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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到夜深,月瀾珊也沒等著侯萬金回來。
她倚床坐了許久,終是在侍童勸說中躺下。她早就摸清楚了,這些新來的童子便同木石雕成般,無論她打也好,罵也罷,皆不會有任何反應。
月瀾珊閉目,淺淺打了個盹,待得醒來覺得精神稍好了些,便又坐了起來。
她這廂稍有動靜,等候在外的一位女童便立刻為她撩起紗帳。
對上她平靜無波的眼,女童方要開口,便聽月瀾珊道:“無事,睡吧?!?
話音剛落,那女童雙目一閉,歪倒在地。
月瀾珊面色不變,繼續向外走去,用同樣的方法又放倒了兩人,直到來到最后那名叫“銀檀”的男童面前。
他沒有半點攔她的意思,反倒主動替月瀾珊打開了門。
月瀾珊沒有看他,只邁步跨了出去,徑直朝著瓊苑行去,任由那男童緊隨身側。
然離了煉霓峰,到了主峰聞天腳下,卻是連入口也進不去了。
月瀾珊被攔在外,站了會兒,卻沒有再用言術,只是站在山腳,看入口杏林蔓延,一路伸至半山腰堆雪一般的瓊苑,微微出神。
直到夜風低低掠過,方才慢慢轉過身去,對上身后男童的眼。
銀檀眼中并無探究,且似乎已經看了許久,見月瀾珊轉身,也只略微福了福,跟著她一道。
回路上,二人沿溪而行,一路向著濯英池去。溪畔桃李繽紛,落得滿溪同彩緞一般,在半明半晦的月色下,泛著柔軟的薄光。
月瀾珊走得不快,似是賞景一般,而她身后的銀檀也不催促,只同她一道。
然行至半道,月瀾珊突然停了下來,捂嘴咳了兩聲,只是這兩聲一起,她便好似再也經受不住,扶著一旁的李樹咳得顫抖不止,慢慢跪在了地上。
眼看她似乎差點就要喘不過氣來,男童終于走到她身邊,從袖中掏出一粒玉色丹丸遞了過去。
月瀾珊接過,正欲送入口中,可剛觸及唇,忽就面色一變,猛地拍開,咳得愈發猛烈。
銀檀接過,輕聲道:“小姐何必如此?”
月瀾珊道:“我自己的身體……我自己……清楚,不要你多事?!?
她說著又猛咳幾下,差點撞在樹上,堪堪被銀檀架住。不過便如她說的一般,不消半刻,她還是止了癥狀,只是面色白得驚人。
月瀾珊緩過勁來,重新站穩,微微仰起了下巴來,又仿佛恢復了平日模樣。
“你逾矩了?!彼f。
銀檀點頭:“我只是擔心小姐,如果姐姐在這里,也會擔心的?!?
月瀾珊問他:“這就是你亂用元寶靈丸的理由么,金寶?”
金寶笑道:“這如何能算是亂用?小姐也不是第一次用了,莫不是舍不得?”
月瀾珊問他:“你是來責問我的?”
“金寶不敢?!?
月瀾珊冷笑:“我瞧你分明膽大的很——縱使你乃玉石之身,但魂識已成,幾乎與人無異,就這般直接改容換面,又無任何丹藥靈石可止疼,如此作弄自己,不亞于生受扒皮剔骨之刑法。你素來嬌氣,若非恨極了我、要來同我追究元寶之事,何來的勇氣?”
金寶“啊”了聲,道:“小姐說的什么話,我與姐姐從來都以小姐為天——那日小姐大約是遇見了新朋友太過高興,所以才會忘了可能連累姐姐,姐姐必然是不怪小姐的,我也一樣。方才小姐堅持不肯用姐姐靈丸,必然也是疼愛我倆的。”
月瀾珊道:“既然不是來尋仇,那你費勁千辛萬苦找回這里,又是為了什么?”
金寶道:“小姐那般神通廣大,不若猜一猜?”
月瀾珊不答。
金寶點頭:“是了,小姐過往做的夢,都是與自己切身相關的大事、要事——如我和姐姐這般,定然是不在小姐夢中的。不過我們不怪小姐——”
“小姐向來是最疼我們的,方才小姐堅持不肯用姐姐靈珠,還愿意縱容我在身邊,便是愿意給我個機會。那我能不能求求小姐——你就讓姐姐回來吧,好不好?”
“不好?!痹聻懮好嫔桓?。
“為什么不好!”金寶驀然拔高了聲音,不過馬上又恢復了一團天真的模樣,“對不起啊,小姐——可是您明明可以的不是嗎?老爺生病了,你只要同他說上幾句好話、吉利話,他的身子就大好了。以前小姐的那只九尾靈貓摔了重傷,也是小姐治好的,小姐——您看,姐姐其實也只是受了重傷而已。”
他說著像是獻寶似地捧出一把碎玉,連同方才送出的靈丸,目光閃閃地望著對面。
月瀾珊目中閃過一絲不忍,但很快那痕跡便同風吹過的湖面般,復歸冷淡。
“不可以?!彼f。
金寶恍若未覺,依舊笑道:“只要姐姐回來,我們便可同以前一般,好好侍奉小姐——小姐,您現在身邊那群新人都又蠢又笨,他們還總是代替老爺監視你,可我、還有姐姐不一樣的,我們只向著小姐,小姐你一直知道的,不是么?”
男童笑容極甜,可雙目黝黑,眉間隱隱有灰氣彌漫,端得不祥。
月瀾珊面不改色:“若我還是不答應呢?”
金寶道:“小姐,你怎么可以不答應呢?你前日出去見不相干的人,還用了能力,若非我幫你遮掩,老爺恐怕就知道了,一定會大發雷霆——而且我都聽到了,你……”
“若你當真信你小姐,記得我同你們說起的夢,就該知曉我死期將近;若你偷偷跟蹤我,那就應該知道,你小姐不過是在做一點必死前的準備。”
這般說著,她唇角微微翹起,目光在金寶面上一掠,就落到了他身后。
有潮濕的痕跡自他腳下慢慢洇出,乍望之下,仿佛單薄的影子。
(“咚咚——”)
難得的,月瀾珊清晰地聽見了自己胸膛中劇烈的鼓動。
她狠狠掐了下自己掌心,最后抬頭望了眼懸在枝頭單薄的月,嘆息道:“你家小姐連自己的命都救不了,又能救得了誰呢?”
溪水炸響,黑影倏然暴起,同金寶的低吼一起。
月瀾珊的目光倏然銳利起來,沖著驟然罩下的巨大暗影,清叱一聲:
“破!”
……?
282|謀中謀計中計(3200珠+3300珠加更)
侯萬金深吸兩口氣,道:“白掌門,天玄必須得給一個說法。”
白微攏手在袖:“瀾珊此事突然,著實讓人痛心,不知侯樓主有何看法?”
侯萬金道:“上次問仙臺上出事起,天玄就一直保證要緝拿那化魔的妖孽——我本無意陷入糾紛之中,只是因為我兒瀾珊想要前來看看熱鬧、只想她平平安安的——可誰能想,這七日過去了,不僅妖魔未曾捉著,還陸續有弟子被害!”
他說著攥緊雙拳,聲音亦愈拔愈高。
白微點頭,補充道:“亦有天玄弟子?!?
“亦有天玄弟子!”侯萬金絲毫沒有被安撫的意思,反倒愈發激動,“所以你們就打算什么都不做嗎!就任由那妖魔繼續害人嗎!”
“……所以這多事之秋,深夜時分,敢問少樓主在外游蕩又是因為什么?”一旁沉吟許久的羅常命突然問道。
誰想他這不問還好,一問之下,侯萬金立刻死死瞪著白微,再難掩飾眼中憤恨復雜之色。
可他到底還記得場合,只“哈”了一聲,道:“我兒想要見誰,莫非白掌門不知道么?”
話音剛落,在場大多數天玄峰主不約而同露出點古怪神色。
白微聞言反倒笑了:“瀾珊確實喜歡在我這兒玩,可她想見誰、要見誰,我卻是從來都不曾過問——不若候樓主借這個機會好好說說?”
“你——”
“掌門昨夜同我有要事相商,一直呆在一處?!绷_常命道。
侯萬金不耐:“我自不是懷疑白掌門親自下的黑手?!?
羅常命道:“既然如此,侯樓主不如仔細想一想,昨夜少樓主到底是要去見誰?或者說,她這些日子都見了誰?”
不待侯萬金開口,羅常命又道:“還是說,這陣子少樓主都是一人出門的?”
“自然不是,”侯萬金面色不好,“只是陪著她的那個侍從也受了重傷——不然你當我沒問過么!”
羅常命問:“可還能說話?”
侯萬金皺眉:“昨夜嚇得狠了,說話不甚清楚。”
羅常命道:“那便帶上來吧,先聽聽他說的什么——總歸也是些線索。若是裝的,樓主更不必擔心,總歸還有搜魂不是?”
……
叫“銀檀”的男童很快就被帶上來了。
他神情委頓,右手臂空空蕩蕩的,和另外三位面色慘白的侍童一起被帶了上來。
“說吧,小姐這幾日都見了誰?”侯萬金道,“你們如實說來?!?
銀檀只聽到“小姐”的時候,抬了抬眼,可茫然環視一圈不見人,喉中發出干啞的“啊啊”之聲,眼淚不斷掉著。
“哭什么!”侯萬金吼他,“快說!”
男童被吼得一個哆嗦,跌坐在地,嚎啕大哭起來:“小姐——小姐——找白掌門——小姐要見朋友、朋友——”
他努力說了幾個詞句后,情緒實在不穩。
羅常命伸手在他百會穴拍了下,灌入一點靈力,片刻聲音沉凝:“魂魄殘缺?!?
侯萬金徑直轉向旁的三個侍童。
那三個侍童大約來前已被訓過,雖然怕得厲害,還是顫著跪了一地。
為首的一個女童小聲道:“小姐、小姐出去時只帶了銀檀……我們什么都不知曉……”
又一個男童接道:“前天小姐也去了瓊苑,只是不知為何迷路了。幸好中途遇見兩天玄弟子,帶我們出來?!?
“什么樣的人?”
這男童是個伶俐的,描述說是個圓臉的少女,身邊帶一身量相仿的中年女子,容色板肅憔悴,說完還凌空繪了點淺影出來。
“等等!”
還沒等他繪完,人群中的云裳仙子突然出聲:“這個弟子我見過——是柳樗的徒兒。”
說到一半,她突然便不再往下說,似是想起了什么般,沉了面色。
另一名侍童膝行上前半步,道:“正是,其實這名弟子曾經見過小姐?!闭f著便將當初眾人來煉霓閣時,因為丟了桃花魚而鬧出的不愉快,當時小姐還指責這圓臉女弟子,說她偷了魚。
雖然后來澄清此事與這弟子無關,可眼下也沒人關心這個。
關鍵在于,偌大的天玄,上萬弟子修者,如何這普通弟子就能同明月樓的少樓主碰上,還是連著兩次?
且這第一次偷魚之事雖說大不大,可誰曉得這弟子是否暗中懷了怨恨?又更甚者,早已有謀劃,說不定還真是偷了魚,只是戒所未能查出,便同那化魔的弟子一般……
轉瞬間,反應快的已在腦中推出了利弊。
云裳仙子面色已然極難看,立刻召了柳樗,讓她將人帶過來好問清楚。
然等柳樗真人再來,已是半個時辰后的事。
進屋,她先看了云裳仙子一眼,后者又看白微。
白微沖她點點頭,又安撫似地轉向侯萬金道:“在座皆是我極信任之人,柳真人但說無妨?!?
柳樗深深垂首道:“弟子無能,那名叫‘奉茶’的弟子同她仆從一起,已經尋不見人了?!?
話一出口,在座人臉色各有不同。
沐瑯和云霓等人面露擔憂,但因這陣子出事的多是天玄弟子。
而羅常命眸中鬼火幽幽一晃,旋即和角落中的聞朝對上眼神,后者面色凝重,顯然同他想到了一處去——
又是明月樓,又是這個叫“奉茶”的弟子,同魔蹤有關。
知曉內情的幾人正思索著,就見柳樗從懷中取出一張信箋,送到白微手上。
白微接過,粗粗掃了眼便頓住了。
所有人都在看他反應,聞朝亦不例外,只是不料白微再度抬起眼時,居然笑了笑。
聞朝心下頓時升起一股不好的預感。
果然,白微眸光一轉,涼涼地落到了他的身上:“這上面列的,皆是這陣子那位叫‘奉茶’的弟子做過的事、見過的人。她倒是老實,大多時候都在煉器,由那名仆從跟著?!?
“不過三日前,有煉霓弟子說見過她往祭劍弟子居去了——只是沒有祭劍的弟子、師長邀請過她?!?
“之后便無人見過她。當然,這煉器一關幾日很正常,所以在外走動的皆是她那名仆從。而昨日午后,就有人見著這仆從又往祭劍弟子居去,所尋乃是一位祭劍弟子——名叫‘洛水’?!?
白微說到這里,忍不住勾了勾唇。
聞朝面色不稍變。
羅常命道:“喚來一問便知。”
白微點頭:“侯樓主稍安勿躁,我與這位弟子也有幾分相熟。師弟,勞煩你了。”
聞朝點頭,喚了紅珊找人。
這第二次弟子進門,身后空空如也,諸人多少有了猜測。
然聞朝看著紅珊面色慘白地同他行禮,心還是沉沉地墜了下去。
紅珊道:“洛水師妹不見了人——可我前日還在主殿見過她的!”
自然。
聞朝想。那日他專門回去尋她,與她纏綿整晚,第二日又得她依依不舍送到主殿外頭,約定說忙完這陣再多陪她幾日。
可重要的不是這個。
紅珊向來穩重,此時卻明顯情緒不穩。
見聞朝不語,她實在沒忍住,又問了一句:“師父——這陣子那么亂,你說小師妹會不會、會不會……”
“當然不會?!?
聞朝還沒說話,卻是白微先開口攔住了紅珊未出口的擔憂。
“你們那位小師妹很是有幾分本事,應當無礙。你先下去吧,報與戒所,讓他們繼續找。”
可不待紅珊離開,侯萬金卻已然反應了過來。
“這叫‘洛水’的,可是先前的——”
他原本一直死盯著白微,倏然轉向聞朝,目中似驚訝、似恍然,可最后皆變為了沉沉的怨。
他目光在兩師兄弟間逡巡片刻,道:“白掌門,聞長老——敢問這叫‘洛水’的弟子,可是近日那個同化魔弟子有牽扯的那個?”
不待聞朝回答,侯萬金又沖羅常命道:“你同祭劍長老的關系也非同一般——所以先前那小子沒捉著,莫不是故意讓他逃了的吧?”
雖是問句,可言辭尖銳,哪里還有對定鈞門的半分信任。
羅常命冷笑一聲,懶得與他分辨。
侯萬金又轉向白微:“我最后再問一句,掌門今日可要給我一個交代?”
白微反問:“不知樓主想要何交代?”
侯萬金道:“三日——我需你將那護山大陣再多封閉三日,直到捉住傷害珊兒的兇手為止——那些有嫌疑之人也絕不能放過!”
“怎么可能?”云霓仙子第一個反對,“明日就是大比最后一日,說好了當日就要解開!先前說追查魔蹤,要封閉大陣已經惹來眾人反對不安,若非受傷的皆是天玄弟子,且那些家伙又想等著漁利,如何能安分到現在?”
侯萬金堅持,只死死盯著白微。
白微歉然一笑:“全力緝兇本就是應有之義,可這護山大陣……非是小侄不肯——實在是牽涉太多,不好強求。”
“好好好——好個、不好強求!”侯萬金冷笑著,目光掠過其他天玄諸人,將對面同情、驚詫、鄙夷等各色目光盡收入眼中,口中道,“果然是天玄,這果然是青出于藍,你師父若知曉你這般——”
“師尊已經仙去許久?!卑孜@道,“微不才,確實比不得他老人家。師尊若在,多同樓主多上幾句好話,總能哄得樓主眼下開心些,開懷許多?!?
“你!黃口小兒!一派胡言!”
侯萬金鮮少怒容上臉,氣急攻心之下,雙目赤紅,脖上青筋隱隱。
白微巋然不動,仿佛對侯萬金的反應、身遭倏然繃緊的眾人視而不見。
他擺了個“請”的姿勢,道:“樓主一夜未歇,相比乏得狠了,難免情緒不穩。追查傷害瀾珊兇手之事就交給我等——旁的,樓主就莫要掛勞了,免得傷心過度,撐不到天玄給樓主一個交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