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洛水沉默了會兒。
“原來如此。”她說。
聞朝一怔:“你早就知道了?”
洛水咬了咬唇,顯出為難的樣子。
“……你與前輩到底是怎么回事?”
“師父不如直接說,是否想問我為何喜歡了一個又一個?”洛水深吸一口氣,扭開頭去避開對面目光,“其實我也不想的……”
她說自己原本確實是心悅季哥哥,也一直在等他出關。只是等的時日久了,難免不安寂寞。后頭因為意外搭救了青俊小公子,得前輩應允,便同青俊的契約者鳳師姐一道在后山修煉,受前輩指點。
“前輩和傳聞中完全不同,待我等……十分親和,兼之容貌俊秀,時日久了,我實在是……情不自禁。”她一邊說著,一邊將頭埋得更低,“年節后我借機同前輩挑明了心思,前輩非但未怪責于我,還讓我專心修煉。”
聞朝啞然。
“……那你同你大師兄又是怎么回事?”
一提到這人,洛水羞意便去了大半。
“其實還是同季哥哥有關。”洛水轉回了頭來,“年節后季哥哥出關了也不告訴我,不僅如此,他還喜歡上了鳳師姐,要同我退婚——”
“哦,他連退婚之事都是托的旁人——也不知他找了誰,騙了我許多往來禮物,到現在還未還我!追問幾次皆是再三推諉,堅決不肯告訴我那騙子是誰!”
“……”
提起這事,洛水是真的心里有氣。
她有一肚子話想罵,可在聞朝面前不得不克制,只能氣哼哼地道:“總之,我已經不喜歡他了。”
話到這里,其實她還沒有回答聞朝的第二個問題,可聞朝已經不想再聽下去了。
洛水卻還在繼續。
她說:“我同他說開后,那段時間很不開心,又不好見前輩。大師兄就是這時候……唉,總之他這人臉皮厚得很!”
“至于前輩,我是真沒想到……”
她最后小聲補了句。
洛水自覺這番說辭還算不錯:大處時間皆對得上,可尋旁人佐證,小處亦是句句屬實,單拆開來,哪句都是問心無愧。
最重要的是,她就是喜歡了一個又一個又如何?
季諾傷她心是真,伍子昭的追求是真,前輩這告白來的不是時候也是真——要論起來,總不能說她覺得前輩好看,心生喜愛也是錯吧?
——哦,在她師父這般古板的人看來,大約真算個錯處。
想到這里,她忍不住偷眼去看聞朝。
哪知對方并沒有想象中的疾言厲色,亦沒有像過去那般罵她心思不純、耽于情愛。
他沒有看她,只是垂著眸子,好似思索什么。
洛水不禁忐忑,反復苦思方才這番話是否哪里說得不妥。
還沒等她想出個一二三來,聞朝已點了頭。
“我已知曉。”他說,“你自行決定罷。”
洛水曉得他是同意了下山一事,剛想道謝,就見那人倏然轉過身去,眨眼行至十步開外,只余濃墨似的一道孤峭背影,再一眨眼,便于晴空麗日下消融不見了。
……如何這般急?
洛水在原地呆站了好一會兒,才恍然覺出他大概是生氣了,還有,她好似還說錯了什么、甚至錯過了什么。
也就是此時,她忽然想起一件與眼下仿佛毫不相干、亦從未問起過的事:
師父正值鼎盛,為何突然就要退隱傳劍?
……
青言回去的步子,比往常都更要急切些,好似有什么在身后追趕。
腦中低語喁喁,像是塞入了數十蜜蜂,一直在嗡嗡作響,他不得不走得快些,才能由得風聲灌入耳中,讓自己覺著好受些。
從正殿到后山的路還是短了些,就算不用縮地成寸的術法,不消一刻也到了。
青言迫不及待就沖了進去,卻在入內的瞬間生出了一種茫然。
洞府內的景象其實并不算陌生:綠茵滿地,香花錦簇,然細細看去,形狀又同從前大有不同——
垂落的細藤在四壁與天花板處羅織成屏,將原本開闊的洞穴分割成更適宜人居住的方間廳堂。由白藤自生而成的案幾、圈椅并精挑細選的字畫、熏爐、石紋山水插屏排列齊整,與凡人居所布置無異。
而廳堂正中央,她最喜歡的水鏡依舊保留著。天光脈脈,落在新移的并蒂玉成蓮花苞上,只待新人來時再亭亭綻放。
自他決意提親后,差不多每日都在細細打理這座洞府。
他總怕她嫌棄此處空曠冷寂。
然而到底不如天算。
青言去見聞朝前本已覺得大致滿意,可眼下忽又覺得這里還是太冷太空。
——她不會喜歡的。
他想。
可若要再重新布置,眼下卻暫時沒這個心力了。
青言在入口站了會兒,終于還是走到了水鏡旁慢慢坐了下來。
確實太冷了。
他望著鏡中的人類形貌怔怔地想。
念頭升起的一瞬,四肢與軀干皆迅速膨脹開來,化作獸類的趾爪鱗片。
可他到底還是舍不得壓壞這處,取了個三丈有余的身量,便不再長了。雖然遠不及原型,總歸讓這處沒那么空曠了。
青色的巨獸小心翼翼地團起身子,確定不會因意外壓著池中蓮花后,方仔細將腦袋在爪子上擱好,慢慢閉上了青金色的眼。
閉眼的瞬間,神識便順著后山的草木擴散開去,自發關注著后山地界的一舉一動;可神魂深處的躁動依舊難以平息,腦中已然消隱的人聲又卷土重來:
——“只要前輩確認了彼此兩心相知,我自然樂見其成,說媒亦不過是錦上添花,有何不可?”
——“其實今日我那師弟同師侄皆已回山,前輩或已經見過?可同我那師弟說上話了?”
——“咦,他居然沒有答應?不若前輩同我好好說說,讓我瞧瞧癥結何在,回頭我也好同師弟仔細分說。”
——“唔……我那師侄大約是因著女兒家羞澀,沒同她師父說起……實不相瞞,此趟我托她同我師弟去明月樓采買靈材,許是一路奔波勞累,故而早早歇下,前輩不若耐心等一等,大約明日就可見到人了。”
輕柔的人聲在他腦中絮絮叨叨,連帶那人懇切的笑容一道在他面前搖晃、盤旋,最終化作另一幅清晰的圖景:
杏色衣衫的少女半趴在窗前,咬著牙去打偷香成功的青年,明明嘴里罵得兇極了,可眼睛卻分明在笑,其中掩藏不住的喜愛多得快要滿溢而出,同頂頭的日光一般明亮到刺目。
他其實不是故意想要看見,或者去監視什么。
他確實是打算遵守約定,在她修行破境之前不再打攪她。
他只是想看她一眼。
可無論如何安慰自己,總有個聲音在他腦中尖笑盤旋,同過去數月一般,頑固而惡劣地同他唱反調。
它問他為什么不用同心之契喚她?是不愿意嗎?還是不能?
它還問他不出去看看?去當面問她,把她抓回來,好好問她?
它說他要是真的不在意她騙他,眼下又是在難過什么?
他一概漠然置之,拒絕回應。
可那無法發泄消解的酸脹滯澀之意在胸口橫沖直撞,仿若巖漿在靈脈間奔涌,悄無聲息地從每一個毛孔、乃至鼻腔、眼眶、爪縫中溢出,很快就讓他無比痛苦了。
鼻尖彌漫著巖石炙烤的氣息,耳畔只有草木焦枯剝落的聲響,就好像那場遙遠的噩夢最后,誰都不在了,哪里都是空無一物的安靜。
他只能任由夢境中的焚風燒灼至干燥龜裂,如同過去的許多次那樣,等著在粉身碎骨的劇痛中醒來。
然而這次他料錯了。
一股清涼的靈氣自頂心注入,如甘泉般倏然覆過細碎破裂的靈脈。
跗骨之痛驟然消匿,他像是突然回到了靈胎初蘊之時,識海空明,身體輕盈,舒服得幾欲喟嘆出聲。
——不對。
青言猛地張開了眼睛,瞳仁豎立,倏然化作冰冷的濃金之色。
可下一瞬,那尖銳的瞳仁忽就肉眼可見地晃了下,隨即慢慢變圓、縮小,最后徹底凝住。
來人站在溶溶而落的日光之中,如同一抹虛幻的影子。
他并沒有立即看它,只捻起指尖玉蓮,慢條斯理地湊近嗅了嗅,半晌,方露出一點模糊的笑意來。
“許久不見,”那人嘆息道,“如何就把自己弄成了這副模樣?”?
262|我們說好了
青言想,自己大約真的是做夢了,居然夢到了那個人,雖然他已完全變了模樣。
然而這次的夢境溫順無比。
它化作尋常猞猁大小,安安靜靜地伏在他盤坐的膝旁,任由他有一搭沒一搭地梳理后頸毛發,溫聲同它說話。
“若你喜歡她,下回見面就同她直說,告訴她你是她的,她會接受的……我會再給你添個妝。”
它低低呼嚕了一聲。
他聽明白了,輕笑起來:“怕嚇著她?還是說怕唐突了她?”
它沉默下去,隨即告訴他,其實她并不愿意要它,她只喜歡別人,她甚至寧愿騙它,也不肯見它……
“不,她只是被騙了。”他堅定地告訴它,“小女兒家眼皮子淺,心思也淺,外面碰見個稍微好看些的就容易被勾走——其實這也正常,你想,俊兒豈非也是這般?”
確實。
青言很快就想到了不久前青俊繞著白微團團轉的模樣。
小時候,它這兒子也是十分好哄,只要說可以帶出去轉轉,或者給它尋件想要的物什,讓它做什么都是愿意的。
不過“愿意”也是一時的,包括喜歡的東西。
無論天玄送來什么新奇的機巧物件,亦或是好不容易搜羅來的奇珍異獸,哪怕是鬧著要從昆侖采來的晶靈,總歸新鮮沉迷不了幾日便棄之腦后。
“所以莫要擔心。”那人摸了摸它的腦袋,“她會回來的。等那時候,你要替我好好照顧她。這時日,可不太平,妖魔鬼怪太多,討厭的東西也太多……”
他說到這里笑了聲。
“不過沒事,他們很快就不會再來礙眼。待那之后,我們便可像從前一般。”
它倏然抬眼,瞳仁極圓。
他微笑著點了點頭。
“我們一起,不會再只留下你一個了。”
……
瑤千山第三次敲門的時候,實在沒忍住。
“寄云,到底還要不要一起走啊?”他一邊抱怨,一邊直接推門進去,“再耽擱可就過時辰了,回頭當心師父揍……你這是做什么?!”
衛寄云正對鏡左搖右擺,拉拉扯扯,不把曳撒的每一寸褶皺都理平,誓不罷休。
瑤千山被他封腰上的十二面烏金咒牌還有后背的繡金麒麟刺得眼疼,不忍直視般閉了閉眼。
“不知道的還以為你要去天玄鎮邪——穿這么紅,不怕又被外頭的師姐師妹們追得沒處躲?”
水銀鏡中的少年劍眉俊目,英姿勃發,滿不在乎地揮了揮手:“我們難得與師父一道出門,還是山海之會,各派云集,我等又豈能墮了定鈞的威風?”
說到定鈞威風,瑤千山立刻想到了本門的兩塊招牌:一個仗著修為高溺不死,沒事就泡在酒窖里——字面意義上的——單等外頭出事了才允人將她打撈出來;另一個終年不摘兇面,每去狩獵一趟回來皆滿身血污,身上至少有一半骨頭是斷的,偏就咽不了氣,久而久之,名聲便也同惡鬼無甚區別了。
想到自己的師父,瑤千山忍不住抖了下。
他看了眼自己身上毫無可取之處的藏青貼里,不得不承認衛寄云說得對。
“這趟出去,定鈞的門面威風便要靠你了。”
衛寄云卻早已離了鏡子,轉而掀了屋角的百寶箱,邊翻邊嘀咕:“千山,你說我再帶點什么禮物給洛師姐?還是回頭邀她下山一同去買才好?她是不是不喜歡我送她的玄鏑?不然為什么都不見她給我回信?”
他越說越苦惱,眉頭皺得死緊,仿佛滿心愁苦。
瑤千山早就習慣了好友跳躍,順口就接:“你還不如當面問問她。哎,說真的你不再多帶兩身衣服,這一身可不好比試——你確要參加的吧?”
衛寄云道:“當然要去,雖然只是外場排名,不能參選劍主,同有本事的切磋下總歸是好的。”
說到諸派弟子間大比,衛寄云又高興了起來,開始琢磨起怎么拿個外場第一,好好風光一把。
瑤千山見他終于沒再回到鏡前臭美,暗暗松了口氣。
“收拾好了衣服就出來,”他捏了下耳垂黑玉,“師父確實在催了。”
……
流光玉輦穩穩地停在了少樓主的繡閣前。
六位捧著香花寶瓶的仆從照例先行,然而沒有兩步,發覺主人沒有跟上,立即停住。
為首的女童先行轉過身來,隨即垂首作等候狀,其余五人亦如是,動作整齊劃一,訓練有素堪比人偶。
“又換人了么?”月瀾珊目光在幾人身上掠過,落在末尾男童身上,“這是新來的?”
“稟小姐,是的。”為首女童金枝回答。
“沒問你。”月瀾珊語氣不好。
女童立刻重新低下頭去。
“你,抬起頭來。”
男童照做了。
是長好看的臉,同年畫童子一般唇紅齒白,但不是熟悉的臉。
“新來的?”
男童接道:“稟小姐,是的。”
“叫什么?”
“銀檀。”
月瀾珊有片刻的失神,隨即露出興味索然的表情。
“再去我妝臺瞧一眼,天玄洛姑娘送我的胭脂匣子不能落了。”
銀檀應下。
“我們先走。”月瀾珊道,“不要讓爹爹久等了。”
玉輦中,侯萬金早已等候在內,見到月瀾珊便露出笑來。
“我兒氣色很好。”
月瀾珊亦笑道:“若非如此,便趕不上熱鬧了。”
侯萬金道:“我確實不愿你受奔波之苦,但只要你高興,我總歸是愿意的——且這次機會難得,興許就能碰著上好機緣,徹底看好你的身子……”
侯萬金絮絮叨叨地說了會兒,發現女兒沒有回應,不禁奇怪。
“怎么了?可是有何不適?”
月瀾珊搖搖頭,目光從魚貫而入的最后三五仆從身上收回,重新露出笑來。
“爹爹說得是。”她說,“若真能徹底治好……可就太好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