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淬體之后,得悟劍意,所謂“劍隨心動,如臂使指”不過尋常,更顯著的變化在于感悟天地靈氣流動,順天地之勢,借天地靈氣為所用,即為“借勢”。
而到了煉骨時分,骨肉受靈氣打磨淬煉無數,與劍合,與天地合,自成天地靈氣的一部分,動靜之間已非簡單的“借”,更類“牽引”,動靜之間自蘊引動天地靈氣的契機,一舉一動皆以劍意挾風林火山之勢。
伍子昭得聞朝親傳,自穿林風雪中得悟劍意,其意既得風雪之輕靈,亦有山林之堅韌,蘊于劍招中,則攻守兼備,舉重若輕。
而他的對手呢?
伍子昭沉目望去,結合鳳鳴兒破境煉骨時的異象,心下有了幾分猜測。
這位師妹的劍意大致應是承自火相,其勢洶洶,暴掠無常。
若是如此,于他而言,同季諾一般選擇守勢,以逸待勞方是穩妥,不過……
對面鳳鳴兒不過稍頓,已然重整身形,躍至半空,再度攻來。
伍子昭笑笑,一改守備之勢,御劍如風,昂首迎上。
兩柄佩劍無論身形,皆與主人一般輕靈矯健,氣勁破空爆裂之聲不絕于耳,轉眼便過了數十招。
顯然,此二人身手也好、修為也罷,皆在伯仲之間。這般旗鼓相當的比試,場外人看著自然津津有味。
衛寄云到底還記得在人前觀戰,老老實實地坐在師父身后側,只不時沖旁邊的瑤千山擠眉弄眼,顯是恨不能立刻親身下場。
這般情狀落在旁人眼中,自是有趣。
白微笑道:“也不知荒禍使何處尋的徒兒,當真活潑伶俐,天資出眾,讓人羨慕。”
羅常命低笑兩聲,道:“自是不如白掌門眼利,你這關門弟子的心性資質世所罕見,倒是祭劍使的愛徒也要遜色幾分。”
“荒禍使這般說話,大約聞長老不愛聽罷。”一旁般若、坤輿來使哄笑起來,紛紛朝聞朝望去。
聞朝面色平靜,點了點頭:“羅兄說得在理。”說罷目光重新落在云鏡上,專注對戰情形。
衛寄云順著他的目光去瞧,到底還是心癢難耐,輕咳一聲,見師父沒動,便大膽問道:“敢問祭劍長老,這爭劍之后,內外場頭名當真可以再打一架吧?”
聞朝還未說話,倒是白微先打趣道:“小友此言當真有趣——以你外場頭名的眼光看來,莫不是覺得祭劍長老這徒兒的勝算更大?”
衛寄云“啊”了聲,顯然沒想到嘴快之下還有這么一層。不過只要師父不呵斥,他倒也不怯場,極干脆地就點了頭。
“白掌門恕罪,我并非看不起場上的鳳師姐,只是明眼的都能瞧出——這兩兩強攻之下,損耗極巨,且鳳師姐剛突破不久,對戰經驗有差,長此以往,大約支撐不了太久。”
而衛寄云此刻所言,亦是伍子昭眼下所思。
這強攻之下拼消耗的策略,說起來還是洛水這幾日對戰給他的思路。
不過比起以守待攻、以逸待勞,他到底還是受對手意氣感染,實在不愿溫吞水似的只守不攻。大約是用劍之人,心底自有一股銳意,當真遇見了對手,斷難只守不出。
然而衛寄云沒有料到的一點是,縱使鳳鳴兒經驗不足,然劍勢卻快得不可思議,偶爾露出一點破綻,便立刻有后手跟上,極難抓住。
如此,帶給伍子昭的壓力與損耗遠超預期。
百招一過,伍子昭心知不能再拖。
他側身避過鳳鳴兒斜刺過來的一劍,反手重劍橫掃,挾風浪重重推出,逼得她瞬間騰挪,后躍至百步開外。可那風浪不止一道,在她動作時候,伍子昭又連送三道,分別封住了她的下方與左右,如此推疊之下四浪相疊,洶涌不絕,不過轉瞬,鳳鳴兒便被逼得只能向后上躲避。
距離一開,伍子昭立刻屈膝,單手壓劍至身后,趁對方尚在調整身形躲避氣勁之時,以身為弓,單臂作弦,雙腿一蹬,整個人與劍一道化作離弦的風矢,徑直朝對方避退的位置掄去。
面對這仿若碧海颶風般的劍勢,鳳鳴兒罕見地生出了某種窒息之感。
她想,伍子昭不愧是聞朝首徒,顯然已得聞朝劍意真味。
若是她避不開,這一下掄中了,便要分出勝負。可是——
她不顧師父勸阻,在藏經閣日日苦修,終于接下聞朝一劍破境煉骨,悟得“無畏”之道,化畫中劍意為己用,豈非就是為了這一刻?
鳳鳴兒倏然抬起眼來,以不可思議的角度在半空一個輕擰,避過左側襲來的風浪,旋即凌空點地,再度迎上撲面而來的氣勁。
劍化流星,身作飛虹,她的封招與起式一般無二,就這般劃破重重風浪,眨眼破至對方眼前。
下一瞬只消劍氣稍吐,就可破了對方護體氣勁。
她也確實得手了。
赤紅色的劍氣與銀色的劍身一道沒入對方的左肩,如切入豆腐一般順利。
可是不對。
被襲擊的人面上非但不見絲毫驚訝,反飛快地閃過一絲得色。
鳳鳴兒意識到不對,反手抽劍,然明顯滯了一瞬,竟是伍子昭主動向前送了一步,借肩骨卡住藏蛟之劍半分。
——煉骨已成,身骨即為劍。
他竟是借身之劍來迎她手中之劍,當真狡猾。
如此破綻,已足夠伍子昭還擊。
鳳鳴兒心知自己實在離得太近,斷然無法再躲,下一式就要被對方的劍壓著脖頸。
勝負已分。
伍子昭白牙盡露,笑道:“鳳師妹學得不錯,確有兩分師父辟邪劍法的真意——應當練得十分辛苦吧?”
鳳鳴兒雖心下黯然,但也不是第一次輸他,極干脆就點了頭。她將藏蛟朝后一抽,就要認輸。
然還不待她開口,對面伍子昭卻突然變了臉色。
或者說,不僅僅是臉色。
“藏蛟”離體的剎那,青年的面容忽就扭曲起來,不過轉瞬,瞳目變色,脖頸、臉頰上皆覆滿了黑色的鱗片,唇齒開闔間,利齒森然,恍若妖鬼。
不僅如此,它四肢急遽伸長,趾爪盡露,很快就長至人類難有的長度。
鳳鳴兒下意識就要揮劍批去,可望見對方森藍目中茫然,分明還是人類神情,手下不由一頓。
對方似乎還想說什么,可話未出口,就見問仙臺上方”咔嚓”一聲巨響——
那充作天幕的青碧云鏡盡數碎裂,露出其后驚怒交加的各色面孔。
“何方孽障,化魔之身也敢在此現眼!”?
269|忽聞驚雷至(2800珠+2800收加更)
話音剛落,就見天幕碎裂處竄下五六道黑影,嘶吼著朝伍子昭撲去。
伍子昭再無任何猶豫,轉身就走。然身形剛動,就聽得頭頂一聲冷喝:“子昭!”
青年聞言稍頓,堪堪閃過直撲后心的讙獸利爪,反手拍散一只,就朝問仙臺下急奔而去。
見他不停,那聲又提高了三分:“逆徒休走!”
然無論如何喝止,那已然畸變如妖獸的身形確是再也沒有回頭,眨眼就竄入林莽間消失不見。
幾乎就在他消失于諸人視線中的剎那,三道白芒緊隨數十讙獸之后,分別從三個方位向落點包圍過去,儼然是狩魔的陣仗。
聞朝倏然變色,起身要追,然剛剛站起就被攔住。
“師兄?!”
白微雖嘴角還噙著笑,然眼中已然半分笑意也無。
“師弟,荒禍使除魔的本事天下皆知,你最了解他,莫非還放心不下?”他說著拍了拍聞朝肩膀,“縱使真放不下,眼下也還是莫要插手的好。我已聯系刑堂拿人,師弟在此等著便是。”
言畢,聞朝依舊不坐,白微也不撤手,這般僵持了兩息,聞朝終于還是順著肩上力道,緩緩坐下,然掌下紫檀扶手已然盡數碎裂。
白微只作不知,轉頭迎向身后數道探究目光,淡道:“讓諸君見笑了。”
言畢他目光落在最末一席,環佩叮當,盛裝以待,正是幾日不見的流霞這廂山派諸門因為祭劍使弟子突然化魔早已炸開了鍋,海閣那邊亦是騷動不止。然因為主君半分不動,所以瞧著要安靜不少,只坐在一側瞧著他們議論。
她見白微望來,目中絲毫不掩興味盎然。
“流霞君可是有話要說?”白微問。
她饒有興致地望著空蕩蕩的云鏡瞧去,翹了翹唇角:“此間忙亂,我自不好給主人家添堵,好好呆著才是正理,不然被人以為同魔蹤有牽扯,圖惹一身騷就不好了——白掌門,聞長老,你們覺著呢?”
……
伍子昭不知自己跑了多久,耳畔風聲尖嘯,呼吸一陣重愈一陣。
方才他好不容易甩脫了讙獸,然情況并沒有變得更好。
他意識到,自己竟是不知不覺中竄入了后山地界。此地有神獸鎮守,他需得盡快遠離才是。
然周遭林木隨著不斷深入,變得愈發茂密陰森,纏藤與苔蘚、樹冠糾結如蓋,幾乎不見陽光,更難辨方向。
唯一值得慶幸的是,雖他這身子絲毫沒有恢復的跡象,但大約是因為真魔化了的緣故,較平日敏捷數倍,對疼痛亦不甚敏感——
他下意識地抬手摸了摸后背,已然形變的手臂輕易便可摸到其上數十道傷口。荒禍使血肉豢養的讙獸實在是比他想象中難纏得太多,但凡受傷,便有氣息留下,逼得他必須剜肉放血,若非這身子特殊,大約早已體力不支。
不僅如此,幾道身懷惡意的氣息一直在忽遠忽近地追著他,驅趕著他。每每接近,他就必須快一些,再快一些。
伍子昭縱身躍上了一棵極高的杉木,動作之下,后背剛剛愈合的傷口再度撕扯開來,溫熱的血滴滴答答地落下,沒入泥土之中,轉瞬就消失不見。
他恍若未覺,只小心分辨方向,尋找著仿佛千篇一律的密林中可能蘊藏的一線生機。
很快,他就敏銳發現一處林木仿佛稀疏一些,其上纏繞的多是枯死的藤木,而非一路見慣的綠蘿白藤,依稀顯出一條頗為幽森的山徑來。
伍子昭徑直朝那處躍去。
尚未落地,忽耳翼一痛,他立刻朝旁翻滾。
不及稍定,破空之聲又起,他不得已又連滾幾下,堪堪閃入一棵巨木后方得一息喘息。
伍子昭自然不會認為躲在樹后便安全了,但也是這一下,讓他看清了來人是誰:
其人一副妖鬼身,手腳畸長,骨肉峭立,戴得一張羅剎面,黑角朱發,赤目獠牙,乍看之下竟比他更肖明淵厲鬼惡獸,正是荒禍使羅常命。
后者甩了甩手,落下一串血滴與碎鱗落下,獠牙微掀間,吐出一股幽冷的氣息。
“還不速速束手就擒!”羅常命呵斥,“莫不是還要等你師父來親自處理你?”
伍子昭血肉淋漓的耳翼微微動了一下,隨即低低笑了,聲音粗嘎。
“不。”他說。
這次他沒有轉頭就跑,而是一拍后背,將一路上都不曾舍棄的佩劍“淵岳”取了下來,拄劍在前,準備應敵。
面上黑鱗遍布,幽瞳冷厲,這般以異形持劍的模樣,直如明淵妖鬼,哪還有半分往日英姿?
羅常命冷笑一聲:“冥頑不靈。”
說罷屈爪如鉤,徑直朝對面攻去。這第一下便攔腰將那杉木抓劈了。一抽一曳之下,三人合抱粗的巨木轟然倒下,徑直朝伍子昭頭頂落去。
伍子昭當即后撤,反手揮劍將那巨木拍碎。氣勁翻涌之下,無數碎木化作利刃,直直朝羅常命罩去。
虛晃之下,伍子昭毫不戀戰,立刻閃入密林之中,打算借林木遮掩與敏捷數倍的身體再度遁逃。
然他身形不過稍動,就聽得身后嘶鳴,竟是從暗影中又竄出數十讙獸,將他團團包圍,同時左右兩側,屬于羅常命左右臂膀的氣息亦在急速逼近。
伍子昭無法,雙腿一蹬,向上攀躍而去。
然他足尖剛點在一處枯萎的白藤上,不意腳踝一緊,竟好似突然被絆住。
伍子昭下意識用了點力,指爪露出,毫不猶豫地朝下割去,然那截枯藤并未如他所愿脫落,反倒纏得愈緊。
伍子昭心頭一跳,下意識低頭望去,卻又見那白藤倏然松脫。
他意識到有什么不對,卻也知曉此刻不好追究。
然這一息的耽擱終歸足以致命。
“噗嗤”一聲輕響,伍子昭看到一只手從自己腹中穿出,指爪畸長,駭然若鬼。
因速度太快,他甚至一時沒感覺到疼。
然下一瞬,那只手又縮了他的腹腔,扎入他丹田中攪動起來。
“——”
全身靈脈仿佛在一瞬間被攪碎,疼痛驟然自四肢百骸炸開,伍子昭哼也沒哼,重重摔落在地,蜷成一團。
黑色的血自腹部空洞汩汩流出。數十讙獸圍著他低吼嘶鳴徘徊,不斷趾爪撓地,好似忌憚什么般始終不肯上前。
羅常命只冷冷一瞥,目光轉而落到手中拳頭大小的一團淡青血肉上。
此物初看像一只犬屬的幼獸,細看之下又好似一張生著狼臉的嬰孩,然無論怎么看,都應當只有半身。然縱使如此,此物也是活的,依稀可見薄皮下艷紅色的血管輕微起伏。
——是半只魔胎。
正如人類轉靈后修金丹,蘊靈凝實在丹田,妖魔亦有妖丹、魔胎。以伍子昭的境界,自然不可能真的修出什么魔胎,只可能是有人給他放了進去,并且手段相當高明,這半胎之體不僅在他丹田內獲得好好的,還同宿主一起藏匿于天玄、定鈞眼皮底下,這么多年居然半點破綻也沒有。
思及此,羅常命面色愈發難看,又看了眼地上毫無聲息的青年。
片刻的功夫,青年面上的黑鱗已經去了大半,獠牙也基本消去,然指爪上的異變、明顯屬于妖的耳翼、利齒卻依舊存在,流出的血亦開始轉紅。
——居然還是只妖。
羅常命心下冷哼,愈發仔細地打量起手中之物,果然又有發現。
魔胎指節大的拳頭緊緊攥著,仿佛捏著什么東西。
羅常命直接伸指去撥,很輕易地就看清了那物:
初看是粉藍的一粒,輝光潤澤,幾與珍珠無異,然其間靈氣凝實充盈純凈,甚至若有若無地流向魔胎,很好地掩蓋了魔氣外溢。
——是妖丹。
這妖丹自然也不可能是伍子昭修出來的,然從其蘊藏靈氣來看,原主的修為算不上太高。
羅常命終于皺起了眉。
發現魔胎不算太過意外,發現妖丹亦屬可理解的范疇,然同時發現半個魔胎同妖丹一處,存于一個妖族體內,確實是他生平僅見。
羅常命不怕意外,卻曉得這每一樁碰到難以理解的異象背后,往往意味著麻煩。
尤其他追邪斬魔日久,早已見識過無數怪奇,眼下卻還是撞見了一樣,不用想也知曉,背后麻煩之大,恐怕生平罕見。
羅常命思索片刻,掌心一翻,就要將這半只魔胎并妖丹一起收好,打算回去再細細研究。
然就在他伸手去摸小指納戒時,異變突生。
腳下倏然躍起一道青色影子,如風般直接朝那只魔丹抓去。
羅常命反應極快,當即握指為拳,朝那青影頭部轟去。
然撞上的剎那,那陷入影中的感覺極為冰涼黏膩,轉瞬化作針扎般的刺疼。
羅常命心知不妙,收掌就要捏碎手中魔胎。
可那物反應更快,行動更詭,倏然化作流水一般侵入他指縫間,視他護體氣勁與無物,眨眼就將他皮膚溶成一片黑色,自先前與他指掌間侵蝕出的縫隙鉆去,一下就緊緊裹住了掌中魔胎。
羅常命自不怕疼,然那毒水極為狠辣,徑直朝他靈脈筋骨一并侵去。若他繼續抓著魔胎,就要冒著筋脈俱廢的風險。
可羅常命如何是臨陣退縮的性子?
鬼面獰笑間,一口咬破另一只手,化血為焰,徑直朝抓著魔胎的手揮劈而下。
那毒水終于退縮,復而退至地面化為青影,倏然遠遁。
羅常命有心去追,剛邁出一步,想起地上半死的妖物,終于還是停住。只是馬上他就發現不對——
手中魔胎尚在,然那握于魔胎之中的妖丹卻已消失不見。
羅常命暗咒一聲。
進退維谷間,兩道疾影挾近百讙獸竄至面前,一覆銹紅半面,一覆銅綠半面,正是衛寄云與瑤千山二人。
“追!”羅常命當即下令,然觸及骨肉森森的右拳,立即又改了主意,“不,還是我去!你們看好他。”
說罷身形若鬼魅般倏然飄出,轉瞬便至百丈開外,沒入幢幢林影之中。
——
有重要通知,見文案最后一條。?
270|不得雙全(上)
“老王八……滾……”他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