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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料對面亦突然沒了動靜。
聞朝等了會兒不見季諾反應,不由奇怪抬眼,結果就見季諾以一種同樣奇怪、或者說近乎異樣的眼神看著他——
困惑、驚訝、不解……唯獨沒有寬慰欣喜之意。
聞朝也不禁困惑了。
季諾皺眉:“聞兄此言讓我……頗為費解。”
他思索片刻,又道:“聞兄說我‘盡可放心’,可是覺得我想要反悔?”
見聞朝不語,季諾于是恍然。
他苦笑道:“退婚一事我斟酌許久,并非戲言。先前同聞兄言說是凡人修者有別,此緣由不過其一。修仙修心,我自上山之后,愈發明了自身心意,對師妹確無情愛之思,故而實在不愿耽誤了她。閉關前我便已了然,如今亦然。”
聞朝怔住,旋即反應過來自己所擔心之事純屬多余,一時心下五味雜陳。
可不待他松口氣,又聽季諾道:“此事暫且不論,其實我還有一事不明——當初我確實同聞兄提及,道是師妹家中有變,還望聞兄幫忙開解一二,退婚之事或可稍緩。只是……不知聞兄是如何開解的?”
季諾說到這里輕咳一聲,顯是頗感尷尬,可還是不得不繼續解釋:“并非不信聞兄為人,只是我出關之后遇見了洛水師妹。她好似尚不清楚退婚之事,甚至還生出了些誤會。”
“……什么誤會?”
“她說,自己同那信件往來之人……頗為契合投緣。”
這番話季諾顯然已經斟酌許久,無論措辭也好,語氣也罷,皆十分仔細。可縱使這般,說到最后一句時,他還是覺出了一種幾近窒息的尷尬。
他小心看了眼聞朝,道:“聞兄莫要怨我,我今日邀你前來只是想問問——你對我那洛水師妹是何想法?其中是否確有些……誤會?”
聞朝攥緊了手中空盞,道:“沒有誤會,我確實心悅于她,書信往來間起了越界的心思……抱歉。”
雖然是意料之中的答案,但是得到肯定的一瞬,季諾依舊震驚了。他忍不住又問:“所以聞兄你是當真……送了她許多禮物?”
聞朝強忍住抽身而去的沖動,緩緩點了點頭。
他艱難解釋道:“我本想按照約定那般,徐徐寬慰之,于是來往中就難免……隨信送了些小玩意兒。初我其實并沒有旁的心思,只是不知從何時起就……情難自禁。”
初時的去信確實并無曖昧之意,哪怕送禮亦總是因著“禮尚往來”的原則。
——然而是從何時開始的呢?
只要看到她來信中對那些花草細碎之物贊賞不已,就會下意識地照著她喜好的再多寫些。
發覺她收禮后總是異常開心,連筆跡都難掩快樂飛揚之意,便也開始仿著她一般仔細準備回禮。
若說開始還只是為了“看顧”她的心情,待到后頭,那些主動寫去的信、備好的禮又該如何解釋?
還有,當得知她當真上了天玄的那日,豈非是連平日飲慣了的茶水、見慣了的風景都有了另一番滋味?
彼時兩人尚未成為師徒,他以為自己不過受人之托,卻不知從何時開始,再難忠人之事。
至于她上山之后,他幾番暗中觀察,半推半就將她收入門下,又有哪一樁不是存了私心?
如此這般仔細審視內心、將私密之事袒露人前,于聞朝而言,當真是前所未有的經歷。
耳根到背后皆是一片火燙,縱使他努力強作鎮定,亦實在無法再坦然正視友人。
因此他也就沒瞧見,季諾神情幾度變化:從震驚到恍惚再到不可置信,最后又歸于了然。
待得聞朝說完,季諾望向友人的眼神已然復雜無比。
聞朝以為對方是責怪自己徇私,當即下塌,深深揖了下去。
“無論如何,皆是我的過錯。”
季諾趕緊扶他起來:“如何受得起聞兄這般大禮——縱使聞兄要道歉,也不當對著我。”
見聞朝眼神詢問,季諾嘆息:“需得讓聞兄知道,洛水師妹已經清楚我退婚之意,亦曉得了那與她傳書許久的另有其人。”
聞朝腦中“嗡”地響了下。
可不待他消化完這堪稱驚雷般的消息,便又聽季諾拋出了下一句。
他說:“不過洛水師妹尚不知曉此人正是聞兄……這說與不說,還請聞兄自行決斷,畢竟她眼下……怕是心里有些怨忿,上回見面直說要讓我將她所送之禮盡數退回,當面銷了。”
聞朝差點沒直接捏碎了手中杯盞,所幸還有一絲理智尚在,才強自鎮定放下了茶盞。然面上血色盡去,顯是失態非常。
季諾哪里見過聞朝這般神態,心下亦生出不忍來。
他出聲寬慰:“我并非責怪聞兄,亦曉成人之美。只是洛水師妹那邊,恕我直言,怕還是要聞兄主動澄清誤會。師妹那日雖然生氣,可觀她模樣,也并非全無情意。”
“至于你二人身份差異……聞兄應當比我更清楚該如何處理。”
聞朝徹底沉默下去,季諾也不催他,默默為他添上茶水。
許久,聞朝終于開口,啞聲說了個“好”字。
季諾點頭,從袖中抽出一封信箋。
“這是我重新寫好的‘退婚書’,早前那封聞兄一直未曾寄出,就莫要再用了。至于這封是否要交于洛水師妹,還請聞兄與師妹一道斟酌。若是覺得不妥,由她主動提起‘退婚書’予我,亦是無妨。”
聞朝接過,鄭重道謝。
季諾笑道:“當真受不得祭劍長老這般大禮——聞兄再與我這般生分,我可真要生氣了。”
聞朝并未應下,依舊行完了謝禮。
修仙之人其實難受凡間婚俗約束,無論按照仙家習慣結為道侶也好,遵從凡間習俗締結婚約也罷,所求不過問心無礙。
季諾如此,他亦如是。
似他這般修行“無執”之道,更是講求諸事“從心從意,無執無礙”。
季諾顯然十分明了,提前替他將方方面面考慮到了,連“退婚書”也為他備妥。
季諾或不覺得如何,可聞朝不能不感念他一番心意。
由是,當聞朝從季諾處出來,早前郁積胸口的悶氣已然盡數消散。
他打算還是先去洛水住處一趟,只是這次并非是要去同她問明心意,或是按照她說的,將還往來禮物盡數退還。
他記起早些時候她醉里曾提及修煉爭劍之事,不過那會兒他并未當真。
如今看來,其實早已吐露真言。
他想,既然她有好好修行的打算,那他這做師父的,自然不好擾她心境。
她有上進心是好事,只是入門不算太久,或許不明“爭劍”背后利弊,他還是得與她分說清楚。
……
然這一日大約確實不宜走親訪友。
聞朝來到祭劍弟子居時,就見一道頗為眼熟的身影靜立居所旁的竹林之中。
其人衣色清碧,同他披散身后的淡青發絲一般,透著某種塵世罕見的齊整潔凈,幾乎與周圍的綽約竹影融到一處去。
若非聞朝目力極佳,差點就要錯過。
——青言前輩如何會在此處?
聞朝不禁疑惑,心知此處并非返回后山的必經之途。
可他很快就想到了什么,目轉如電,直直朝著弟子居深處望去。
時已日上中天,弟子們皆已離開居所,故而那掩在屋墻之后、視線之外的某處動靜便顯得格外清晰。
“滾滾滾,趕緊滾!”
斥罵伴隨著硬物投擲的響動不絕于耳,好似那說話的當真惱怒非常。
聞朝第一反應便要上前。
可待得下一聲出來,他便徹底釘在了原處。
“非是我一定要賴在師妹這處,打攪師妹清修,可若不等這天光大亮,被人瞧見我從你屋中出來,豈非大大的不好?”
接話的青年雖然壓低了聲音,可尾音上揚,掩不去其中滿滿笑意與得意。
“有門你不走,非要爬窗,像什么樣子?”
“自然是偷情的樣子。”
青年答得再坦然沒有。
緊接著,衣物利落摩擦過竹面,又與更柔軟的織物攪纏在一處,然后便是半截訓斥之語消匿無聲——取而代之的是某種細碎的、仿佛平靜池面被驟然攪破的輕微水聲。
這一刻,聞朝當真是有些憎惡自己耳聰目明了。
他腦中不可遏制地生出了畫面來:
身量高大的青年貓腰跳出窗欞,反身摟住少女探出來的腰肢,低頭將她的追打連同半真半假的惱意一起,毫不客氣地吞入唇舌之中。
所謂情投意合,不外如是。?
260|白日做夢(上)
聞朝在原地站了許久。過了好一會兒,才想起朝竹林望去。
一片蔥蘢碧影之中,唯余熏風脈脈,早已不見了那道身影,同方才的嬉鬧之聲般,仿若一晃而過的幻覺。
聞朝并沒有立即離開,又等了大約小半刻,方邁步至正門前,抬手敲了敲。
主人家來得很快,見到他的剎那面上晃過明顯的驚訝、不安。
當然,只有一瞬。洛水很快就鎮定下來。
“師父如何來了?可要進來坐坐?”
聞朝將她沒有半分讓路意思的姿勢看在眼里。
“不必,”他說,“就在這里說罷。”
洛水下意識地就攥緊了衣袖。
聞朝不欲讓她繼續不安,直接道:“此次山海之會弟子考校有些特殊,你可有所耳聞?”
洛水愣了下,旋即露出笑來:“自然聽說過,路上都能聽著同門議論,說這次頭名有承分魂劍的資格,是難得的機緣。”
聞朝問她:“你可有意?”
洛水眨眨眼:“既然是機緣,我也想湊個熱鬧,就算不成,與同門多切磋切磋也是好的。”
聞朝點頭:“你修煉時日不久,已連破兩境,可謂天資出眾。”
洛水突然得他夸贊,顯然有些措手不及,不禁訥訥:“師父、謬贊了。”
聞朝不接她話,只繼續道:“可若你打算從試煉中再尋突破機緣,此次‘爭劍’恐怕并不適合。”
洛水本來也不覺得此事當真能成,不過突然被聞朝點破,還是有些奇怪,當然,還有些不服氣。
“師父能說說緣由嗎?”她問。
聞朝道:“雖說凡本門弟子資質上佳者皆可一試,然當真可承劍的,只有‘淬體、煉骨’二境。”
“……為什么?”
聞朝反問她:“你并未聽說過緣由?”
洛水心里咯噔一下。
聞朝這來得突然,問得亦有些古怪。若是放在平日,她只會覺得這位是當師父的習慣又犯了,看不得她有片刻懈怠。
可片刻前她方和伍子昭告別——雖說就算兩人的關系就算真讓眼前這位知曉了也無妨,可她莫名就是心里有些發虛,總有種對面在試探的錯覺。
這當然是不可能的。她安慰自己,畢竟那個討厭的已經走了許久,斷不可能同師父撞上。
洛水自然不好說伍子昭同她說過些內情,只能老老實實地搖頭:“我只知要去爭劍前還需得有些筆頭、劍意上的考校,哦,就是探芒與試鋒,旁的并不了解。”
聞朝目光在她身上定了會兒,方道:“‘分魂’之性暴烈,非‘淬體’之驅不能承;‘煉骨’之后方啟修靈,恰可納‘分魂’之靈;及至‘轉靈’之境,道體已成,亦無法與靈劍同修。”
洛水恍然。
聞朝見她確實不知,面色終于和緩了些。
他說:“遴選有境界限定一事,雖未有言明,其間緣由,諸峰主事卻是有數的,若是弟子有心,自可知曉。”
洛水聽明白了。
這番不說,大約還是為了多多激勵弟子參加初試——畢竟回頭真到了比試時候,那煉骨以下的弟子,大約很難取得好名次。
至于境界更高的,本也就不能承劍,且天玄轉靈之境以上者亦不過數十,基本皆是長老主事,自然也是了解情況的。
“所以師父這番來意是……勸我別去了?”
聞朝沉默。
其實剛才他在遠處徘徊時,便已反應過來自己的擔心實在毫無必要——眼前這位分明離“淬體”都還差著些,同她言說“爭劍”最后試煉的厲害實無必要。
可是每每想到方才瞧見的一番情狀,卻又莫名不甘,哪里能走得?
聞朝有種沖動,直想問問她到底是如何想的。
可話到嘴邊,他聽見自己說:“這次機會難得,你若想試,便去吧。”
洛水眼睛果然亮了起來。
聞朝補了句:“并非攔你。”
洛水點頭:“我知道,師父是怕我爭劍不成失望——不過我本來也就是試試,只求盡力而為,師父無需擔心。”
“如此便好。”聞朝面色已然緩和許多。
他說完該說的,本想徑直離去,可對上她一雙清亮的眼,仿佛十分專注地望著自己,心口不禁一熱,那壓在舌尖下許久的話脫口而出。
他問她:“若此番無法突破,你可有旁的打算?”
她想也不想,順口道:“自然是想辦法去尋些別的機緣——師父,待得山海之會結束,正式拜入門中,我可否求個下山歷練?”
聞朝頓住。
“獨自一人?”他問。
“……是與人結伴。”洛水強自鎮定,可飄忽的眼神還是出賣了她此刻的心情,“師父莫要擔心。”
聞朝不接話,她便又自己說了下去。
她說:“我約好了要同大師兄一起,可以嗎?”
問完洛水耳尖都紅了,自覺這句話同稟明兩人關系也沒什么區別。
她覺得對面人應當是聽懂了,因為他臉色看起來實在不好,眼神也好似……有些不太妙。
只一對上,就瞧得她心尖一顫。
他說了句什么。
第一下洛水還沒聽清。
直到聞朝又說了一遍。
他問她:“你若同你大師兄一起,那青言前輩那邊,又該如何?”
洛水懵了下,隨即后頸到頂心的毛都炸了。?
261|白日做夢(下)
洛水確實慌,第一反應便是否認。
堅決不認同青言的關系,甚至還可以扯上鳳鳴兒作證。
可她很快就否定了這種做法。
聞朝既然有此一問,心中必然是已經有了些推測,如此結合眼下的情景,若使勁狡辯反倒顯得有鬼,不若順水推舟,先探探情況。
洛水定了定神:“師父……為何忽然提起前輩?”臉上的懵然并非全然作偽。
聞朝道:“今日青言前輩同我敘舊,言談中說起你,當是對你有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