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季國南將宴席定在他公開的住所,伶人公館。
正是飯點,四合院灰白色的城墻邊停了好幾輛非富即貴的車。
李志偉當司機,時間掐得沒有早一分也沒有晚一分,正正好六點整到了公園門口。
秋雨連綿的季節,空中飄著不大不小的雨,視線迷茫而混沌,李志偉率先步下,撐開了一把黑傘。
先幫田馨開得車門,女孩穿得保守體面,內里的小洋裙是天藍色的,垂到腳踝,外面是一條米色的坎肩,頭上也是一頂跟坎肩同色系的圓禮帽。
半披微卷的頭發垂在一側肩頭。
芙蓉面,唇紅齒白,春水蕩漾,像一尊瓷玉娃娃站在黑傘下。
霍霆沒有等到李志偉上前撐傘就下車了,細小晶瑩的雨絲勾勒著他的輪廓,胡同屋檐下幾盞燈火映照著他。
黑色襯衫和西服繃在他寬大的骨架上,英姿勃勃。
這時候倒不像個惡貫滿盈的壞人,反倒是風月里,只要看上一眼就難以忘卻,魂消骨散的風流兒郎。
田馨連忙邁步上去,李志偉舉著傘跟上。
女孩伸手拍了拍霍霆肩頭上的雨珠,關切道,“都濕了?!?
“不礙事?!?
男人握住了女孩的手,挑眉應道。
接著霍霆攬過田馨的腰,往公館里面走。
四合院的庭院正中央,遮雨的雨蓬支棱起來了,下面是早就架好了兩個燒著炭火的烤火架,鹿肉被廚師抹上了油,刺出了好幾條口子。
在炭火的烘烤下,香氣彌漫。
季國南從四合院后院的書房里大腹便便地走到后院的長廊處,旁邊是胡蝶,她的目光一下子就鎖定在了雨幕中并行的田馨和霍霆。
田馨在看向季國南的那一刻,腦子里瞬間像是想起當時他系在腰間的金屬皮帶扣一響,自己就有股空氣被抽空的窒息感。
讓她呼吸輕窒,瞳孔微縮,又瞬間穩住自己的情緒。
季國南上了年紀,眼里的精明卻沒有衰減,反而更加鋒銳,他這次看也沒看田馨,仿佛當時在別墅里追著她想要欲行不軌的事已經輕飄飄地翻頁了。
他看向霍霆,還是往日那般藏匿著算計奸詐的和藹笑意,上前拍拍他的肩頭,“阿霆,來了,我可是請了京市做炙鹿宴最好的師傅來操刀,這兩頭鹿是從大興安嶺打回來的,你這樣氣血男兒最適合吃點這些野味?!?
霍霆面不改色,“那真是勞干爹惦記了?!?
門口在這個時候傳來一聲極大大嗓門地罵聲,“媽的,你濺老子一褲腿子的水,走路不睜眼,信不信眼睛給你挖了扔進炭火里?!?
胡明軒從正門走姿大大咧咧地進來,他劈手奪過一旁公館內季國南聘用的家傭手里的雨傘。
他似乎心情不好,走路的時候軍大衣衣擺飛揚。
等上了長廊將傘收了一看,他的整個頭結結實實地纏上了白繃帶,那表情隨時都能像座要噴發的火山。
季國南雙手后背,凝著胡明軒那副不修邊幅,猖狂易怒的模樣,免不得呵斥兩句,“明軒,罵罵咧咧得像什么樣子!”
胡蝶關心弟弟,兩三步上前問,“小軒,你的頭怎么了?”
胡明軒將傘一收,語氣極其不爽,“提到這個我就來氣,前天,我開車出去的時候,吉普車的車胎爆了?!?
車胎爆了,車子失去平衡,撞上了路邊的燈柱,胡明軒的頭被開了瓢,一條四厘米上的口子,鮮血當時就止不住。
立刻送往醫院縫針纏繃帶。
他怒不可遏,哪怕在季國南面前也絲毫不收斂,“要是讓老子知道是誰干的,一定抽筋扒皮,干他丫的!”
胡明軒說這話的時候,那雙跋扈雙眉揚起,冷瞥了一眼站在旁邊的霍霆。
男人沉靜著眉目,低頭理了理衣領,一副對他說的事不知情也不感興趣的樣子。
田馨推敲這種事肯定不會是霍霆干的,但極有可能是李志偉做的,可不是霍霆干的,但霍霆肯定私下也默許了。
想起來還有點好笑哦,玩這些小把戲看人受傷出丑。
而胡明軒此刻頭上纏著繃帶的樣子,加上這么怒氣沖沖毫不掩飾情緒的五官亂飛。
倒是真的挺招笑的。
她藏了半個身子在霍霆的身后,捂著嘴,輕抖了兩下肩膀。
季國南聽胡明軒說完,路過他的時候瞥了他一眼,“受傷了也這么沉不住氣,軍區的車都有人敢動輪胎,還不讓人去查?!?
胡蝶在胡明軒身旁拍了拍他的后背,“干爹還在呢,說話做事收斂點。”
胡明軒不情不愿地斂了神色,“你說得對,干爹,我肯定把人找出來?!?
季國南往四合院庭中雨棚下擺好的席面走過去。
胡蝶跟在后面,她在下階梯的時候余光不由得往霍霆那里望去,又冷冷一瞥男人身后的田馨。
她出聲,“阿霆,你跟上我,席面筷子還沒擺上?!?
霍霆的手里攥著女孩的小手,她的手指在他的掌心劃了劃,輕聲貼耳道,“你去吧,給我挑個好位置,離那個誰遠點?!?
男人卻沒回應。
胡蝶忍不住又催促,“阿霆,往日不都是我們一起擺筷嗎?”
霍霆言辭淡淡,“我倒不記得有這回事?!?
胡蝶臉色微沉。
“快去吧,做戲做全套?!?
田馨也推了推妄圖想在她身邊紋絲不動的男人。
霍霆這才松開了她的手,跟在胡蝶身后,沉寂不語。
田馨見狀也想跟上,她的小洋裙上有縫著做裝飾的珍珠墜,才走兩步,就覺得像是被人拽住了一樣。
“站住!”
胡明軒的聲音在田馨的身后響起。
緊接著那串墜在裙邊的珍珠墜,被他用從兜里掏出來的火機燎斷。
噼里啪啦的珍珠掉落在了地上,雨聲巧妙地遮住了珍珠散落的零亂聲響。
田馨可惜地低頭拽起裙邊,翻來覆去地看了幾眼,“你這是干嘛?”
“你剛剛是不是在笑我?”胡明軒冷臉問。
第187章
細弱不起眼
田馨不曾想胡明軒的個性比她想象得還要惡劣幾分,她將自己洋裙上那根串珍珠被燒焦的絲線捋了捋,又接著撫了撫裙子上被火舌燎過的幾根面料的浮毛。
在商圈里新購的早秋款,價格不便宜,她很是愛惜。
田馨仰臉略帶不滿,“胡上校,你聽錯了?!?
“我耳朵尖得很,不可能聽錯?!焙鬈帤鈭霭响?。
霍霆在前頓住腳步,他轉過身發現田馨沒有跟上來,還在長廊處,旁邊站著胡明軒,看起來像是被絆住了腳步。
男人的面孔瞬間變得冷銳不少,揚聲道,“小九,為何不跟上?”
田馨忙抬頭望向霍霆,一旁胡明軒居高臨下望著她,手里的打火機沒收,燃了根煙葉卷煙。
惹是生非的主,臉上絲毫不害怕田馨將剛剛自己的舉動公之于眾。
他巴不得看到霍霆惱。
“胡上校在叮囑我,讓我小心別讓地上的污水濕了裙角?!?
局勢復雜,田馨不想旁生枝節。
女孩應完話,提起裙邊,也不撐傘,小跑進雨里,迅速躲到了霍霆的傘下,男人順勢攬住她的細腰,手掌拂去她臉頰上滴落的一兩滴雨水。
胡明軒從長廊處望過去,女孩在霍霆的懷里笑面如花,仿佛根本不把他捉弄她的事情放在心上。
可她剛剛明明因為自己漂亮裙子被損而不由自主地生出些惱怒神色,一轉頭就煙消云散,倒是個不記仇的。
他猛吸了一口煙葉,有趣真有趣。
腦子里浮現在濱海大道上見到田馨的第一眼。
并行的車輛,她烏亮頭發凌亂,臉上也貼著發絲,神情錯愕,一雙無辜杏眼里滿是慌亂地在趴在霍霆的身上。
像個什么掛件一樣,細弱不起眼。
宴席不止他們五個人,季國南在正位高坐,還有陸陸續續來的心腹,都是北省的肱骨之臣,頭銜抬出來政界都要顫抖的。
白道的頂級人物們在這樣的席面上說話都滴水不漏,官腔調濃得讓人覺得個個都是冠冕堂皇的正派人士,馬屁也拍得毫無破綻。
上來先是贊頌季國南的政績,野心,臨近的大選高升指日可待。
季國南可不是那么好糊弄的,他坐在這個位置上甜言蜜語聽得還少,身子歪在木椅上,常常只聽不說話。
不知道是誰提了嘴軍區的陸卓聞,說他近日好像沒在忙大選的事,而是去了地方操練子弟兵,正逢最近秋雨綿綿,地方縣城的村莊山洪暴發。
半拉山都塌了,蓋住了大半個村莊。
陸卓聞親自領著部隊去前去抗洪,地方新聞滾動聯播,記者著急采訪他,他接二連三拒訪,還指著記者鼻子罵有這閑工夫扛個相機,不如擔兩擔淤泥清路。
那人當個趣聞講,季國南的臉色卻瞬間大變。
席間的人察言觀色一流,就連廚師切鹿肉的手都停了下來。
空氣瞬間凝固,說話的人汗毛倒豎,大氣不敢喘,坐立不安。
就連胡明軒這樣的軍裝在身的“混世魔王”在此刻都斂了在桌上大口吃肉喝酒的動作。
胡蝶在一旁想要上前給季國南的空杯斟酒的動作也暫停。
田馨覺得這樣的席面連吃飯都放不開手腳,跟著提心吊膽地停了筷子。
唯有霍霆,漫不經心地用湯勺舀了塊煮熟的鹿血,放在鼻下嗅了嗅,鹿血有奇香,在高湯里煮過之后更是香氣撲鼻。
他慢條斯理道,“干爹真是棋逢對手了,遇到個愛搭戲臺自導自演的老將軍。”
季國南聞言哈哈大笑,手指霍霆,“你啊你,真是個狂徒,天不怕地不怕,什么話都敢說?!?
在座都不是真的來品嘗著鹿肉的,都是為了給自己搏一個仕途,就算心里這么想也不敢輕易說出口。
軍區威嚴,陸卓聞也不是空有其表,手里捏著的是貨真價實的實權,如果是落下把柄,保不準以后就是仕途上的污點。
但是霍霆不一樣,他是黑,是匪,利益至上,兩頭不沾邊,也根本談不上得罪誰。
更不要說污點,他滿身都是污點。
席間氣氛又恢復如初,言笑晏晏,卻是半點錯都不敢出了。
酒過三巡,推杯換盞間,兩頭鹿還剩下大半個骨架。
其他人不是來吃飯的,田馨還真是來吃飯的,到了下半場,她覺得與這里的氣氛已經不融到根本坐不住。
湊到霍霆耳邊說,“我想去上個洗手間。”
霍霆撂下手里的酒杯,他的身上已經染上了淡淡的甘醇酒香,“要我陪你去嗎?”
田馨雖然不想在這個席面上久待,但是她也不是那么分不清楚形勢,搖搖頭,“我一會兒就回。”
霍霆手指摩挲了一下杯口,“速去速回,小九,要在我的視線范圍之內?!?
說完側過臉跟在不遠處四合院墻根下站著的李志偉對了對眼色,許川也在一旁,他是后面那輛車來的。
李志偉將嘴里的煙踩滅走上前聽吩咐,霍霆走不開,讓他找個人跟著田馨。
田馨跟著四合院里的家傭去找衛生間,許川跟在身后。
家傭給她指了條路,路盡頭就是衛生間。
田馨也不是真的想去洗手間,她就是想出來透口氣,跟家傭道過謝之后,又往回走了一段路,坐在庭院中有屋檐的石凳上。
視線一抬,就能跟席間的霍霆對上,男人目光遙遙凝著她。
小雨還在下,田馨不知道是第一次吃鹿肉還是吃得太多,胃總覺得不舒服,坐著也不太舒服。
她站起來,走幾步想要消消食,只覺得胃里翻江倒海,忙扶住一旁的紅木柱子,捂著嘴,干嘔了兩聲。
許川正打算上前問問田馨是什么情況。
有道聲從田馨的身后傳來,“現在捂嘴也是在笑嗎?”
胡明軒從洗手間出來,正了正自己腰間的皮帶,看到田馨冷不丁出聲。
“是我吃撐了?!?
胡明軒倒是笑了,“他喚你小九是你在家中排行老九?你媽怎么這么能生。”
狗嘴里吐不出象牙。
田馨微蹙眉頭,將肩頭上的坎肩理了理,她并不想解釋,只說,“這是我與淮煬情人之間的愛稱?!?
第188章
出生入死的朋友
“愛稱?”
胡明軒倒是沒有想到田馨的這個回答,飛入鬢角的眉頭揚了揚。
“對啊,談過戀愛都應該懂吧?!?
田馨又坐回了石凳上,目光鎖定在酒局里霍霆的身上。
他與季國南中間隔了兩三個人,季國南卻湊過身子在問他話。
隔這么遠,田馨聽不清楚具體的問題。
在席間,季國南喝得多了,佯裝醉酒,視線迷離,對著霍霆說了句,“阿霆,你搭過戲臺演過戲嗎?”
霍霆將手里的酒杯一口悶了,“干爹,人生如戲,戲如人生不是嗎?”
季國南拍了拍他的肩膀,笑得諱莫如深,“那你在我面前演過戲嗎?”
“那倒沒有?!被赧獞酶纱?。
“我看是有的,那天我去你家里聽人說,你親手栽了兩棵白梨樹,為了你帶過來的那個女孩子,自古英雄難過美人關,越是精明的男人,越喜歡在女人身上栽跟頭,你說是嗎?”
季國南的話如同一張被水潤濕的紙,露了七分,還剩三分遮掩。
霍霆垂眸掩住翻涌的情緒,他越是動怒,越是不動聲色。
“干爹什么時候去過我家里?”
季國南大笑,“那天順道路過,沒等你回來我就走了,你既然喜歡白梨樹,我改日叫人給你多送幾棵過來,只有兩棵未免單調?!?
霍霆也笑,笑意不達眼底,“那倒不用了,花園栽種兩棵,已經是極限,再栽幾棵倒是不好看了?!?
季國南許是聽到了自己早就想要的答案,霍霆知情或者不知情只要不明說這事就算揭過,“我認你這個干兒子真是沒看錯,女人之于錢財仕途又算得了什么,萬不能為了情場那點歡愉誤了前途,傷了情分?!?
“干爹說的是?!被赧渎晳?。
胡蝶溫好酒給霍霆滿上。
田馨看到胡蝶在霍霆身邊轉,雖然知道男人不會生出二心,但她還是盯得出神。
季國南好色邪惡,女人之于權貴不過就是掌心玩物,上一刻凌虐于你,下一刻裝什么也沒發生。
胡蝶這樣的背景身家,為穩住權勢,在一旁為其溫酒斟酒。
田馨想起阿米,年紀小沒有背景沒有依靠,窮苦出身則被被虐得暗無天日,體無完膚,她不知道她怎么樣了,人到底是死是活。
這世道,地位階級一劃分,很能見證人心不古。
一旁的胡明軒默了半響不知道在思考什么出聲,“我沒談過戀愛,部隊天不亮就要來操練,日落才有空,我身為團長大小事務根本抽不開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