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洛水倏然止了淚,隨即目光躲閃,不自在地扭了扭身子。
他稍松一點,待她好似終于找了個舒服點的姿勢,方重新箍住她的腰。
洛水心下有些發虛,她很想告訴聞朝她不是故意的。
可瞧他這樣子,還是決定先老老實實聽訓。
聞朝說:“我自然是惱的。可子昭是我看大的孩子,我不好……”他想說他不好去搶,可話到唇邊,他回憶起自己當時的心情——其實他更怕自己搶不過。
這般心情要真從他聞朝嘴里說出來,恐怕真能讓無數人目瞪口呆。
至于她,大約只會笑掉大牙,甚至得意萬分。
他這徒兒骨頭最輕,總歸不好讓她太飄。
而這話說與不說,眼下其實都已經無所謂了——所以還是不說了罷。
聞朝突兀地停了話頭,在她好奇的眼神中,摸了摸她眼尾。
“荒禍使說,你一直沒問子昭的下落?”
洛水抿唇,點了點頭。
他將她面上的畏懼、期待看在眼里,仔細斟酌了會兒言語,方又慢慢開口。
“子昭確實失蹤了。荒禍使從來都是死要見尸,他雖不說,可他連審我五日,后又派他徒兒一直跟著我——我就曉得子昭應當沒事,羅兄這人心思頗深,你不問是對的,不然他恐拿子昭消息詐你嚇你,無端平白擔驚受怕。”
洛水聽到“無端”二字,默默垂下眼去。
聞朝只當她害怕,又道:“總之,子昭的事你莫要擔心……他應當無事。至于去處,我同師兄合計過,他那里也有些旁的線索……”
洛水猛然抬頭,眼中滿是不可置信。
“你……相信大師兄?”她顫聲問。
聞朝點頭:“他雖身負妖血,但多年篤行正道,從不行邪魔外道之事。恭敬師長,友愛同門,不曾有過半分差錯。”
“其實……那日我助他破境,是有些征兆的。他問我,他這般資質英才,破境時可會天降異象……現在想來,他大約對自己身體有些數。”
“你可知,如他這般半妖,修行只能選一道行之,或從妖修之途,或從人修之途——伐髓、淬體、煉骨,這修體三境一過,便再也改不得。而他確實選了人修之路。”
不是妖,更不可能是魔,伍子昭確確實實是想承劍的,作為他的弟子。
“他是我一手帶大。作為祭劍山主,我并不稱職。甚至可以說,其實多年來一直是他照顧著我。”
伍子昭四歲起,他便領之上山,二十年來,他一心只知修煉,若非伍子昭一直在身邊輔佐,大約會錯過身邊這般多人情。
天玄弟子敬他畏他,他除卻尋常指點,并不多言,亦無心應對人情望來,多是伍子昭為他打點天玄事務,雖說這般侍奉,也有為了自己的修途原因,但那一片孺慕之情卻是做不了假的。
他如何不知自己這大徒兒視他為父?
他亦視他為子。?
277|情定(下)
“莫哭了,”聞朝告訴她,“待得此間事了,我們就下山去尋他。”
見她震驚望來,連哭都忘了,聞朝再度頷首:“是的,我們一起。”
他知她對她師兄有心,是個多情的性子,很難真的做到什么“斷情絕愛”,若真要讓她選,難免又是一番痛苦糾結,生出無數愛恨嗔怨來。
所以伍子昭決定破境承劍那日,他亦作了個決定。
山中歲月久,這修途太過漫長孤冷,就算當真修不了仙、成不了長生,幾個人就這樣在一起,其實也挺好。
可惜這般欲求還是太貪,既要人心,又要修途,連天都看不下去。
所幸,到底她還在,愿意回來尋他。所以他還有機會與她一起,與他們一起。
見洛水還是呆著,露出做夢般的神情,聞朝不禁覺得好笑。
此刻,他一身輕松,不由起了點難得的促狹心思。
“不過——”他故意重新板起臉,看她一個顫抖,瞬間回神,滿眼緊張。
聞朝彎唇,繼續說了下去:“最近天玄并不安穩,我不好脫身。且承劍之人定下后,不熟悉祭劍事務,故而師兄也堅持讓我繼續主持——”
“然,我還是尋著沐瑯師叔幫忙。他有一徒兒,傳聞一直在外遠游,其實……”
聞朝說到這里,湊近洛水耳邊吐出幾字。
“……怎么是他?!”洛水失聲。
“師兄應當已經知曉了。他最近心情不好,故而這下山的安排乃是我最重要的秘密——還請你替我好好保密,如何?”
說罷,聞朝比了個“噓”的手勢。
因為心情極佳的緣故,青年的唇角眉梢皆舒展開來,柔和了原本過于凌厲的氣質,顯出清風朗月般的溫和清凈來。
她半晌沒有說話。
聞朝無奈:“可還有旁的疑慮?”
話音剛落,洛水“哇”地一聲哭了出來,就這樣不管不顧地撲進了他的懷中。
他驚訝摟住了她,溫聲問她“怎么了”?
洛水只是哭。
她想,終于不再是夢中、不再是回憶里,她終于找到了她的夢里畫中人。
——彼君子兮,如切如磋。
明明長相與那畫中人半分無似,卻已然在暗中契合了她不曾明了的千種情絲,萬般心意。
完美到分毫不差。
可隨之而來的,除了狂喜,還有突如其來的惶恐與后怕。
就像是個苦苦追求美夢的人,一覺醒來就發現身在夢中;一個渾渾噩噩、好死賴活的乞丐,忽然落入了個金礦之中,又或是新喪之人忽覺伴侶死而復生——這所有幻夢似的、不真實的巨大幸福在一瞬間降臨。
開心嗎?當然開心。
可除了開心之外,更多的卻是害怕。
內心深處,有個聲音悄然問她:
(為何要害怕呢?這明明已經是你的心愿不是嗎?)
是的,她已然獲得了無上的幸福。
哪怕在這一刻立即死去,也是死在季哥哥的懷里,死在夢最美的時候。
(所以,為何害怕呢?)
——自然是,我覺得,我可能配不上這樣的幸運。
她自來到這個世界之后,一直便是一副無知無畏的模樣。
因為無知,所以無畏。
無心的也好,刻意的也罷,總歸是過了好一段快活時光——直到此刻。
直到此刻,她才隱隱對“因果”生出了感應來,雖不明,卻終是有了敬畏,還有恐懼。
——所謂危與機、進與退、得與失,莫不是如此相生相伴。
她不覺受了多大的苦,可能有一些,但絕對不至刻骨之痛的地步,卻突然得了心心念念的、最好的寶藏。
——如此這般,當真受得起?
冥冥之中,一線靈覺告訴她,不要再聽面前這人說什么,也不要管身后那群妖魔鬼怪神仙斗法,趕緊離開才是上策。
那些都是她沾染不得的因果。她不該真正將目光投注在此世、投注于眼前。
她本就不該在這里,不該注視著這里,遑論融入這里。
——她不屬于這里。
可當那個心心念念的人終于撥開迷霧、站在她面前,褪去了所有虛浮的表象,如磐石般站在她面前,又將最好的答案遞交到她手上時,她要如何才能拒絕?
貪婪、渴望、敬畏、恐懼……
洛水少感受到過這般清晰且復雜的心思。
她是真的害怕了,因為移不開眼去。
聞朝不意她突然又哭得這般厲害,只得摟著她,不甚熟練地拍撫著她的后背,可拍著拍著,她便開始不斷往他懷中鉆,于是他只能順著她的意思與她纏鬧。
他想,她只是太過不安,所以什么都想要。
于是他將她摟得緊了些,更緊一些,只在她要通過疼痛來擺脫恍惚時,才會堅決地制止,轉而將主動握在手中。
一夕風雨驟。
她同他一同糾纏至漫漫長夜盡頭,直到她精疲力盡。
這次她睡了很久,是個無夢的好眠。
醒來的時候,洛水許久都不愿意睜眼,唯恐是夢。
可唇上一暖,是再真實不過的氣息。
面頰干燥,心情松軟,洛水笑著睜開了眼。
晨光熹微,聞朝已然穿戴整齊,深衣玉冠,并非往日慣穿的玄黑勁裝,乃是她入門之儀時見過的禮服。
洛水奇怪:“如何穿得這般鄭重?”
聞朝道:“你隨我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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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改名主要一是為了防盜,二是為了_____,安全起見,請大家暫時不要在公開平臺討論新名~文下也不要討論這個事——所有敏感的、相關的處理都不要討論
2.
上卷存稿應該快寫完了,存完了我就【日更】,大家記得及時追,沒追到的寶寶可以等我完結。
3.
有些寶子留言刪除了,真的很抱歉,不是不想要留言也不是不愛大家了QAQ只是特殊時期特殊處理,大家每一條留言我都有仔細看也很愛惜,筆芯~
4.
新窩應該找好了,有一個在AO3(主要是我之前申過但不怎么用所以又找不到只能重申ORZ),等上卷完結了我告訴大家門牌。X我其實有個號,具體怎么用我還沒想好,等我斟酌?
278|疑慮生
洛水轉身,穩穩叩首。
“弟子謹遵教誨。”
聞朝將她扶起,轉而在她身邊跪下,對著師祖同樣行禮叩拜三次,朗聲道:“師祖在上,徒孫不肖,心念雜蕪,不堪為師。若有因果,罪責在我,乞請自掃門戶,從此人間修行,償還業障。”
“我心悅弟子洛水,愿與她永結同心之好,白首相知,百年不離,自此人間相伴,身魂相隨,還請師祖成全。”
說完,他又叩首三次,然取出一只玄黑錦囊,抿了抿唇,低聲道:“你予我的信皆在錦囊之中了,還有婚書一封,斗膽求娶。”
“我身無長物,唯真心一顆,還請……洛水妹妹憐惜。”
……
回弟子居的路上,洛水腳步輕快,縱使行在雨中,踩在濕濘的地上,也輕快得像只燕子。
她于舌底將方才聞朝那些話,咀嚼了一遍又一遍,胸膛中的熱意近乎滿溢,心下一會兒甜蜜,一會兒羞惱。
她想,方才自己的反應當真是傻透了,又是哭又是笑的,全被他看了笑話。
她是真的開心,恨不能立刻跳起來,或者跑回去,抓著聞朝飛下山去,立馬找到大師兄——好吧,他肯定不開心,大約還會酸得要命。
不過,他那什么祭劍峰主肯定是當不了了,酸也沒用,就勉強他當個小師妹之夫吧——也不對,她也不是小師妹了,那就只能帶他回她老家。
她薄有家產,當個大小姐沒問題,所以他就是大小姐之夫——要還不同意,就繼續當他的護院去吧!
洛水想著想著就笑了起來,縱使腦中盡是荒謬,八字還沒一撇,也足以讓她樂不可支——
直到她看到了屋前的身影。
其人撐著柄碧青竹傘,薄紅的衣擺逶迤在地,烏發及腰,朦朦朧朧的雨幕中,仿佛蘸水而開的山桃,占盡天地顏色。
聞得動靜,那傘骨微微一晃,露出其下雪白的一張臉,薄唇冶艷,長發似水,盈盈一笑間,仿佛話本中走出來的狐妖山精,縱使蒙著眼,也要生奪了人的魂魄去。
洛水走近幾步,剛要開口,卻又想起了什么似的,立刻住口。
他笑容愈盛:“直接說罷,這里不會有人聽見的。”
于是洛水驚訝問他:“公子,你怎么來了,還這個樣子?不怕被人瞧見么?”
她說著下意識張望了下,卻沒有看見一個人。
公子噗嗤笑了:“如何又犯蠢?既然不會有人聽見,自然也不會有人看見——你這沒良心的,倒還真記得念著我。”
洛水聞言訕訕,生出幾分心虛來。
“還不是你亂跑,還知道回來!”她分辯。
公子嘆道:“確實忙亂了一陣,如今才總算有些頭緒,倒是你,上回說是去散心,如今心情可好些了?”
“……好多了。”
公子面向她,停了一瞬。
明明隔著蒙眼的紗,可洛水還是覺得,對方正在仔細端詳,“目光”在她嘴角處停得尤其久。
洛水立刻抿住了唇,隱隱有些不安。
她以為自己是心虛——她當真是高興過了,這陣子滿心都是伍子昭和聞朝的事,哪里還記得眼前這個?
對面莞爾。
“碰到了什么好事,這般開心,不若同我好好說說?”他聲音像是淋了雨的桃瓣,尾音帶著點靡麗的艷與啞。
洛水沒吭聲。
其實真要論起來,面前這人同她處的時間最長,對她的根底一清二楚。
包括最初,也是他讓自己去找聞朝的。
可莫名的,隔著五步遠的距離,洛水就是不敢說這幾日發生之事。
她直覺曉得,在公子看來,這些事情,同從前那些混亂的情事完全不同。
“怎么了?”公子對她的窘迫恍然未覺,
“難道不是開心事?”
“……開心的。”
公子點頭:“既然如此,便同我說說吧——若是累了不想說,便來我這里。”
洛水剛要點頭,忽然記起這個鬼在她腦子里住得久了,總愛胡謅什么“心意相通”——通不通她不曉得,反正她不知道他想什么,可他確是從來都一清二楚她的想法。而得了身軀離開后,只要貼得近了,也是一樣。
洛水僵住,那一下硬是點不下去。
她不動,公子也不催促,只嘆了口氣:“女大十八變,開始有秘密了,倒也正常——罷了,不想說就算了。”
洛水心下一松,這才覺出方才竟是額上冒出了汗來。
公子雖不說,但她還是知曉,他多半不太高興。
洛水生出一點愧疚來,主動接話:“沒什么大事。我厘清了再同你好好說。”
公子不置可否。
洛水硬著頭皮又道:“我這兒其實沒什么稀奇事,倒是你,不是說我血光之災已過,那你的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