹你若是忙,便先去吧,反正……金寶元寶會陪著我。”
侯萬金皺眉:“他兩人不會再服侍你了。”
“什么?”月瀾珊一下子瞪大了眼,“爹爹你莫不是在同我開玩笑?”
侯萬金道:“不開玩笑,他們未能服侍好你。”
他說這話的時候面色沉沉,一直盯著月瀾珊。
后者幾乎一下子就慌了:“什么好不好的?他們整日都跟著我。”
“正是因為整日跟著你,如何能捅出那般簍子來!”侯萬金沉聲道,“如何能讓外人進得了萬金集?”
他少有這般顯露于形的怒色,月瀾珊驟然得見,本能就有些怯畏。
可她到底是肆意慣了,很快就分辯道:“什么外人不外人的?那是我新交的朋友!你也知道她來歷,她是祭劍使的徒兒,我送她些禮物,與她交好又如何了?”
“我不管她是誰。”侯萬金不欲解釋,“總之此事已經過去,你好好歇著吧。”
“爹你如何……一點也不講道理?”月瀾珊喘著氣爬起,一把揮開侯萬金扶過來的手,
“你說……凡俗男子不好與我親近,便讓金寶元寶來陪我。可如今他們什么都沒做錯,你就要將他們調走——”
“好,就算你不肯再讓他們陪我,我不過想要同個女子交朋友,為何你也不樂意?你說把萬金集送我,既然是我的東西,我不過邀朋友入內一觀,如何你就這般大發雷霆?”
“你、你是不是——是不是就不想我身邊有任何人?”
她說到最后已是哽咽,雖然眼中有些害怕,卻是盯著父親不肯松開。
侯萬金自是早已面色鐵青。
面對女兒的控訴,他中途一言不發,待得她說完,怒極反笑。
“好。”他說,“好,很好——你還有什么不滿,不若一并說了——不然我還不知,原來你早已積了那般多的、怨氣……”
他深吸一口氣,像是想要強自鎮定,不防突然牽動了胸口的傷,頓時疼得彎下腰去,猛地爆出一串咳嗽來。
他立刻轉過身去,可指縫中涌出的血卻是真真切切。
“爹爹!”月瀾珊驚呼,一把抓住他的衣袖。
侯萬金想要甩袖,可到底記得女兒體弱,只扭過頭去不肯看他。
月瀾珊驚惶不已,迭聲道:“爹爹,我錯了,
我錯了——你讓我看看——”她說到后面泣不成聲。
侯萬金僵了會兒,終于搖了搖頭,給了她一點回應。
“無……事……”
月瀾珊聽出他語氣稍緩,不敢再亂動。
侯萬金這才松開她,背過身去猛咳。而這一咳就是驚天動地,滿嘴血氣不說,幾乎疼的要暈厥過去,許久才稍緩過來。
流霞君那一掌雖是留了力,然傷給的卻是真真切切。
侯萬金已有多年未遭過這般罪過,難免對那海閣之主生出怨忿來,只是這念頭不過在腦子中轉了下,就覺衣角一緊,然后就聽得細小的哭聲從身側傳來。
他胡亂將口中血沫咽下,低頭看去,就見女孩雙目盈淚,面上驚悔關切之色顯而易見,應當是顧不上再責問他了。
侯萬金心下稍松,連胸腔中的疼痛也緩了不少。
他很快清理了掌中血漬,示意自己無事。
月瀾珊顫聲問他:“爹爹是何時受得傷?為何不同我說?”
侯萬金緩緩吸了口氣,道:“不過……小傷,珊兒莫要擔心。”
見月瀾珊還是執拗地盯著他,侯萬金勉強扯出個笑來:“方才遭了賊而已。”
“什么賊這般厲害?可抓住了?”
侯萬金頓了頓,道:“當是今日典儀進來渾水摸魚之輩,已經無事了。”
月瀾珊白著臉點點頭。
她怔怔地瞧了他一會兒,半晌方才垂下眼去,像是確認什么般,緩緩抓緊了他的衣袍。
侯萬金見她模樣乖巧,目光更柔,亦未如往常一般阻止女孩慢慢伏上他的膝頭。
只是他不反對,對方反倒躊躇起來。
“……怎么了?”
月瀾珊只垂淚不語。
這模樣實在可憐,侯萬金心口一熱,待得回神已經主動將那小小的身形攏入懷中。
月瀾珊僵了一瞬,隨即猛地伸手抱緊。
侯萬金這才反應過來自己做了什么。他下意識就想將她推遠些,可懷中之人實在哭得可憐,他面上神色變幻半晌,終還是暗嘆一聲,任由她去了。
過了許久,月瀾珊終于止了哭泣,徹底乖順下來。
她主動從父親懷中掙扎出來,重新伏上他的膝頭,半仰著臉瞧他。
侯萬金嘆道:“……如何長大了反倒這般愛哭?”
月瀾珊抿了抿唇:“我還以為爹爹不要我了。”
“又胡說——分明是你要為了外人同我鬧開。”
月瀾珊垂下眼去,沒再分辨。
父女就這般安安靜靜地坐了許久。
就在侯萬金以為女兒已然睡著之時,她忽然輕聲問他:“爹爹可還記得,上回這般同我親近、與我好好說話是什么時候么?”
見侯萬金不語,她又道:“就是來了這明月樓之后,尤其是您得了明月樓主之位后……您便不大同我說話了。我知道您是為了替我延醫求藥四處奔走,若不是爹爹,我大約早就……”
她見侯萬金皺眉,便止住了后面的話,轉而嘆道:“我非是不知感激,亦并非不知爹爹難處,只是我雖然這般活著,卻時時心頭滯澀……我有時想,以前只有我們倆的時候,雖我手不能提,口不能言,可爹爹卻時時陪在我身邊,每每想起,反倒總覺那時要快活許多……”
“所以這些時日我仔細想了,如我這般身子,長長久久于我實在沒有什么意思——爹爹,我只想快活些,一時的快活也好,一世的快活也好,我只想同從前一般……”
“如果爹爹可以答應我,我便也答應爹爹,再不需要那些什么外人了……”
“爹爹,你明白我的意思么?”
她的聲音細細的,可每一個字落在侯萬金耳中,都重逾驚雷。
他其實并不驚訝,只是不防她會在此刻突然揭露——說話之人雖還是女童模樣,可眉宇間羞澀惘然,如何是屬于這個年齡的模樣?
他自然注意到了,很早以前便是。甚至有那么一個瞬間,他想就這樣應下來,順著她的意思。
可是當侯萬金的目光落到自己自己那骨節粗大、攢滿華戒的手指上時,他忽然就冷靜了下來。
就在月瀾珊眸中期待之色慢慢黯淡下去時,男人緩緩開了口。
“爹爹明白你的意思。”他穩穩地覆上女孩的手背。
“可是,一時、一世太短了。”他說,“你還記得我們第一次來明月樓的時候,爹爹是怎么和你說的嗎?”
女孩聞言怔住。
于是侯萬金又接道:“我說,你看到那座城樓了嗎?那里是最接近月亮的地方。只要我們能一直住在那里,我們就能同仙人一樣健康、富足,長長久久地在一起。”
“珊兒,難道你不想同爹爹長長久久地在一起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