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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眼睜睜看著符侯爺直直地站著,符夫人身邊的兩個丫鬟從他腳邊撿起藥包,躬身下去,符侯爺一動不動。
滾熱漆黑的藥湯端進了臥房。我的腳凳讓給符夫人坐。兩個丫鬟扶起符卿書。符夫人撬開符卿書的牙關,一勺勺舀著藥汁吹涼了灌進去。手法干凈利落。一碗灌完,停手,吩咐拿外敷的藥。被子掀開脫下外袍,身上層層白紗布滲著紅色,幾千根針同時打進老子胸口。胡大夫的外敷藥是一流的,我放心。
我走出房外問胡大夫:“能保證小侯爺沒事。”胡大夫躬身道:“王爺放心,小的原本擔心小侯爺不進湯藥。只要藥能喝下去,小的拿腦袋擔保符小侯爺沒大事。不過傷勢重,恐怕要到明天后天才能醒,王爺先回府去歇著罷。”
我回頭看了看屋內,嘆一口長氣:“回去罷。”
我出來的時候也沒同衍之其宣說一聲。
衍之還在書房,放下書向我道:“符小侯爺受傷的事情我聽小順說了,胡大夫看過無大礙了罷。”我說:“沒事了,只等好轉。”伸手摟住他肩頭,“別老費心府里的事情。明天我同你出去逛逛。”衍之伸手輕輕拍拍我的胳膊:“若累了就早些回去歇著罷。”我忍不住一把將衍之摟緊:“我確實不是個東西。”懷里的人輕輕道:“這些人都是再沒人逼也沒人潑,怎么過都是自愿。既然是自愿的,只要過一日一日舒心,何必多這些計較?”這話耳熟,依稀仿佛科長在奈何橋上也說過類似的。我再將懷里的人圈得緊了些。老子想通了,也豁出去了。
很多年后我都記得裴其宣的一段話,“你也罷,我也罷,蘇衍之也罷,這輩子到如此的份上,都計較不清更說不清,講穿了是糊涂過日子。照我,有一點也比沒有強。糊涂也罷,只要糊涂的快活。”末了用手箍緊了老子的身子,一雙眼穿到我心里去,“只是在我房里,莫提其他人,也莫講別的事。”
符小侯爺醒了,符小侯爺見好了,符小侯爺下地了,符小侯爺大好了。圣旨下來,封安國侯符鄖之子符卿書靖北將軍一銜,暫掌一軍,護守京師,待來日調用。
符卿書醒的那天我殺到安國府,符侯爺被皇帝叫進宮,我暢通無阻進到內院,等到四下人走了,伸手揪住符卿書的領口,符卿書猶未完全清醒,軟綿綿地任老子拎著半坐起來。我說:“符老弟,見識過了奈何橋沒?風光可好?”符卿書撐著笑了笑說:“還不錯。”我說:“既然你覺得不錯,我在奈何橋上有熟人,下次去的時候請他給你安排個好胎。讓你下輩子做只地道的蝙蝠。蝙蝠不好,還是做只地道的符離集燒雞。”他媽的老子從還魂到現在,頭一回這么上火。
符卿書瞅著我,不吭聲。我說:“看我是不是?橫豎你也不認得我,你瞧的是小王爺的殼子。你曉得小王爺的殼子不是老子。到了奈何橋上,沒人能認得老子。他媽的等伸腿以后誰還認得誰?!”
符卿書咬著牙閉上眼,我慢慢把他擱回枕頭上,“你怎么就這么拐不過彎。”說到這地方,我也呆不下去了,扔下一句:“既然你醒了,我便回去,也用不著過來了。”拋下符卿書,撤了。
然后就過了幾個月。
直到某一天我抱著其宣在后花園賞月,忽然聽見一陣噼里啪啦的鞭炮聲,其宣道:“是隔壁請客吃酒。鬧騰一天了。”原來是旁邊的新宅蓋了幾個月今天入住了,不曉得是哪戶人家。只隔了一道山墻也不請王爺我這個鄰居喝喝聯誼酒。
六十四章
第二天半夜三更,我正在被窩里睡到香甜處,稀里糊涂被一陣涼風凍醒。身上被子沒了,床頭站著一個黑影。我在半醒的狀態下臨危不亂,沉著憚定地起身:“壯士,帳房放銀子的地方在出門左轉沿回廊出內院再右轉向前二百步即到。”邊趿了鞋站起來,“一條脊的屋子第三個門,別走錯了。”
黑影不動,我話風一轉,“不過這屋子里花瓶香爐也值幾個錢,壯士相中哪個只管動手。別嫌沉就成。”
黑影還是不動,老子不怕暗偷的也不怕明搶的,只怕油鹽不進的。說明來頭大,目標狠。我小捏了一把冷汗。果然,短暫的沉默后,老子的后領口在兩秒鐘內被人制住,拖出房門。我沒讓他出太大勁,出了房門就配合向前。這手法我熟悉,這人影更是化成水老子也認得。
到了后院山墻邊,我后領口一緊,腳下一空,再踏上實地我嘆氣:“恐怕還沒大好,少用些力氣。”符卿書冷冷地道:“你站的地方從今后就是我的將軍府。”
到這個份上我該跟符卿書說,衍之我愛其宣我也愛。不過我馬小東十足是個小人,我只問符卿書:“你考慮清了?”
符卿書道:“我認了。我認的事情就認到底。”
我看著眼前的人,沒客氣,一把抱緊了。老子貪便宜,也貪到底。
五年后,某天,一把明晃晃的飛刀穿著一張黃紙釘在我泰王府正廳外的柱子上。“四日后十月十五,夜半月圓時,城郊東山,敬候泰王爺大駕。故人留。”
小順在拔刀取信的片刻內對其做出了精確的定義:“王爺,柱子上有封戰書!”敢情天天與隔壁將軍府互通消息,裝了幾個專用名詞在肚子里。
我摸著恐嚇信,大喜。從來只聞其名,今天得見實物,相逢恨晚。讓老子驀然覺得自己是個人物。我說:“快快把蘇公子與裴公子都叫來,一同鑒賞。”
其宣說:“恐嚇的口氣生嫩得緊,是個菜鳥。”菜鳥兩個字說的純熟自然,沒枉費我平日的熏陶,說得我心花怒放。
我抱著茶盅吹氣:“上頭落款說是故人,肯定是熟人。這就怪了,我記得打從我來,沒得罪過誰。”
衍之將紙拿在手里看了看,拋在桌上,“紙尋常,筆法卻不俗。章草有這樣功筆,確實像是一位故人,恐怕一定是他。”
我被衍之一眼看過來,心中豁然一亮,我靠,不會是他罷。
爬梯子翻進將軍府,符卿書這幾天剛從北疆回來,時常給我臉色看。他上戰場老子提著心肝過日子,他回來老子提著臉皮過日子。前些日子在宮里偶遇符鄖候爺,符候爺的臉拉得像個隔天的夜壺。頗給了我些氣味消受。今天符卿書心情不錯,看了戰書心情更不錯,“我剛要趕晚上同你說,師父傳書信給我,府上的故人汪探花新近出師下山。沒想到這么快來找你尋仇了。”
符卿書話說的輕巧,我卻不能不慎重地問:“你師父有沒有說汪探花的工夫練得怎么樣?”柱子上的刀痕入木半寸,恐怕汪壯士神功小有成就。
符卿書說:“跟了師父五年,刀才入木不到半寸。書呆子確實不是練功的材料。那位汪兄臨下山的時候師父逼他立了誓,絕不能說是他的弟子。雖然忒無情了些,也有因可原。”
引得我斗膽一問:“我若論真起來與他交手如何?”
符卿書道:“若對付你,綽綽有余。”我靠!
我涎臉道:“若符大俠肯點撥在下幾日……”符卿書搖頭:“晚了,有三四個月興許可以,三四天不成。”這樣說,十月十五號在東山頂,汪壯士一刀揮過來,老子不是死定了?
符卿書輕描淡寫道:“十五晚上我易容了替你去便是。輕重拿捏的仔細,兩三招的工夫。”
佛爭一柱香,人爭一口氣。樹尚且講究個皮相,何況老子堂堂一大老爺們。我斬釘截鐵地說:“好罷。”
媽的,如果傳出去泰王爺敗給了汪探花,日后老子還如何在市面上混!
符卿書心滿意足地任我抱著,我說:“不過你千萬悠著,贏了就好,別把汪探花打狠了。”
十月十五晚上,我在泰王府的偏廳里嗑瓜子等消息。衍之與其宣沒理會我先去睡了。四更的梆子一響,我爬梯子進了將軍府,在假山后的小亭子里又候了約莫一刻鐘,一道黑影由遠而近在夜色下掠來,符卿書回來了。第一句話先說:“怎么不到我房里等著?”
進了符卿書臥房,又等他夜宵洗澡更衣完畢,我方才問:“今天晚上怎么樣?”
符卿書洗完澡家常只穿了件單袍,松松地半敞著前襟,誘人的很。還沒等我伸手,符卿書先伸手,攜了老子在肩旁,笑道:“你不放心?”我反手扣住他腰身,“放心的很,只想問問你怎么把他放倒的。”
符卿書道:“我沒動手,等我到的時候,他正從地上掙起來,有人趕在我前頭。”
乖乖,汪探花下山幾個月,仇人倒不少個,都有人替老子提前放倒他。難道老子在不知不覺中還有過什么大俠級別的朋友?
我一邊想,一邊把手伸進符卿書的衣襟。符卿書繼續道:“汪探花從地上掙起來,正好又瞧見我,說要同我再來過。可見前頭那個人也是扮成了你。那人沒傷他,不過累得不輕,站著都難。我于是同他說,他現在功夫尚淺,等在江湖上歷練個二三十年再來尋我。他說,等三十年后再與你月圓之夜,東山恩……”
我一把扯開符卿書方才被老子解活的袍襟,管他三十年還是三刻鐘,“你上戰場這半年,我……”
燈火熏熱體溫。符卿書袖子一掃,一片漆黑。
第二天,老子隔著墻頭降落到泰王府的地面。符卿書提人和扔人的技術經過這些年的磨練,越發精純。摸進臥房等著小順來送洗臉水,小順連同洗練盆一起又帶過來一個消息。“王爺快去小廳,蘇公子與裴公子都在。”從來吃飯沒這么急過,小順跟著鬼鬼祟祟補了一句:“小廳里還有個要緊的人,王爺快去罷。”
我大驚,難道汪探花昨天在山頂吃了虧,今天殺到王府來了?大踏步趕到小廳,遠遠看見一個人攜起衍之的手,我大驚變成大怒,直進廳門。那人見到我,忙放開衍之的手。眉清目秀挺拔英武的一個小白臉。我不動聲色走過去,攜了衍之的手站定。小白臉目不轉睛地望著我,一臉似有所圖。我擰起眉毛,淡淡一笑:“閣下是?……”
衍之在我身邊微微笑道:“敢情你也認不出英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