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斫星聞言顯然高興,連聲說好。
執明則望向斷兇使,見對方點頭,又對白微道:“依照約定,我等現將緝拿星宮逃犯,還望白掌門行個方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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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咒語是搜出來的“破地獄咒”,稍微改了下。
2.
幾個陣營:
公子
-
青言
-
明知著
–
星宮在逃人員(?)
白微
-
聞朝
–羅常命
–
星宮斷兇使一行
外場:侯萬金,流霞君(海閣),老魔頭
你問洛水?她要真·跑路了。?
299|此恨不關風與月
侯萬金知曉,眼下情況著實不正常。
明明是晌午的功夫,偏一絲陽光也見不著,隨處可見的霧氣卻并非尋常的白,而是泛著隱隱的灰與藍。偶爾有風送來,半分吹掀不動,反倒像是漚久了的菜壇般,透出隱隱的腥味來。
其實侯萬金在白微等人走后,第一時間就命童子下仆準備好了流光輦。可好不容易等到了大約“爭劍”結束,不僅沒有等到天玄大陣打開的消息,反倒遇見了這妖異天氣,且方才那般大的動靜,可一陣動山搖、獸吼陰影過后,躍虹居外就再無半分動靜,一切仿佛沒發生過般——除了這愈漸深濃的霧。
雖然侯萬金曉得,這多半是因為那個從他這里故意放出去的魔怪有關,可眼下情形流霞君卻并未多囑咐過什么,只說讓他看好戲。
侯萬金根本無心看戲,只覺坐立難安。
他忍了又忍,還是故意走重了幾步,抬高聲音道:“沐老,瀾珊到底如何了?”
說話間,月瀾珊床邊的漱玉長老沐瑯堪堪收了碧水琉璃瞳,眉眼間隱現疲色。
沐瑯道:“我拿生息丹續上了少樓主的生氣,兼之先前羅主命行針封了她的氣海,勉強算是維持住了生息——可少樓主的情況你也曉得,此難之后靈脈盡碎,半身皆毀,丹田亦是不好,長此以往或可用靈藥靈石一直吊著,可……”
他沒有再說下去,但因侯萬金的臉色已是難看至極,他當即作了決定。
“沐老見諒,”他說,“此事我日后再與天玄分辨,容我與小女先行告辭。”
沐瑯驚訝不已:“外頭各處都是明淵之氣,污濁不堪,少樓主如何經受得住?”
見侯萬金面色愈差,他又勸道:“方才素裳回來即下令封鎖本峰,勉強才維持住如今場面——天玄護山大陣也還未開,這般貿然出去實在不好。老朽亦有徒子徒孫困在本峰,憂心不已——可凡事就怕關心則亂那。”
沐瑯自是醫者仁心,在山海之間聲名甚佳,一番勸解亦是真切。
侯萬金勉強咽下怒罵,冷聲道:“我自有決斷。漱玉長老放心,我等只要出去,定不會再麻煩煉霓再啟山陣。”
說罷他搖了搖袖中的鈴。外頭立刻顯出無數仆從身形,魚貫進入,有條不紊地收拾起來。
沐瑯在原地站了會兒,終于嘆息一聲,拱手離去。
侯萬金面不改色,等沐瑯出去,又命仆從外頭等著,從袖中摸出只玄紋黑玉簋來,揭開其上桂枝頂蓋,不過稍露,內里就有乳白瑩光流溢而出。
侯萬金立刻以袖掩了片刻,方才緩緩顯出其中玉露來,一時之間滿室清芬。
他面上劃過一絲痛惜之色,然不過一瞬,就小心翼翼將那玉露隔空引了出來,化作絲線粗細的一縷,送入瀾珊口鼻之中。
于是很快的,女童原本塌下去的半邊身子慢慢充盈起來,連胳臂處都像是生長的蓮藕一般,慢慢恢復,又過了一盞茶,玉露下去大半,而女童胸膛漸漸有了起伏,蒼白的眉目亦逐漸鮮活起來。
侯萬金喜不自勝。
然他重新蓋上玉簋,就見月瀾珊突然睜開了眼來,一雙黑亮的眸子就這樣倏然望來。
侯萬金的動作頓了頓,正想說什么,就聽瀾珊輕聲道:“爹爹,我覺得好多了。”
“好,好好。”
侯萬金順勢就要放下手中玉簋,瀾珊又道:“爹爹,都用了吧。”
侯萬金面色僵了一瞬:“這藥豈是能亂用的?……等等,你莫要亂動!”
月瀾珊卻已然掙扎著坐了起來,開口就是一句沒頭沒尾的話。
“爹爹,給我面鏡子吧。”
侯萬金愣了愣,但還是遞給她一面金鑲玉的菱花鏡,入手沉甸甸的。月瀾珊無力拿住,就只能示意侯萬金幫忙。
雖然重傷久臥,可鏡中映出的依舊是張仙童似的無暇玉貌。只是持著這容貌之人面上一片沉靜,素來瞧見侯萬金就喜怒可辨的眼眸也是沉沉的,瞧著竟是半分女童的天真之氣也無了。
月瀾珊問他:“爹爹,您喜歡我這模樣么?”
“自然,”侯萬金想也不想就答道,“珊兒是何樣子爹爹都是喜歡的。”
“可是我不喜歡。”
聞言,女童卻并未像從前般露出欣喜神情,依舊平靜。
這副神情放在稚童身上實在突兀,侯萬金瞧得眉心狂跳,正欲說什么,就聽她道:“爹爹,我想看看我原本的樣子。”
侯萬金倏然變色。
“珊兒莫要胡言。”他說,“什么本來的樣子,你原就只是因為生病才……”話到一半,生生止住。
月瀾珊的目光再度落于他放在一旁的玉簋上。
“可是爹爹,”她又說了一遍,“如果一直珊兒是這副模樣,就不能同爹爹在一起了。”
她頓了頓,又補道:“也不想,既不能。”
“爹爹,我其實不討厭這個模樣,只是時間久了,我總覺自己好似……當真被困在了這副軀體里,一輩子只得稚童模樣。我有心同爹爹親近,實在不想用這般模樣與爹爹一處——爹爹難道不曾想過我長成的模樣?難道不想同我對鏡描眉、胭脂妝成?”
她說到這里,聲音柔緩許多,鏡中望著他的眼中,亦是專注無比。
侯萬金看得怔住,目中閃過掙扎。
月瀾珊又道:“珊兒想的,一直都想。可若繼續維持這副模樣,這‘病’大約永遠也治不好了,如何能和爹爹長長久久?”
“不可!”
這最后一句‘長長久久’既出,侯萬金像是突然被火燎醒了一般,猛地站了起來,暴躁地在屋中轉了兩圈,“不可以!不對——”
他忽然憤怒地咬起了牙,復又沖到月瀾珊面前:“你到底知道了些什么?是誰同你胡說八道?是那個天玄小兒?還是那個他派來蠱惑你的妖女?”
月瀾珊露出困惑的神情來:“此事同白微哥哥又有何關系?還有洛水,她是我朋友,你莫要這般說她。”
侯萬金沉了臉,伸手就要去拉月瀾珊:“你同我走,現在就走。”
不想一抓不中,原本看著病懨懨的月瀾珊輕巧地避過了他的動作。
“爹爹這是做什么?”她闔目片刻,然很快又抬起眼來,“爹爹是誤會了什么?珊兒其實根本不在意自己是從哪兒來的,亦不想問是如何走到了今日。”
此話一出,原本還暴跳如雷的侯萬金像是被施了定身法般。
他噎了半晌,方澀聲道:“你莫要胡說……不,不對,是誰同你亂說?!”
月瀾珊搖頭:“爹爹忘了嗎?珊兒總能在夢里‘看到’一些——只要得了您手上的東西,珊兒就能長大,病也能徹底好了,從此往后,我們就能長長久久地一處了。”
侯萬金面色鐵青。
“不,你根本不知道,不知道這個東西到底是什么!它不能給你,若是給了你,你就不會再是‘珊兒’,你……”
“不,”月瀾珊打斷了他,“只要你現在給我,我就會一直是您的‘珊兒’——爹爹,您從來都最喜歡聽我說話、最相信我的話了,對嗎?”
侯萬金像是被突然點醒了般,死死盯著月瀾珊:“對……你說得對。珊兒你發誓,你可以和爹爹發誓,就把你剛才的話再說一遍。”
可對面的女孩只是抿了抿唇:“爹爹,現在不行。”
“為何不可?”
“因為珊兒現在力量不夠,若是直接用了‘言咒’大約就要不好,”月瀾珊極耐心地同他解釋,“所以珊兒很需要這個簋中之物,只有您將它給我,讓我恢復原來的模樣,我才能……”
可侯萬金半個字也聽不進去。
他此刻心神大亂,無論如何也想不到,瀾珊竟然在這樣的關頭讓他進退兩難:
他若想要她“言咒”的許諾,便可能再度導致瀾珊昏迷,甚至就此一睡不醒;可若不得她承諾,貿然將這玉簋中的東西給她,讓她恢復原來的模樣……
侯萬金躊躇許久,月瀾珊也不催促。
約莫過了半盞茶的功夫,侯萬金終還是定了定神,再望向女兒時,面上掙扎之色已然盡去。
“珊兒,”他鎮定道,“莫要再胡思亂想了,等一道回去,你的身子總能養好。”
月瀾珊望著侯萬金額頭隱隱汗意,微微一笑:“爹爹,您信不過珊兒嗎?”
侯萬金沉了臉:“胡說什么?”
月瀾珊搖了搖頭:“不,爹爹的心意,珊兒已經曉得了。既然爹爹已經做出了選擇,那我也只能告訴爹爹,從今往后,珊兒大約是再也不能同爹爹一處了——”
“爹爹,他們已經來了。”
話音剛落,就聽門外篤篤傳來兩聲,仿佛十分禮貌的客人。
然不待屋內主人應門,三道模糊的白影就徑直穿了門進來,立于月瀾珊面前三步遠處。
侯萬金張口,正欲說什么,卻聽正中一人道:“侯樓主稍安勿躁。”
話音剛落,侯萬金果然一動不動,渾身像是被定住了般,只有一雙眼死死瞪著來人,目眥欲裂。
他很快奮力轉眼去看瀾珊。
然月瀾珊一眼都沒看他,只是支著床,盡力挺直脊背,沖著正中的微微頷首:“斷兇使。”
來人亦略略點頭,算是回了禮。
一旁的斫星卻是先笑出了聲:“都這般境地了,還端著架子給誰看呢,言吉使?”
女童看了她眼,道:“我是明月樓月瀾珊。”
斫星嗤笑:“你當真是被凡人騙傻了,一次不夠,還要來第二次。你不記得你那好夫君也就罷了,怎么還找了個贗品?你都曉得了這贗品一直在欺你瞞你,居然還想和他以這個身份廝守一輩子?”
月瀾珊淡道:“那便是我的事了。如今你們來了,拿了東西便走罷。”
斫星“哈”了聲:“說得輕巧。這凡人膽大包天,連‘命種’也敢私藏,讓我們折騰了多少年?”
“我就奇怪了,這‘命種’如何能始終不見蹤跡?原來是你這好爹借典儀‘成珠’,將命種同‘月精’一起,光明正大地放在眼皮子底下用,保你父女二人長命百歲不說,還澤被了一群庸人。若非你這爹貪心不足,還妄想隱瞞,終被我等捉著了尾巴,你們當真打算一直逍遙下去不成?”
說話間,那玉簋中間騰起耀目的白光來,隨即又化作乳白色的煙氣騰騰冒出,待得這煙氣盡散了,方見其中躺著顆櫻桃大小的瑩白之物。
斫星一抬手,那片物便落入了掌中。
合掌,再及張開,那處已然又是一片茫茫的白,仿佛被吞入了光做的身體里一般。
斫星哼笑一聲,道:“你以為東西交了就沒事了?這凡人貪心不足,將你與‘命種’一道藏起,而你呢?你身為言吉使,縱使重傷失憶,后頭清醒過來的第一時間便該與星宮取得聯系,可你非但不報,還生了與這凡人一道隱瞞的念頭,當真其心可誅。”
月瀾珊道:“侯萬金于我有恩,我身受重傷、記憶混沌之際,受他照顧四十余年。”
斫星嗤道:“他一介凡人,資質平平,若非碰巧救了你、一直利用你的能力,又沾了‘命種’的光,哪來的這仙緣?說什么記憶混沌不清?你以為他為什么一直拖著命種不肯歸還于你?不就是怕你記起從前種種棄他不顧。而你呢?私窺天命不說,還濫用你那‘言吉使’的能力,口口聲聲說是為了給他報恩,可事到如今,你看你又討得了什么好?”
她吃吃笑了起來:“你瞧,他還不是舍不得這潑天富貴?寧愿你拖著一副破爛身子,也要將你扣在身邊當‘女兒’——真是既可憐又齷齪……”
“斫星,不得對‘言吉使’無禮。”一旁沉默許久的執明提醒她。
斫星不屑:“你瞧她自己都不認。待得回去,你看她還當不當得了‘言吉’。”
月瀾珊點頭:“我同你們回去,你們放了他。”
斫星冷笑:“你,我們自然是要帶走的,該受的罰一樣少不了,莫要以為失憶了、換了個身份就能免除。至于這個——”
“噤聲。”月瀾珊忽然道,旋即屋中一靜除了正中的那個白影外,斫星、執明兩個皆不動了。
“咳咳……斷兇使……見諒,”月瀾珊猛地咳了起來,目光卻始終不離正中那位,“我……同他……最后說上一句就好。”
那白影似乎對她突然動手并無意見,只安然點了點頭。
月瀾珊抹去唇邊的血,轉向那個已然張惶扭曲、卻半點聲音也發不出來的人,鄭重道:“侯萬金,我這就走了,自此以后你多保重。你救了月瀾珊一命,月瀾珊只愿你長……”
話未說完,她面色便忽然凝住了。
女童的頭發、眉毛、眼瞳、嘴唇皆在一瞬間褪去了顏色,整個皆與玉石一般的冰涼堅硬。不僅如此,她的喉嚨處顯出了一個細細的孔洞來。
那開口很快就越來越深,甚至周遭顯出了裂紋來——像是被無形的銳器用力刺入后,再用力拔出——
脫力的瞬間,那小小的身子摔下塌去,于諸人面前落了個支離破碎。
一旁,斫星揉了揉手腕,嗤笑一聲:“說好了就一句話,已是天大的情面,還敢多嘴妄改命數,當真是在外頭待久了——斷兇使,你說是不是?”
中間那人并沒有說話。
斫星等了片刻,終是不高興地抬腳在那女童的碎片中扒拉了一下,露出丹田處一顆小小的、散發著瑩光的玉片。
“喏,剛用的一點‘命種’都在這兒了……好了好了,知道了——莫要學她多話不是?誰想學她啊……”
她一邊抱怨著,一邊將那剩下滿地的碎片都收好了。
這一切做完,三人就要離開。
也就是這時候,侯萬金像是終于找到了掙脫的力量,怒吼一聲就朝著斫星的位置撲去。
后者輕巧地閃開,反手輕飄飄地在他脖子上一抹。
下一瞬,那處鮮血直涌而出。
“這么急著送死?”斫星驚訝道,“哦,我都差點忘了——那命冊中是怎么寫的來著?”
“‘侯萬金眼見愛女已死,自知長命富貴皆如煙云散去,再難長久。他如何受得這般刺激?當即就要去與那兇嫌拼命,結果被那蛇妖一口咬斷了脖子,鮮血潑了滿地。可憐這明月樓主汲汲營取一生,終只落了個死無全尸的下場。’”
分明是說書似的內容,可因了說話之人的聲音極為冷硬,語氣亦是斫金斷玉般不見絲毫起伏,便浸透了森森鬼氣。
旁邊的斫星也‘嘶’地倒吸一口涼氣,搓了搓脖子,問他:“既然原定是蛇妖取的他命,這牙印約莫對不上,還需要我再多鑿兩個不?”
那斷兇使并不接話。
于是斫星作勢就要去補。
“莫要做多余的事。”執明喝道。
“開個玩笑而已。”斫星當即起身,像拎行李般提起侯萬金的身子與腦袋,“接下來,我們就該去見見那位‘天命之人’了吧?看她這最后一回是如何‘勇無雙,不畏命途多艱——斬妖邪,還人世朗朗天’,嘻,當真讓人好期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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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0|陽錯陰差皆命
洛水懷疑自己依舊身處噩夢之中,
她看不見天,看不見路,目之所及,哪里都是灰蒙蒙的,所有活動著的皆是扭曲的、黑幢幢的魑魅之影,全是怪物。
開始的時候她還能勉強繞著它們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