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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晰一頓。
“裴晰,哥哥不用。”
裴致看著她,剛才那副吊兒郎當的表情瞬間消失不見,語氣甚至變得有些硬,帶著跟他平時性格不符的一種強勢。
“哥哥。”她叫裴致,語氣輕輕淺淺的,但裹著一種不易察覺的安慰。
她看著裴致的眼睛,握住他抓著自己的手腕輕聲開口:“我已經長大了。”
“那也不用。”裴致深呼了口氣,松開抓住她衣角的手,別開目光,語氣放緩了些,“我已經訂了飯,只是還沒送到。”
裴晰看著他,嘴唇動了動,羽毛似的長睫顫動了兩下,卻還是沒有張口。
十二歲的時候,她為了照顧生病的裴致,給他煮粥時不小心打翻了鍋。
胳膊上燙出了一大塊疤,幾乎有些血肉模糊。
雖然已經愈合了很久,再加上這么多年裴若云給她找了很多有名的醫(yī)生修復,現在只剩下了一片淺淺的痕跡,但是裴晰知道,裴致心里那道坎始終都沒有過。
他對她進廚房這件事已經有了心理陰影,幾乎像是患上了PTSD。
她剛才的話帶著三分試探,事實證明,她一提到去廚房,裴致的反應依然很大。
裴晰深呼了一口氣,眸光微弱地閃了閃。
“今天出去買什么了?”
裴致又恢復到之前的那種懶懶散散的模樣,笑著問她。
裴晰舉了舉手上拎著的袋子,“買了習題冊。”
她拿出袋子里的書遞給裴致,“給你的。”
裴致伸手接過,一邊眉毛揚了揚,笑了,“特意給我買的?”
“沒事的時候做一做,這個應該挺適合你的。”裴晰頓了一下,又說,“一個...學霸里又是一片歡天喜地,高呼學委萬歲。
裴晰關上手機,桌上忽然傳來一陣鈴聲。
是裴致的電話,她連忙拿起來,上面顯示的是一串陌生號碼。
她按下通話鍵,“喂?”
手機那邊傳來一個年輕的聲音,夾雜著電流還有一些鼓噪的雜音:“你好,外賣到了,麻煩出來取一下,保安不讓送進去。”
“哦,好的,我馬上過來。”裴晰應下,那邊干脆利落地傳來“滴”的一聲,掛斷了電話。
她沒有耽誤時間,直接下樓穿鞋出門。
還沒走到門口,就聽到一陣爭吵的聲音,遠遠看見門口崗亭的燈下,保安正指著一個人喋喋不休。
“你知不知道這里住的都是什么人?跟你們這種人可不一樣!我要是讓你進去了,怎么跟業(yè)主交代,里面的一塊地磚都比你們這種人值錢,要是弄臟了弄壞了算誰的?”
“這里啊,壓根就不是你們這種窮人能進的地方!”
裴晰下意識皺了皺眉。
她記得小區(qū)里有個禿頂的保安一向會捧高踩低,有好幾次都遇見他在門口刁難別人。
大概今天晚上又輪到他值班了。
她看了眼崗亭旁邊,那里停著一輛不算新的摩托車,車邊站著一個人,身量很高,看不清臉,就這么安靜地站在那里,連一句反駁的話都沒有。
裴晰加快了腳步,小跑著朝大門口跑過去。
“我告訴你,你們這種人我見多了,手腳不干凈的多了去了,我勸你啊趕緊...”
“你好,我來拿外賣。”裴晰沒來得及平復呼吸,就皺著眉打斷了保安的話。
她瞥了眼崗亭門口,果然是那個禿頭。
那禿頭保安看見裴晰,知道她是業(yè)主,立馬換了副面孔,指著摩托車旁那人低喝道:“聽見沒有,人家要拿外賣,趕緊給人家!”
裴晰心里翻了個白眼,轉頭去看摩托車旁的人,卻忽然愣在原地。
不知道是夜晚太黑還是燈光太暗,她差點懷疑自己出了幻覺。
“...江承?”裴晰訝然。
江承依舊穿著一身黑衣服,一只手里拎著保溫袋,一只手勾著黑色的頭盔,和她四目相對。
他頭發(fā)有點亂,鬢角有一點汗?jié)竦暮圹E,整個人虛虛地靠在那輛摩托車上,一副漠然的表情。
裴晰一時有些失語,不知道該說什么。
他一天到底要打幾份工?怎么大晚上還在打工?
她覷了眼江承,他臉上倒是沒什么表情,只是抬腳朝她走近,把手里的保溫袋遞給她。
“給,你的外賣。”聲音冷靜得不帶一絲情緒。
剛才那禿頭保安看出兩人似乎認識,悄悄縮回崗亭里,關上了門。
裴晰伸手接過保溫袋,不知道為什么,對現在這個情景覺得有一些尷尬,下意識開口道:“不好意思。”
江承收回手,清冷眉頭蹙了蹙,“你道什么歉?”
“剛才...”裴晰抿了抿唇。
她不知道該怎么說,對于十幾歲的少年來說,自尊是頭等大事,她見證了剛才那一幕,多少有些不知所措。
道歉是下意識的,但脫口而出后,才意識到不應該這么說,無論是出于莫名的愧疚還是可憐。
輕輕揭過、當作什么都沒發(fā)生才是最好的。
“這種人我見多了。”江承忽然開口。
他臉上完全沒有一丁點的惱怒,反而帶著一種習以為常的無味。
再惡劣的人他都見過,這社會,拜高踩低是常態(tài),爭論沒有任何意義。
謀生本來就不是一件簡單的事,他從很小的時候就深刻地知道活著有多艱難。把活干完,把錢拿到手,才是最實在的,其他的他不在乎。
摩托車鑰匙套在修長手指上轉了兩圈,江承長腿一邁,跨坐到車上,對著裴晰說:“餐送到了,用餐愉快。”
然后,他戴上頭盔,發(fā)動車子,直接疾馳而去。
裴晰握緊手里的保溫袋,目光下意識追隨著他的背影,車子騎得很快,江承的背影逐漸遠去,很快消失在無邊夜色里。
第六章
你敢碰一下試試
半夜,城市一隅的燒烤店。
門口露天桌子邊還有零星幾個醉客正在喝酒,地上滿是垃圾和酒瓶,一片狼藉,空氣中散發(fā)著一股酒精和油膩的味道。
服務員正在收拾空桌上的酒瓶和竹簽,門口的炭火發(fā)出微弱的噼啪聲,一副快要打烊的樣子。
街邊忽然傳來一陣隆隆車響,一輛摩托車干脆利落地停在店門口,一身黑衣黑褲的少年雙腿支在地面上,抬手摘下頭盔。
從側面看,這個角度顯得他腿長得不像話。
正在收拾桌面的服務員小哥聞聲看了過來,一邊收拾一邊說道:“江承,剛才那是最后一單了,店里沒單了。”
江承輕點了下頭,“知道了。”
凌晨一點,店里確實該打烊了。
服務員小哥忽然想起什么,“對了,老板讓你回來之后去里面找他。”
“好。”
江承頷首,然后長腿一邁,伸手隨意地揉了兩把凌亂的頭發(fā),把手里的頭盔掛到車頭上,抬腳走進店里。
前臺正坐著一個男人,精瘦身材,臉龐黝黑,脖子上掛著一條很粗的金鏈子,看起來四十多歲的樣子,正在玩手機麻將小游戲。
“老板。”江承叫了聲。
老板從麻將里抬起頭來,眼皮輕掀,伸出一根手指輕輕推了下吧臺臺面上的信封,“喏,你這個月的工資。”
老板酷愛現金交易,因為他喜歡當面給人錢的感覺。
襯得他很財大氣粗。
江承拿過信封,打開,當面用手指扒拉了幾下。
老板余光瞥見他的動作,“嘖”了一聲,“少不了你的。上次你不是遲到了么,耽誤了好幾單,就把你那天工資扣了,合情合理吧。”
江承手指頓了一下,然后把信封合上,“嗯,知道了。”
“行了,沒什么事就收拾收拾下班吧。”老板頭也不抬地揚了揚手,“下個月接著干,說好了啊,摩托車得你自己準備,油錢我可不報銷。”
江承把信封揣進褲兜里,語氣沒什么情緒,“我知道。”
當初找這個活,就是因為時間自由,可以和他平時上課的時間錯開,一晚上能送不少單,每單都有固定的配送費提成。
只是老板要求自己備車,所以他就找人借了輛摩托車。
“對了,你說你是哪個學校...”老板忽然間想起什么,抬頭一看,眼前哪還有人影。
下一秒,門外傳來摩托車發(fā)動的聲音,他“切”了一聲,又低頭專心打他的麻將。
上不上學的,他也管不著,能給他干活就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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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承把車停在“大魚網吧”門口的時候,祝遠正在游戲里廝殺得正酣。
江承走進去,把車鑰匙往祝遠面前一扔,祝遠這才從游戲里抬起頭來,摘下耳機呵呵笑了聲,“承哥,你回來了。”
他長得黑,寸頭,眼睛小,這么一笑起來,有一種暴露智商的感覺,顯得特傻。
但誰也想不到,祝遠看著傻了吧唧的,人家是名副其實的富二代,確切點說,是暴發(fā)戶。
他從小和江承一起住在城中村,后來老家拆了遷,一下子發(fā)達了,變成了拆二代。
他不是那塊念書的料,他爹好說歹說讓他念完了義務教育,就給他開了家網吧,讓他有點事干,不至于游手好閑。
“車給你放門口了。”江承下巴一揚,“油也給你加滿了。”
祝遠聞言皺了皺眉,他把鑰匙拿起來,又往江承面前一擱,“承哥,鑰匙你拿著,我用不著。”
又說:“我平時又不騎車,放著也是浪費,你放心用著就是。”
江承猶豫兩下,點了點頭,鑰匙拿在手里掂了兩下,“行,謝了。”
他眼下確實需要這車,也沒必要逞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