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念及此,雖還不明青言來意,聞朝已然生出幾分愧疚來。
他緩了面色,誠懇道:“前輩若有吩咐,但說無妨。”
說完,他目光落在這滿滿一盒靈髓上,又補了句:“無需多禮。”
青言沒有動。
他有些拿不準聞朝這句“無需多禮”是為何意。
自同洛水確認心意相通后,他便已準備同她師尊坦言求娶,并查明了人族求娶習俗。
這第一步應當是“納彩”,即同女方親長提親送禮——俗世送雁,仙家按理送上吉祥的靈獸便好。
——可送什么靈獸比得上他自己?
狻猊本就辟邪趨吉,亦對同心之人忠貞不二——真要算起來,他早已是她的了。
如此,自然沒有什么必要再送靈獸,他只需要將自己送過來即可。
只是青言在山中這些年,縱使鮮少與人來往,也知道這般空手上門不妥。他還記得她說要閉關修煉,大約是為了破境,這樣送些靈髓再合適不過。
這提親的步驟,青言早已在心頭溫習了數(shù)回。
可誰能想,話未出口,對面女方親長就已緊繃非常、如臨大敵。
青言以為是自己兩手空空的緣故。他多少知曉這任祭劍長老的脾氣,是個守規(guī)矩重禮的。
于是青言先亮了面上的禮,打算先全了禮數(shù),再同這位慢慢分說。
然再次出乎青言預料,聞朝雖緩了面色,卻也沒有收下禮物的意思。
——這是何意?莫非真得去尋兩只雁來?
這廂青言思忖如何開口問詢,對面聞朝見前輩久久不語,以為對方確有難處,主動解釋道:“前輩之事即是天玄之事,若有吩咐,必無不允。”
——所以,這應當是無論如何都會“同意”的意思了。
青言原本略有緊繃的心終于放下了些,亦緩了口吻,道:“并非吩咐,只是有事相求。”
聞朝鄭重點頭。
青言抿了抿唇,慢慢道:“我傾慕貴徒洛水,今日特來求問親長,望賜之良緣,永結同心之好。”
他這番話已是斟酌再三,自覺并無不妥。
誰想剛出口,對面之人瞳孔微縮,唇角緊繃,原本和緩的神情亦倏然消失。
青言不明所以,又道:“不知祭劍使何時安排洛水去往問鏡閣中,點引魂燈,正式拜入門下?”
他這前后兩句,一求姻緣二問拜師,乍看前言不搭后語,可聞朝一聽就明白過來,這是在“問名”、“納吉”——點引魂燈之時,亦需問明洛水八字,昭告師祖,占吉卜兇。
這位前輩是想兩件事合在一處,取個“雙喜臨門”之意。
——他當真是來提親的。
聞朝攥緊衣袖中的手,穩(wěn)住聲接問道:“此事倒是有些突然,不知前輩何時……心悅小徒?我那徒兒是否亦知曉前輩心意?”
“自然。”
青言本想直接回說兩人“心意相通”,只是那同心之契到底私密,他并不愿意這般袒露人前。洛水雖然沒說,但青言能覺出她也是一般意思。
聞朝道:“非我多疑,只是前輩鮮少現(xiàn)于人前,卻是不知何時……”
他說到一半頓住,忽然反應過來:“……可是我下山之后?”
“正是。”
聞朝頓覺胸口滯脹,一口郁氣堵在喉頭不得而出。
他甚至生出一種近乎荒謬的想法,覺得自己當真是“所托非人”——然而這位青言前輩并非人族,于他所托,也確實皆做到了。
且他又很快想到,青言并非妄言之輩,如若是真的,何以自己那徒兒半個字也不曾提及?
聞朝定了定神,道:“此事關系重大,縱使按照禮節(jié),依舊得問過我那徒兒的意思。”
青言點頭:“自然。”
一連三問,皆是肯定的回答,端看青言面色,再坦然不過。
聞朝深吸一口氣,道:“既然如此,還請前輩先將東西帶回,此物貴重,不好生受。”
青言沒動,只道:“洛水若要爭劍,此物于她有益。”
“……她要爭劍?”聞朝反問,“她淬體未成,如何去爭?”
青言搖頭:“她只同我提過此事。總之,這是給她的。”
他說到這里垂下了眸子:“我本該親自給她,只是她說近日要爭劍閉關,不好再見我。”
到了這一刻,聞朝已很難形容自己作何感受。
他想,這祭劍上下的事,到底還有多少是他不知道的?
他這徒兒也是個好的,不光有爭劍的心思掩蓋得好,這回山第一天,就招來兩個明里暗里求親的。
當真是……有本事極了。
聞朝咬緊后牙:“既然如此,我先替小徒收下。旁的,我自會再問過小徒意思”
“好。”
話已至此,兩個本就不善言辭之人,不約而同陷入了沉默。
青言雖不通人情,卻并非遲鈍,本能覺出對方這親長多半是不太樂意。
——大約是因為事出突然吧。
他想。
易地而處,若是有一日青俊突然帶了個伴侶回來,自己這做父親的,多半也是驚疑不定。
沉凝間,聽聞朝又道:“前輩要尋伴侶,本是……美事。然前輩于天玄意義非凡,此事重大,不知掌門師兄可知情?”
青言略一思索便點了頭:“我這就去說。若掌門同意,洛水那邊亦無疑議,此事可成?”
聞朝沉默。
就在青言以為對方不會再答,打算起身告辭時,對面之人終于抬手,將那八角寶盒揮袖收下。
“自然。”他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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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本章又可以叫“雞同鴨講”&“論兩個沒長嘴的怎么交流”
作者(崩潰):你們好好說話行嗎?說話啊。不然我很難寫啊。
青言:……
聞朝:……
2.順便附上青言準備好的求親稿:
1.我有要事相求。(送禮物)
2.我和我老婆心意相通,請岳丈批準。(走程序)
3.我老婆什么時候要去點魂燈?(批注:和正式入門程序一樣,可合一起,雙喜臨門)
4.等點完魂燈祭拜師祖以后,我就送聘禮定婚期,絕不拖延。(批注:繼續(xù)二合一,喜上加喜)
5.定完婚期我們再仔細商量迎親的事怎么樣?(批注:和3、4合一起也未嘗不可。)?
258|媒妁
天剛敞亮,青言便離了祭劍,去往聞天。
甫一踏入存心殿,就瞧見了道再眼熟不過的身形滿屋亂竄。
——不,所謂“亂竄”,其實有些冤枉。
他那已然長了些身量的兒子正悶聲不吭地繞著案桌忙前忙后,又是添水,又是磨墨,不時還要看顧左右那停了滿架的各色紙鶴、玉簡、飛符,分門別類擺放妥當,確保案后之人輕易便能尋見自己要回的訊息。不僅如此,甚至還能兼顧著煮茶、添香——直把一團金色的毛球舞得團團亂轉。
要說心思敏銳、眼觀六路大約是算不上,但若要贊一句乖巧懂事、勤勉不輟,倒還勉強合適。
父子二人許久不曾交談,乍見兒子突然有了正形,直如人類弟子一般,青言心下生出些許復雜情緒。
他默默在門口瞧了會兒,最后還是那案后之人若有所覺般,抬眼望了過來。
“前輩如何有空來我這處?”白微笑著起身,“莫不是見我勞碌,終于想到要來體恤一二?”
“爹?”青俊聞聲立刻卸了剛剛端起的茶壺,正想說什么,可看了白微眼,便又后肢著地,端端正正跪坐回去。
青言并不看它,自行在一旁落座便望向白微。
后者略一躬身后亦坐回原位,重新捻起案上白玉紫毫:“前輩海涵,這山海之會千頭萬緒,從濯英池藥液新煉,再到清點賓客禮單,并隨從、坐騎安排,皆需一一過目。”
青言頷首:“我很快便回。”
白微一面勾畫面前的玉簡,一面同青言道:“眼下我只是忙,絕非急著趕前輩走——只要前輩不嫌我失禮,盡可隨意些,想聊多久都可以。”
他說著沖送上茶水的青俊笑笑:“說起來,小公子倒是不嫌我這處苦悶,還愿時常過來幫忙,可見心地純善,恒性非常,前輩當真是教導有方。”
青俊一聽,短尾飛快甩了兩下,嘴上卻只說:“掌門謬贊。”
瞧見兒子期期艾艾望來的目光,青言接過杯盞的手頓了頓,還是點了頭:“確有長進,多虧了你。”
白微搖頭,手中落筆并不停歇:“豈敢居功?不過前輩這般夸贊,卻是讓我十分開心——我瞧前輩今日心情不錯,可是有好事要同我說?唔……能讓前輩專程抽身前來,想必此事還頗為緊要?”
青俊一聽,立刻起身,主動朝偏殿走去。
“俊兒留下。”青言道,“此事也需與你知曉……你大約早就知道了。”
“……啊?”
青言看了兒子一眼,道:“我欲求一伴侶,永結同心之好。”
話音剛落,青俊前肢一滑,差點沒撞著邊上的爐子。
白微手中筆勢亦是一頓。
他還沒說什么,青俊已四肢忙亂地爬了起來,死死盯著它爹,幾度欲言又止,短尾甩得暴躁凌亂。
白微收了筆,面上流露幾分真誠的困惑:“前輩這意思是……后山多了頭神獸么?”
父子二人不約而同看他一眼,顯然并不覺得這玩笑如何。
白微見狀,反倒真心笑了出來。
他端起一旁的茶慢悠悠地啜了口,方望向青言:“卻是不知前輩想求娶哪位?”
青言道:“是祭劍長老座下弟子洛水。”
白微挑眉,露出恰到好處的驚訝神情:“那位弟子我亦有過幾面之緣,應當入門不久?”
青言點頭。
白微問他:“不知前輩如何同這弟子認識的?”
青言不語。
白微解釋道:“我并非嫌棄這弟子修為低微——聽說她破境極快,應當是個有天賦的,修者之間,高嫁低娶、高娶低嫁皆是尋常;當然,我亦并非疑心這弟子身上有詐——既然能為我?guī)煹苁杖胱拢援斏矸轃o礙。”
青言微微皺眉:“既然如此,為何要問?”
白微笑了笑:“大約是我這人格外心善罷——前輩既然有心求娶,難道無需媒人?”
父子二人再度不約而同望來,只這次青言面上若有所思,而青俊則滿眼困惑。
白微耐心解釋道:“這婚嫁之事,雖說這唱主角的只有兩人,實則往往關涉甚多。”
他說著看了眼青俊,又繼續(xù)道:“最怕的就是結親不成,反倒結仇——唔,我并非詛咒前輩,單說這‘納彩’求問意向一事,縱使雙方早有約定,可真到提親之日改變主意者不知凡幾,若一方貿然上門求娶,忽聞對方心意有變,如此之下,生出困惑怨憤亦是難免……”
白微說到這,望著青言慢慢沉凝下去的面色,誠懇道歉:“恕我口拙。只是謀事久了,難免習慣將最糟糕的情況先行考慮了,前輩向來通達,定然理解我的意思,知我并無惡意。”
見青言不語,白微又道:“如此種種,若能有個媒人明了雙方情況,幫忙相看,進可美言一二,促成良緣,退亦可從中斡旋,好過直接結怨——前輩以為何?”
言談間,他瞬也不瞬地望著青言,眼中笑意盈盈,仿佛再真誠沒有。
……
聞朝送走最后一位來稟弟子時,已然天光大亮。
方才為諸弟子解答疑惑、囑托事務,他還不覺得如何,眼下忽又一人獨處,卻又難免心浮氣躁。
他試著用了清心法決,心情卻再難平復。
如此枯坐半刻,聞朝倏然起身,決定還是主動去尋洛水。
他不想再去糾結此刻心情,只想立刻找到那系鈴人問個清楚。只是還未及得出殿,忽覺袖中傳訊玉簡微燙。
取出一看,卻見一鮮紅名字浮在最上。
——是“季諾”。
訊息內容十分簡單,不過短短一行:
(要事相商,可否一晤?)
聞朝目光落在“要事”二字上停頓許久,心頭卻只有一個無限趨近荒謬、眼下卻又十分合理的猜測不斷盤旋:
——莫不是這位打算繼續(xù)婚約,亦要前來求娶??
259|好消息(13000珠加更)
聞朝徑直上了聞天峰。
季諾的洞府離瓊苑不遠,乃是一處梨花溶溶的兩進院落。
聞朝到時,季諾早已等候在前院,照面先恭恭敬敬作了一揖。
“師叔。”
“無需客氣。”聞朝道。
“謝聞兄。”季諾笑著應了,起身將他迎至內室。
聞朝一眼便看到了早已備好茶水的案幾,腳步不由一頓。
“聞兄?”
聞朝搖搖頭,并沒有說什么,與主人一同入座。
聞朝自然沒有半分品茗閑聊的心情,甫一坐定便問季諾:“不知賢弟何要事?”
季諾微微一愣,顯是不意聞朝居然這般急切。
他本還想說什么,可對上聞朝沉凝的面色,忽就若有所悟,原本準備好的話頭頓時不好再用。
季諾躊躇片刻,還是選擇順著面前人的意思。
他說:“我閉關之前,曾托聞兄替我提請退去婚約,不知眼下情形如何?”
季諾說話時緊緊盯著聞朝,面上忐忑顯而易見。
這番神情,落在聞朝眼里自又成了另一種意思。
他深吸一口氣,穩(wěn)穩(wěn)端起手邊茶盞。
澄碧的茶湯中倒映出一雙郁氣沉沉的眼。
聞朝與之對視片刻,闔目抬手,將茶水盡數(shù)飲盡。
“實不相瞞,親事尚在。當初賢弟言說凡俗仙山殊異,故而不得不斬斷塵緣。然此事后來生出了變數(shù)——那名與你定親的弟子洛水已拜入祭劍,不日即將昭告師祖,正式入得天玄……若季賢弟改了主意,盡可放心。”
這番話說長不長,然聞朝說完之后,只覺喉舌皆干澀難當。
他甚至生出一種難得的心力交瘁之感,單等季諾說出那些預想中的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