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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孩微偏了一下頭,看到了在透明玻璃的探視窗外那抹影影綽綽的熟悉的輪廓,他擋去了走廊刺目的白燈。
一雙赤紅的雙目巋然不動地凝視著她。
逆在一片時隱時現的光柱里,黯淡著神情,并不那么清晰。
田馨啟唇卻發不出一點聲音,淚水無意識地淌落,僅僅呆滯地望著他,像一抹絕望空洞的幽魂。
男人和她僅維持了十幾秒的靜止,他便身形微動,推開了病房門。
霍霆的五官和身形清晰起來,他的臉上有些挫傷,但無傷大雅,依舊俊逸剛毅,在刀光劍影里,他明明鮮血淋漓,取出身上子彈包扎之后。
恍惚間,又是那副波瀾不驚的面孔。
可在她面前一點點清晰起來之后,撕開了平日里戴著的那層厚重面具。
往日里囂張狂妄的霍霆,統領著南北兩省數以千計的匪徒混子的黑頭目。
此刻他是哀傷的,眼角眉梢沉寂滄桑。
他的愛人傷重到肚子里好不容易保住的孩子流產。
在病房里昏死了一個星期才醒過來。
他從沒有這么失敗,落寞,自責過。
“田馨...醒了...”
男人的嗓音沙啞縹緲,他在傷痛里,似乎也熬干了心血。
田馨被他的面孔,他的聲音灼燒到了一般,忍著鎖骨處的劇痛翻過身,將被子拉起蓋過頭頂,蜷成一團瑟縮在里面。
“你別過來...”
理智和倔強的全線崩潰,女孩在被窩里咬拳嗚咽,哭得潰不成軍。
在身下那股鮮血涌出,小腹疼痛難忍的時候,她心里就隱隱想到了自己的孩子可能沒了。
只是親耳聽到,親眼看到男人神情的那一刻。
她再也不能麻痹自己這個赤裸裸的事實。
原來,成長不光只有灰褐色的童年陰影,抽條茁長的青綠,所愛之人極致的濃黑,以及愛欲催情的粉色泡沫。
還有這樣濃郁、疼痛的血紅色。
從她的身體里流出,伴隨著一條弱小生命的流逝。
“小九,你還年輕...還會有的...”
大掌的熱度透過薄被穿透到了女孩在狹窄黑暗空間里,根本控制不了戰栗微抖的肩頭上,她將臉埋進手心的紗布了,任憑淚水浸透,哭得天崩地裂,聲嘶力竭地哀嚎。
在聽到男人的這句話后,田馨又將蒙頭的大被掀開,她拽住他的衣領,字字涕淚,抽噎道,“你錢權在手,無所不能,再沒有別的辦法了嗎...真的留不住他了嗎...”
失去這顆愛的果實,讓女孩儼然變成一個瘋子。
她多么希望能找到一個借口讓自己心里的愧疚、痛苦、還有這連霍霆都無法力挽狂瀾的結果有地方可以發泄。
可她眼眶里罩著蒙蒙水霧,淚水劃過戰栗的唇畔,喉嚨突然像被噎進去了一個棉球。
她竟不知道該怪誰,才導致了如今的結果。
男人大掌握住了女孩攥緊他衣領的手指,“小九,你現在有傷在身,得好好養傷,孩子沒有了,我還在。”
他的眼里滿是心疼和愛憐,仿佛當她是一件昂貴的易碎品,語氣里都透著小心呵護,生怕她真的碎了。
到那時,他又該怎么樣才能將她拼湊完整。
田馨紅著眼眶,這一折騰,手心和肩胛處又是焚心灼骨的疼。
她呆呆地躺回了床上,緊咬唇,手心依舊沒有松開揪住男人的衣領。
霍霆也很配合,俯下身,凝視著那張蒼白、皺皺巴巴、虛弱的女孩的面孔,看得他痛入骨髓,垂下眼簾蓋住眼眸里涌起的復雜情緒。
“你現在的身體很弱,得好好休息。”
男人撫上女孩的臉龐,將她被淚水濡濕,沾附在她面孔上的發絲掛到她耳后,她微顫的嘴唇似乎還有話說,還留著一抹不甘心。
霍霆低頭輕吻上了女孩的嘴唇。
沒有往日的瘋狂占有,甚至沒有摻雜一絲情愫。
只是一個安撫的純粹的吻。
田馨微張開嘴,一滴咸濕的淚從她的嘴角悄無聲息地沁進來。
苦澀的滋味在舌尖漾開。
她早就不哭了,這滴眼淚不是她的。
田馨還覺得自己的脖間一沉,男人從她嘴角抽離時,她緩慢伸手摸上了自己脖頸間。
那塊在霍霆的頸項上連洗澡都從不離身的黑色玉牌掛在了她的脖頸上。
略有些沉。
上面凸起的經文咯著她的指腹。
“淮煬...”田馨不解地望著他。
男人臉上的淚痕淺得如同雁過無痕一般,很快就隱了。
他濕潤的唇又印在了她的額頭上,沉沉出聲,“這塊玉牌是生前我的母親去請的一塊護身符,如今送給小九。”
第227章
他的全部
田馨松開了男人的衣領,裹著層層紗布的雙手捧著那塊玉牌,單薄消瘦的身子往被窩里縮了縮。
男人細心溫柔地將滑落的被褥蓋上她的肩頭,只是微側過身,田馨便像只枝頭警惕的飛鳥,驚恐無比,張開尚能活動的手指頭拽住他的衣角。
她怕他走,眼神有些失焦,“你要去哪里?”
“我哪里也不去,我就陪在你身邊。”
男人這樣應道,拽了根椅凳坐下,像一座緘默無語的巍峨山巒一般立在床頭。
“好...”
田馨疲累至極,身上每根骨頭都像壓著一塊沉重巨石,重得她昏昏欲睡,眼皮也沉得睜不開,她在這樣的困頓中問,“林正堂死了嗎?”
她記得她有打出貨真價實的一槍,聽到細微地沒入血肉的悶響。
“沒有,你打中了金花,她幫林正堂擋了你那一槍。”
“好可惜...”
男人摘掉女孩眼角滾落的一滴眼淚,她的不甘并沒有消散。
她不甘自己的羸弱,還不夠忍痛,不甘生命如此脆弱,就這么流逝,半點轉圜的余地都沒有,不甘付出的是這樣的代價。
霍霆摘都摘不完她的眼淚,手指一片潮濕,他啟唇,像立誓一般,“小九,你知我的心,誰欺你辱你,我必會竭盡全力為你討還。”
女孩闔上眼,聽得認真,可又抵不住懸掛的點滴里加有安眠藥劑的藥效,翻涌的倦意,讓她陷入昏睡中。
病房的門在這個時候被吱呀打開,關廷裕平日一身整潔筆挺的警服,此刻上面的排扣系得歪七扭八。
他眼底壓著怒意,奪門而進,又在看到躺在病床上淚跡斑斑的女孩的睡容,瞬間放輕了動作。
“霍霆,你出來!”
他壓著聲,克制著自己的情緒。
霍霆的動作更輕,他將女孩睡夢中也捏緊的玉牌從她的手心里抽出,刀刃扎斷了她的指骨,里面打著固定幾枚的鋼釘,不能這樣用力。
又將側睡的女孩輕抱著舒展躺平,防止壓迫她鎖骨的傷口。
等到男人從病房走出來到了安靜的走廊上,關廷裕便將門一帶上,五指捏成拳頭直直沖著霍霆的面部襲來。
“混賬東西!她愛你到模糊是非黑白的界限,知道你的罪刑罄竹難書也義無反顧用自己的前途做賭,你竟然連護個人都護不住!毒梟的手段那是何其殘忍,被折磨成這樣,你真是該死!”
霍霆歪頭閃過了他虎虎生威的拳頭,卻沒有出手還擊。
走廊的熾白燈影籠罩著他的黑衣,睨著關廷裕眼里燃起的熊熊怒火。
他的脊背隱隱一僵,亦沒有出聲辯駁。
關廷裕聽到消息的那一刻,從值班室里急沖沖地趕到醫院,從警校畢業就在刑偵隊的他,和黑社會還有毒販這類極其危險的社會人物打交道已久。
論敗類渣滓,黑社會披著“政客”、“企業家”的皮囊藐視王法,是一群為所欲為的玩命混子。
而毒販則更甚,他們人性泯滅,殘忍瘋狂,是嗜血則會狂歡的禽獸。
四海昌平的國度沒有坦克大炮的軍火戰爭,但唯一能讓層出不窮的軍人警察死在前線的就是在暗地里一次次打響的“緝毒”之戰。
關廷裕揮拳撲空,上前死命拽住霍霆衣服的領口,他怒氣噴涌地沖他質問,“你怎么不說話了?霍霆!你不是天不怕地不怕嗎?你作奸犯科,無惡不作,揮灑金錢,玩弄權利,法律道德不能奈你何,天道輪回你不懼,可是現在她被林正堂這條盤踞一方的毒蛇盯上了,你把她拖進了怎么樣的深淵漩渦,你知道嗎?”
霍霆和關廷裕是黑白兩道的對立,以前他全然不將關廷裕放在眼里,但念在一次舊恩,他沒動他,唯有這次,男人難得覺得他的話入耳尖銳難聽。
好似一把利劍刺穿鐵靶,直戳心窩。
“廷裕,這里是醫院,這么大聲嚷嚷成何體統。”
在醫院走廊的另一頭,陸卓聞手里支著根煙桿,一身威武爽颯的正統軍官之姿挺立,不怒自威。
身后跟著一個氣宇軒昂的軍人副手。
他語氣嚴肅不容抗拒,鏗鏘有力。
關廷裕警服在身,一向冷靜自持,在醫院上當眾失儀,他也覺出不妥,只是內心的情緒太過劇烈,難以克制。
病房里的女孩是他夜夜夢回惦念的人,關廷裕已經將自己的心意藏了又藏,掩了又掩,令行禁止,可感情的事就是覆水難收。
他松開了霍霆,垂眼,“陸叔,你來了。”
陸卓聞的目光在霍霆的臉上繞了好幾圈,他出聲問,“你頸項上的玉牌呢?”
和林正堂的那場對弈之中,扼住田馨就如同扼住了霍霆的命脈,如果不是軍方的人及時趕到,恐很難有轉圜之機。
霍霆面色冷冽深沉,也陰郁,他理了理衣領上被關廷裕揪出來的猙獰的褶皺,“我送給她了。”
陸卓聞的這個位置,豈是凡夫俗子能攀爬上的,他心領神會,瞇了下眼,“你母親留下的東西就這么轉手送人,里面那個女孩對你恐怕意義非凡。”
霍霆盯著那扇緊閉的病房門,門上有一扇用于探視的小窗,女孩虛弱、蒼白像一朵蔫蔫枯萎的白花躺在床上。
他看一眼,便痛一眼。
何止意義非凡,那是他的全部。
陸卓聞轉了一圈手里的煙桿,“痛失愛子,我替你惋惜,我的兵早一點到也許是不一樣的結局。”
這話讓關廷裕神情一怔,他也盯向了病床里的田馨,拳頭越攥越緊。
陸卓聞示意身旁的軍官副手從胸口的衣領處拿出了一張軍區的通行證,他周正邁步將其遞到了霍霆面前。
男人未理。
陸卓聞見此笑得意味莫名,“我來一是叫走廷裕,叫人透消息給他,本意是讓警方注意這次毒販的囂張入境,二嘛,我在軍區等你一敘,霍淮煬。”
軍區總參謀長蒼勁沉穩的聲音幽幽飄散,“你這樣野心勃勃的狼崽,若走正道必有豐功偉績,若還是執迷不悟,那萬般因果就皆不由人了。”
第228章
冷血殺手
李志偉牽著小雯從醫院四樓的入口處走進來,莫利山戴著鴨舌帽跟在身后,跟他們擦肩而過的陸卓聞和他的副手,以及關廷裕。
小雯看到霍霆,掙開是李志偉的手,跑到霍霆跟前,眼眶紅紅的,神情悲傷,拽著霍霆的褲腿,“霍叔叔,田姐姐怎么樣?”
霍霆粗糲的大掌上紋路縱橫交錯,他抹掉小雯臉上的淚水,“剛剛醒過來一次,現在又睡過去了。”
小雯的身高夠不到病房門口的那扇探視的玻璃,她返身去找莫利山,“爸爸,我想看看田姐姐。”
莫利山將小雯抱起來,讓小女孩透過玻璃窗去看病床上安靜熟睡后連呼吸都很微弱的田馨,小女孩將雙手貼在窗戶玻璃上,止不住地啜泣出聲,“都怪我...那天生病發燒...田姐姐說給我去買藥...如果不是我...她就不會出去...也不會變成這樣...”
“事已至此,就算那天不去給小雯買藥,保不準還會有其他的手段,防不勝防地將她綁架,從我身邊掠奪,不是小雯的錯。”
男人的聲音沙啞又疲憊,像沙漠中被風蝕的巖石。
他說,“錯的是我,走到現在,我仇家無數,身邊滿是機關算計,戰火紛飛,只要我在,她就過不了什么安生的日子,要跟我廝殺在刀光劍影里,生死一線間,我這樣罪惡累累的兇匪,放任自己的屠刀,因果報應本該沖我來,是老天瞎了眼,竟將我的果都落在了如此無辜、純善、弱不禁風的她的身上,而我那尚未出生的孩子竟也為此殉葬夭折。”
李志偉和莫利山的視線同時望向了霍霆,眼里俱是一驚。
一路風霜雨雪,風云變幻,他們斗過,爭過,搶過,浴血過。
無數場變化莫測爾虞我詐的棋局里,霍霆雄圖韜略在胸。
刀尖行走的亡命徒,勝了展臂慶賀,擴張版圖,敗了偃旗息鼓,卷土重來。
何時聽到霍霆說出這樣的話。
雄踞一方的黑老大開始懺悔,怨怪自己身上既定的宿命。
似乎有什么在將這個無堅不摧,倨傲不羈的男人緩慢擊潰,頹落之勢難以抵擋。
李志偉心神不寧,莫利山更是諱莫如深。
“老大,你何出此言,罪魁禍首是毒梟林正堂,他手段惡劣,勝過我們十倍不止,對弱小也能舉起屠刀。”
李志偉出聲,妄圖扭轉些什么。
莫利山察覺男人身形一晃,卻看到他中彈的手臂和小腿早就浸濕出了一大塊血紅暗漬,他將小雯放下,打開病房門,“你小聲進去,別說話,就坐在你床頭陪陪你田姐姐。”
小雯聽話躡手躡腳地走進病房里。
莫利山上前扶住霍霆,“霆哥,身上的傷要緊,其他的我們從長計議。”
霍霆在轉角一間空病房里換早就浸出鮮血的繃帶,護士被李志偉叫出去,莫利山包扎傷口有一手,他這樣的殺手,獨身作案的時間很多,受傷在所難免。
他給霍霆換藥包扎,李志偉則坐在病床邊上一口接著一口地抽煙。
空病房的窗戶外是林立的鋼鐵森林。
相距數百米,是京市的海港碼頭,在金燦燦的光束下,它比繁華匆忙的都市更加老舊,腐朽,經得起歲月的推敲和沉淀。
又鐫刻著多少刻骨銘心的過往。
他感嘆了一句,“想當初,我和老大才從南省到北省,是在方雅文那個老東西的接塵宴上被各路黑幫狠狠擺了一道,那是混道上第一次那么狼狽,怕被沿途埋伏夾擊,汽車也不敢坐,就是坐貨輪來的京市。”
“提這些做什么?”霍霆忍著莫利山粗手粗腳處理傷口的刺痛,蹙起濃眉,嗔怪地抬眸看了一眼莫利山。
在出生入死的兄弟面前,霍霆有另一種放松。
李志偉沒回這個問題,只是望著男人手里的那張軍區通行證,“霆哥,來的時候我看到陸卓聞了,軍區的人來,他們想要干什么?”
“我還沒去,并不知他要干什么。”
霍霆靠在病床床頭,闔眼假寐,田馨昏睡的一個星期里,男人幾乎徹夜徹夜的失眠,他從不知自己竟然有如此恐懼的事,讓他強大的神經緊繃得不敢放松。
李志偉挪屁股坐到了霍霆躺著的病床床尾,他看著霍霆,“老大,你聰明睿智,腦子一向靈光,你應該知道他想干什么,當官從軍的,我混道上這么多年,就沒見過哪一個不是謀略至深的人,他那天既然出兵幫你,肯定也不是為了鏟滅你,再說要在南北兩省將你連根拔起,那也得牽出蘿卜帶出泥來,搞不好又是一場龍爭虎斗,他如今坐的穩,也坐的端,跟我們井水不犯河水,沒必要拿著仕途做押注,他肯定是想招降你,讓你為他所用。”
霍霆抬起眼皮,漆黑的眸子深邃難測。
他手下的第一馬仔,時常流連風月場所,插科打諢居多,認起真來,其實是個極其玲瓏通透的人。
莫利山包扎上他的傷口之后,將無菌的剪刀丟在了一旁的托盤里,摘下手上的一次性手套,他走到窗戶旁燃了根煙,目光鎖定在剛剛李志偉講述時說的海港碼頭的方向。
他倚窗而立,鴨舌帽遮住半張臉,煙霧散在他的面孔,問道,“霆哥,你是到了想全身而退的那天了嗎?”
“阿山,我會護你周全,也會護小雯周全。”
霍霆的話一如那天。
塵封歲月被開啟。
莫利山出生在偏僻山溝里,二十歲娶了個老婆,嫌棄他寡言少語,不是個體貼的人,誕下一女之后,便跟隔壁村的要去外省打工的野男人跑了,再沒有回來。
養活一個嗷嗷待哺的嬰兒,穿的用的吃的都是要用錢的,他帶著自己在襁褓中的女兒翻出山溝,好在身強體壯,找了個活計在海港碼頭搬貨,扛水泥,洗貨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