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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承工作忙得厲害,公司正準備上線一款新游戲,所有人都在加班加點。
江承尤甚。
有時候他甚至要半夜才能回來。
裴晰都是盡量等他,但是有時候實在熬不住,在床上睡過去,就會在不知道半夜幾點的時候,迷迷糊糊感受到身后貼上一副溫熱的軀體。
然后一雙有力的胳膊把她摟進懷里。
再然后,她就會聽到一聲滿足而放松的喟嘆,很輕很輕,像是來自夢里的一樣。
接著她就會繼續沉沉地睡過去。
第二天一醒來,旁邊總是空的,他每次都比她起得更早。
她會在走出臥室的時候,聞到烤面包的香氣,然后聽到衛生間傳來很輕的刮胡子的聲音。
兩個人一起吃完早餐,江承就會去公司,臨走前輕碰一下她的額頭,給她一個告別吻。
等到中午的時候,她會特意跑到公司,去找他吃午飯。
為了節省時間,他們不會去外面餐廳吃,大多都是點外賣到辦公室里,江承在工作的時候從來任憑辦公室外的人通過透明玻璃對里面一覽無遺,但是裴晰來的時候,他總是會關上每一扇百葉窗。
盡管他們在屋里什么都沒做,只是一起吃飯而已。
裴晰覺得他這個行為多少有些欲蓋彌彰。
但是江承堅持。
因為只有這樣,他們在一起吃飯的這半個小時,才是完完全全屬于他們的獨處時刻。
只要和裴晰單獨待在一起,看著她的笑臉,看著她漂亮的琥珀色眸子里盛著他的影子,那么任何疲憊都可以煙消云散。
這是他上高中時就發現的奇妙現象。
裴晰并不知道。
她總是擔心他會累。
實際上當他半夜回到家里,看到她安靜地裹著被子睡在床上,鬢邊的發絲有些凌亂地貼在她的側臉上,她恬靜的睡顏正對著的另一邊,是特意給他留好的干凈平整的位置,他就根本不知道什么是累了。
他迫切地想要買下一個寬敞好看的房子,迫切地想要建造一個屬于他們的家。
然后,他就每天都能看到她熟睡的樣子。
就這么忙到臨近年關,裴若云從國外回來了。
裴致和裴晰在料峭的寒風中,一起先回了榆市。
因為工作,江承要在除夕的前一天才能趕回去。
裴若云回到家里的第一件事,就是帶著兄妹倆去拍全家福。
這是每年雷打不動的事情。
裴若云一年到頭不在榆市,裴晰和裴致也都在京江上學,姜榕曾建議裴若云干脆直接搬家,定居在京江,被裴若云搖頭拒絕。
榆市有太多的回憶,他們住著的那座房子里藏著一家人曾經一起生活的所有記憶,有人已經離開了,剩下的人更不能離開。
無論平時在外面待著的時間有多久,這里永遠是她無法棄守的歸身之處。
照相館還是以前的照相館,在榆市并不算高檔,但開了很多年,很久以前裴晰和裴致小時候的照片,都是在這里洗出來的。
老板是個中年男人,和裴若云很熟稔。
拍照的時候,他言語間提到,現在的照相館生意越來越不好做,如今拍照技術方便至極,很少會有人再來照相館特意拍照,尤其是他這樣跟不上潮流審美的老式照相館。
也只有裴若云不嫌棄他,每年都會過來。
像是一種習慣,又更像是一種莊重的儀式感。
照片拍好之后的第二天,老板就很快洗好,通知裴若云過來拿。
裴晰陪她一起去的。
照片拿到手,兩人上了車,裴晰坐在副駕駛上一張張看著,裴致一拍照就會有些嚴肅僵硬,平時吊兒郎當的樣子變得正襟危坐起來,顯得格外好笑。
她翻完照片,抬眸問裴若云:“媽媽,我們明天去看爸爸嗎?”
裴若云含笑點頭,“讓他在天上不要偷懶,好好混,好保佑咱們娘仨。”
裴晰輕笑。
這是每年裴若云在墓園里都會說的話。
她捏著照片的手指下意識有些用力,然后看著裴若云輕聲說:“江承也是明天回來。”
裴若云偏頭看向她。
眼中柔光閃動,似有笑意。
“所以我家乖寶的意思是?”
裴晰握住她的手,“媽媽,今年我們去見爸爸的時候,帶上他吧。”
第182章
流云山谷
裴若云聞言,沒有直接點頭,而是垂眸,看了眼裴晰手上的照片。
靜了兩秒,她挑眉微笑道:“那明年的全家福,是不是要帶上他一起拍了?”
裴晰一怔,隨即有些耳熱。
“那孩子確實不錯。”裴若云摸摸她頭,“明天帶去給你爸爸見一見。”
裴晰欣喜地睜大了眼,然后重重點頭,“嗯,謝謝媽媽!”
裴若云笑了。
“你認準他,媽媽肯定支持你。”她捏著她耳垂說,“這回你爸任務又重了,保佑的人從三個變四個了。”
裴晰撲哧一笑,握著裴若云的手腕,嗯了一聲。
“明天得跟老許說一聲,讓他在那邊可不能閑著,得好好混。”裴若云說,“他數學還不好,得仔細告訴他,一個大人,三個小孩,讓他在天上別數錯了。”
裴晰笑得眉眼彎彎。
裴若云的心情看起來也很不錯,因為她的話明顯變得很多。
她話多的時候其實有幾分幽默,只是平時鮮少如此。
大多數時候,她都是一副沉靜利落的樣子。
裴晰的記憶中,大部分裴若云話很多的樣子,還要追溯到爸爸在世的時候。
在爸爸面前,她的話匣子一向敞得開。
其實兩個人擅長的東西完全不一樣,但是不知道為什么,仿佛總是有聊不完的話。
“媽媽…”裴晰輕聲叫她。
“嗯?”
“你想爸爸嗎?”裴晰問。
裴若云點點頭。
“當然想他。”她輕輕笑,微挑的眼尾露出笑意,然后頓了一下,聲音放低了些,“沒有一天不想他。”
她喟嘆一聲,目光微頓道:“不知不覺,老許離開咱們三個人,都十來年了…”
裴若云喜歡叫裴致和裴晰的爸爸老許。
因為他姓許,全名,叫許嵐之。
人如其名,溫柔又有書香氣。
實際上,許嵐之去世的時候還很年輕,還遠遠達不到要被人叫老許的年紀。
但是裴若云覺得,這么叫他的話,就好像他的年紀也在隨著時間流逝,就好像他的生命沒有停止,他也在另一邊,正隨著她一起變老。
所以她喜歡這么叫他。
說起來,他們一開始認識的時候,她還因為名字的事情,和他鬧過不愉快。
許嵐之為了和她親近,說他們的名字很相配,問她知不知道“嵐”字是什么意思。
裴若云那時候還在批發市場做攤位,高中都沒有念過的農村女孩,哪里知道這些,她認定他的提問是在向她賣弄學識,是在故意刁難她,于是轉身就走。
念書念得多,有什么了不起。
她才不稀罕。
她板著臉,腰板也挺得直直的,表現得特別驕傲,特別有骨氣。
但只有她自己知道,那不是驕傲,也不是骨氣,那其實是一種自卑帶來的敏感,是一種下意識的自我保護。
許嵐之不知道為什么惹惱了她,追了上來,紅著臉跟她道歉。
裴若云又有些不知所措起來。
她從小到大得到的道歉,加起來還沒有一天受到的白眼要多。
后來許嵐之請她吃飯,她支支吾吾地同意了。
就是那天,她知道了,原來“嵐”字的意思,是山霧,是云氣在山谷里蒸騰而起。
也是那天,她知道了,原來她自己的名字也很好聽。
她以前沒覺得自己的名字有多好聽,裴是祖姓,若是輩分,云是依著家族里其他叫霞啊月啊的姐妹,隨便取的。
農村里都是這樣的。
直到許嵐之給她念了那句詩,她腦子聰明,記憶力好,聽一遍就能背出來。
那詩叫,行到水窮處,坐看云起時。
許嵐之給她解釋這詩的意思,水窮之處有云起,看似絕路,只要豁達面對,總有新的契機。
裴若云聽完想,這是好詩。
她喜歡這詩。
還喜歡自己原本覺得平平無奇的名字。
還喜歡…給她念詩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