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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面前人反應(yīng)更快。

他立刻松了捉著她的手，垂下頭去。他耳畔散落的發(fā)絲落下，有幾綹還纏著凌亂的發(fā)辮形狀，帶著點(diǎn)可笑的狼狽。

洛水本還有些驚疑不定，可一看他這模樣，還是松了口氣。

她想，若非她突然不見，他也不至這般情急。

“是我不好，到處亂跑——你莫要生氣，我只是見你發(fā)熱，想要出去給你去尋大夫。”

說著，她主動拉起青先生的手，捏了捏：“你瞧，還是這般燙，怎么就出來了。”

青先生搖搖頭：“我無事。”

說罷手上用力，牽著她就要離開

“輕一些，嘶——”洛水示意他松開些，“方才你太用力，瞧，木刺都扎進(jìn)去了。”

青先生聞言立刻仔細(xì)檢查，確定她指根只有一點(diǎn)紅，雖然破了皮，但是應(yīng)當(dāng)未有流血。

“回去便上藥，”他說，旋即狀似不經(jīng)意地抬手，在她先前按過的地方抹了一下。

洛水注意到他動作，趕緊抓住：“那兒確實(shí)有刺，青先生可得小心點(diǎn)。”

青先生頷首，不再多言，只帶著她往回走。

一路上兩人皆有些沉默。

洛水耐不住這安靜，忍不住開口道：“青先生，你……好些了么？”

青先生道：“……我沒事，只是方才做了個噩夢，醒來又到處找不見你……以后你不要再來這處了。”

洛水依稀覺得眼前這對話有些耳熟，她本想問這后院藏著什么，然莫名想起青先生方才的面色，就有些心虛，不敢多問。

她改口道：“其實(shí)我也不是故意要來這里的……我本來想出門給你找大夫，結(jié)果大門鎖了，不知怎么就迷路了……唉，一會兒還是你幫我開個門可好？”

她根本不覺得這要求有何異常之處，若按照往常，青先生對她千依百順，必是一口應(yīng)下。

可青先生沒有說好，只沉默地領(lǐng)著她繼續(xù)往前，原本一炷香功夫的路程，不過半盞茶就繞了出來。

洛水正奇怪自己怎么迷路迷得那般厲害，就見青先生帶她回到了主屋前，且沒有松手的意思。

“青先生，”她忍不住提醒，“我、我還是給你去尋個大夫吧？門應(yīng)當(dāng)開了？我一會兒就回。”

“不，外面不太平，”他說，“我無妨。你今晚便在這里歇著罷。”

洛水道：“我會一些法術(shù)，尋常妖魔奈何不得我，而且——而且季哥哥說讓我在家等他，啊，他方才可有來找過我？”

青先生終于松開了她的手，垂眸看她。

“不要回去了，因?yàn)椤?

他聲音很輕，很容易就讓人想起溪水上流淌的月光。

“……什么？”洛水怔怔地重復(fù)了一遍，幾乎以為自己聽錯了后半句。

于是青先生又重復(fù)了一遍。

他說：“明天、至多后天家主就要回來了，我們馬上就要成親了。”

“……”

恰一道電光忽閃而過，將他泉水般披散的發(fā)照得雪亮一片，顯出刀鋒般的冷湛的銀。

片刻后，令人毛骨悚然的雷鳴于洛水頭頂炸響。

他眸中已近轉(zhuǎn)濃金一片，赤色瞳仁豎直，幾與野獸無異。

洛水腦中隆隆作響，像是被那雷聲震得眩暈，許久都沒回過神來。

可哪怕電光消匿，雷鳴暫隱，面前的人也未再變成往常黑發(fā)淺眸的溫柔模樣。

艷麗的野獸注視著她，重新捉住了她退縮的手，口中吐出人一般的溫和話語。

“來，我的姑娘，”它說，“我們得抓緊些，你該梳洗打扮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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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章和下下章人外?

285｜忙中忙亂添亂（3400珠加更）

最終，它們的主人還是覺得不耐煩了。

它覺得它們太過繁瑣、又太過庸俗，不堪與她相配。

于是它決定自己來打扮。

于是她開始陷入清醒的恐懼之中。

開始的時(shí)候，它尚能維持形貌，但僅限于初初摟住她，親了親她面頰之時(shí)。

而親著親著，潔白野獸就徹底失去了人形。

不知從何時(shí)起，它化作了同樣潔白的藤蔓，開始在整個洞穴中瘋狂生長。

可能是她驚惶逃竄又被他一把拖回時(shí)。

可能是她拒絕穿上他為自己準(zhǔn)備的藤蘿嫁衣、怒斥說這根本就是條狗鏈時(shí)。

也可能是她急得口不擇言，尖叫著罵他是個怪物，說自己絕無可能同它在一起的時(shí)候——

總之在某一刻，她清晰地聽到了什么繃斷、碎裂的聲音。

可那一聲太過短促，而那個死死纏著她，讓她幾欲窒息的怪物又讓她太過恐懼，于是她很快又什么都顧不得了。

周圍的景象開始扭曲。原本干凈齊整的屋子變成了怪異、空曠的洞穴，所有家具失去了原本的位置，正如他的五官、四肢與形體。

在她尖叫之前，他就倏然散開。銀色的發(fā)絲如蛛網(wǎng)般密布整個洞穴，交織成一座隱隱閃爍卻又鋒銳無比的牢籠，身體化作腿粗的雪白藤蔓，如同樣深困其中的白色巨蟒，既纏著她，又防止她擅自逃離，將自己割傷。

她很快就被層層包裹起來，從頭到腳，不留一點(diǎn)縫隙。

她覺得自己像是被塞入了一只藤蔓做的襁褓，甚至可能是一只怪異的、干燥的子宮。

這個念頭讓她不安起來。可她已經(jīng)無法掙扎。

無論她還想說什么，她都已說不出來。而它亦早已感覺不到。

它覺得她應(yīng)當(dāng)是快樂的，因?yàn)樗娺^、也曾在旁人那里看過她此刻的神情。

確實(shí)是它的錯——是它給的快樂不夠多。

她還小，什么都不懂，甚至不知道自己想要什么。

她還需要更滿足，由此它才能更快樂。

它開始分裂、抽絲，蔓生出新的莖葉，甚至開花、結(jié)果——玉蘭似的花骨朵直接喂入她的口中。而蝴蝶蘭似的纖薄花串則裝飾在了她凌亂的鬢角——指尖般纖細(xì)的藤蔓深入其中，與她的發(fā)絲交纏在一起，挽了個松松的半髻，再簪上雪白花串。

可這樣還是不夠。

白花紛紛枯萎，結(jié)出血一般妖冶、玉一般剔透的果子，取代原先的藤蔓、花瓣，就這樣填入她的口中，落入她的腹中、直接在她胃里化了，最后欣然進(jìn)入她的血液之中，將它的渴望與迷亂盡數(shù)傳達(dá)于她。

恐懼讓她抗拒不已——可那不過是短暫的、無力的掙扎。

五感被封閉后，黑暗開始化作斑斕旖旎的色彩，瘋狂不絕的耳鳴于她耳邊、喉底、胸腔歡唱。

她一會兒哭著說不要，喊它“青言”“青先生”“夫一會兒不斷地罵它“怪物、怪物、怪物”。

可無論她說什么，喊什么，它都沒有停下來。

在她即將被溶解、殺死前，她終于喊出了那個正確的答案。

這一聲終于得到了回應(yīng)。

他的吻落在她的額上，不斷喊她“寶寶”，“乖寶寶”，“我的寶寶”，一聲比一聲甜蜜。

她已然聽不明白，只能輕飄飄地墜落下去，思緒恍如碎裂的絹片紛散。

她終于陷入了無邊無際的混亂之中。

……

滿目的白藤與紅花長了又落。

少女安靜地望著鏡子，像是凝望一團(tuán)霧氣，眼中再無半分光亮。

鏡中的倒影顏色極盡鮮妍——綠藤纏身，紅花入發(fā)，玲瓏香草晃悠悠地墜在耳畔，眉眼皆是艷麗水潤的色，除此之外身上再無旁的多余裝飾，仿佛一只草木化的山鬼精魅。

身旁的青年唇角彎起一點(diǎn)溫柔的弧度。

他俯下身去，青銀發(fā)色如月光流瀉籠罩在她身上、臉上。

他于長發(fā)交織成的陰影中密密地親吻她的唇，再起身時(shí)，唇色鮮亮，金瞳濃艷，亦仿佛一只吸足了精氣的魔魅。

鏡中，兩人臉挨著臉，看起來既親密，又般配。

青言終于感覺到了滿足。

只是不等他繼續(xù)享受這難得的、短暫的靜謐與幸福，靈識忽然有所觸動。

青言皺眉，不過片刻又舒展開來。

他依依不舍地為少女理了理腳上的鈴蘭花串。

“我感覺到了俊兒的氣息——應(yīng)當(dāng)是他終于想通了，愿意回來了。”

說到這里，他唇角又彎起了些：“你看他還是聽勸的，是個好孩子——所以你也要乖乖的。我一會兒就回來，不要亂跑。”

人偶般的少女一動不動，再乖巧沒有。?

286｜你是傻子吧（上）（3500珠加更）

洛水難堪地閉了閉眼，心下各種情緒騰騰翻涌上來。

不過她很快就將這些無用的情緒拋在腦后，胡亂扯下纏在腳旁藤蔓中的煙羅擦了，扔一旁，又拽過另一條大紅繡金襦裙套上。

鏡中之人終于看著正常了些，可也只是看著而已。

那些纏在她身上的東西都還在。

洛水有心要處理，可顯然這些東西輕動不得。她闔目想了會兒，終于還是決定用上那鬼曾經(jīng)教過的“破法”之訣。

一想到那個鬼，洛水立刻深吸兩口氣，阻止自己繼續(xù)深想。

她不曉得青言出去多久，當(dāng)務(wù)之急是要先逃出去。

心神凝聚一線，洛水先是順利地除下了耳朵手上裝飾的香草，可觸及腳上的琉璃鈴蘭時(shí)，卻碰到了麻煩。

鈴聲一響起，昨晚的記憶再度紛至沓來，她哪里還專心得起來、哪里還用得了法決？

顯然，青言知曉她的情況，特地給她留了一手。

而他之所以還提防著，自然就因?yàn)槟莻€鬼——他們不僅認(rèn)識，還很熟……

洛水再次生生摁下胸中憋疼的怒意，目光轉(zhuǎn)而落在自己的大腿上。

她真的怕疼，可她沒得選。

她摸到衣物下的一只金簪，在腿側(cè)稍稍一比劃，閉著眼用力扎下。

說是用力，其實(shí)也不過是入肉半寸，于修真之人更是算不上什么不得了傷——

可洛水疼得差點(diǎn)睜不開眼，淚水轉(zhuǎn)瞬糊了滿臉。

她一邊哭，一邊飛快拔出簪子，借著痛抵抗身下的癢，一把扯下腳踝上的鈴蘭扔開，又要去扯鏈子一樣拴著她的白藤，可根本拽不動。

這藤蔓顯然并非尋常，雖瞧著不過是從她坐的那根中延伸出來的一根，可堅(jiān)韌非常。

洛水立刻就想到了那“夢境”中的怪物。

她不想去深思，可若是那怪物的本體、抑或一部分當(dāng)真就是這藤蔓……

不，她想，即使可能驚動青言，她也必須想辦法弄斷這玩意兒。

這樣想著，洛水手中凝起一道柳葉似的氣勁，反手就要朝那白藤削去。

然手腕剛動，腳畔立刻飛起一道細(xì)長綠影，“啪”地打在她手上，散了氣勁。

洛水驚得后退兩步，當(dāng)即又要凝起一道，可這次她甚至沒來得及提氣，便又被打散了法決。

洛水不敢再動，也終于看清了方才阻止她的是什么。

一條胖蚯蚓似的綠藤像是想要模仿蛇那樣盤立而起，可還沒到一半，抬起的那截又啪地摔了回去，蠕動兩下就再也起不來了——確實(shí)是蚯蚓沒錯，硬要說的話，泥鰍也算得。

綠藤不會說話，洛水自然不曉得它為何阻止自己。

洛水等了會兒，可這滑稽玩意兒沒有再動，好像剛才發(fā)生的一切是她的錯覺般。

不過她馬上就知道不是了。

因?yàn)槟蔷G藤扎入了她腳旁的白藤之中。很快地，她身上的白藤就軟軟地落了下來。

只是不待洛水欣喜，這蚯蚓似的綠藤就取而代之，順勢纏到了她腳腕上。

綠藤緩緩動了下，卻并非是要收緊禁錮她，而是拽了下她，朝著洞府深處的方向。

洛水猶豫了下，還是跟了上去。她知道那里有什么，那里是青言口中的禁地，藏著個萬惡的食人魔頭。

她曾經(jīng)在公子的慫恿下，憑借著羅音生幻進(jìn)去過，答應(yīng)幫他松動那魔頭的封印，好讓他渾水摸魚。

可是當(dāng)真入得其中之時(shí)，洛水結(jié)結(jié)實(shí)實(shí)地愣住了。

但因這禁地中的景象實(shí)在是與曾經(jīng)夢境中見過的幻景居然一模一樣。

她站在茫茫的湖水之畔，頭頂是陰沉低垂的天色，幾與湖畔的葦叢相觸，空氣中彌漫著水霧的腥氣，腳下是一條破碎的鵝卵石徑，歪歪斜斜地指向霧氣深處隱隱綽綽的院落。

腳腕忽地一緊。

洛水不用低頭也曉得，是那奇怪的綠藤在催她了。

一路上它都用這種方法給她指引方向，帶著她輕易地繞過了青言洞府中設(shè)著的各處禁制，甚至于進(jìn)入這處禁地時(shí)，也只是像邁步進(jìn)了處洞穴，根本無需她凝神破法，隨意得像是在自家進(jìn)出。

當(dāng)然也只是“像”，它眼下同她一樣，還挺急。

洛水來到了那座荒院前，第三次。

剛道門前，頭頂便亮起一片紅彤彤的光來，嚇了她一跳，這才看清這院落好像有了點(diǎn)變化。

門上掛了兩只沒見過的紅紗燈籠，骨架削得還似模似樣，然外罩手藝粗糙，基本就是扯了片紗中間挖個洞罩上，若非里面確實(shí)放了根細(xì)細(xì)的黃蠟燭，也不知是燈籠還是鳥籠。

門前的狴犴石敢當(dāng)也都黏了回去，主要是被攔腰砍了的那只。腦袋沒了的那只大約確實(shí)找不回原物，脖子以上的位置尋了團(tuán)泥巴捏了，手藝糊弄得很，狴犴的腦袋被捏得像個咧嘴歪舌的狗頭。

門板與門檻倒是修得最好、最仔細(xì)。早前橫七豎八的漆痕刻印全部不見，光滑得像是用刨子處理過一般，透出漂亮的沉黑木色與紋理。

與前兩次不同，這次的門大咧咧地敞開著，一眼就能看到里面荒蕪的前庭，很顯然，這處也被清理過了，磚石縫中干干凈凈，正中坐著只丈高的殘破的白玉蓮瓣香臺。

洛水這廂還在猶豫要不要進(jìn)門，結(jié)果腳下一股大力傳來，拽得她一個趔趄就朝院中撲去。

眼看要摔，地上又彈起兩條藤蔓，倏然將她攔腰拉住又向上拋起，在空中轉(zhuǎn)過半圈，方穩(wěn)穩(wěn)落入身后懷抱之中。

應(yīng)該“懷抱”沒錯——

若非這攔著她腰的東西明顯硬得割肉，而這俯身下來的一團(tuán)綠藤頂上垂下只柿子大的血紅眼珠、哪里看著都不像人——大約當(dāng)真可以算是個英雄救美、適合一見鐘情的場景。

對視之下，洛水差點(diǎn)沒驚得背過氣去。

“小娘子——”身旁的白玉香臺傳出銅管漏風(fēng)般的悶聲怪笑，“我們又見面啦，甚好——甚好——”

那怪笑回蕩開來，整座院落倏然變色。

大門砰地一聲闔上，庭院四周屋房的墻壁門扉全部消失，化為一圈四四方方、似金非金、蝕滿金紅咒文的柵籠，外頭霧氣涌動，什么都看不清。

原本干凈的地磚縫里擠出青色的細(xì)藤來，甫一見天日就立刻膨脹開來，撐開外頭的青色藤皮，露出內(nèi)里黑紅色內(nèi)芯，在地上攀爬交疊蠕動著，很快就織成了一片厚實(shí)的肉墊，又盡數(shù)向正中的白玉香臺涌去，直朝那蓮芯爭先恐后地塞入。

白玉香臺很快被撐得裂開，香臺處蓮瓣向外張開脫落，露出一口長滿了鐵疙瘩的漆黑大鍋來。

鍋中肉藤翻動，像是沸鍋騰騰，不多會兒就翻出截極長的臂骨來，幾有洛水半身之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