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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等殘忍!
寧禎也有點可憐姚云舒。她是活生生的人,卻似物品被包裝好,送上門交易。
因三哥的事,寧禎打聽過姚云舒,知道她考上了公派留學生,卻在最后關頭簽署文件的時候放棄了。
公派留學生非常難考,要花盡力氣。一個人付出那么多,不可能自愿放棄。
這中間的苦楚,寧禎無法感同身受,她沒有過這樣的經歷。
她只是想到了鷹:幼鷹要吃很多的苦,才能將翅膀練得筋骨強刃。待要意氣風發、翱翔九天時,一雙翅膀齊齊被折斷,落地不如雞。
姚云舒低垂視線,肩膀微微縮著。她不是柔弱,而是沮喪,藏都藏不住。
老夫人的院子里,盛長裕情緒快要失控。
“……是我認的義女。”舅母沒想到盛長裕會來,在他面前極其緊張,干巴巴解釋。
周家的兩個兒子,都怕盛長裕;兩位少奶奶,一個是盛長榮,一個是宋旅長的女兒,也很清楚督軍脾氣,在盛長裕面前低垂眉目,不敢吱聲。
“大過節的,周家認的義女,帶給姆媽看什么?”盛長裕問。
老夫人:“我叫她來的。她也是姚劭的女兒。姚劭兩個嫡出孩子都死了,如今就這丫頭年紀最大。”
說到這里,老夫人看一眼寧禎。
寧禎假裝不懂。
她沒有錯。
姚文洛不是她殺的,姚安馳是自己找死。
“姚家的孩子死了,難道要我們賠?”盛長裕冷冷問,“舅母帶著人過來,是什么意思?”
舅母:“督軍……”
老夫人:“就是給我看看的。”
“給您看看,還是給我的夫人一個下馬威,趁著我還不知情,先設了我夫人上套?”盛長裕問。
他的聲音不高,氣勢卻很迫人。
舅母面無人色。
一旁的盛長榮見婆婆與嫡母都吃癟,主動開口:“大哥……”
“閉嘴,我的家務事輪不到你說!”盛長裕道。
盛長榮面頰抽搐了下。
寧禎瞧見,老夫人眼底的怨懟,幾乎濃郁成了滔天恨意。
盛長榮又看向自己丈夫。
她丈夫怕盛長裕怕得要死,低垂頭不吭聲。
“老夫人真懷疑盛長榮才是她親生的女兒。”
寧禎在這一刻,有了如此判斷。
對此,寧禎無話可說。人執拗到了這個地步,任何證據都改不了老夫人的想法,實在可怕。
盛家一團亂賬。
跟在周太太身后的姚云舒,臉色比剛剛進來時候還要白。
她一定是充滿了屈辱感。
“算了,還吃什么飯!”老夫人憤怒站起身,回房去了。
寧禎見狀,立馬對周太太道:“舅母,您帶著孩子們先回吧。姆媽生氣了,我慢慢哄。”
周太太愣了下。
老夫人發脾氣,自然是希望盛長裕先低頭,讓姚云舒在家里吃飯。不成想,寧禎竟是趁機架著老夫人,直接用老夫人做借口,把周家眾人攆走。
周太太還在愣神,盛長榮已經氣哼哼站起身。
她臨走的時候,還冷哼了一聲,聲音響亮,做給盛長裕聽的。
言外之意:“要不是你得到了我的位置,根本沒有今天。”
盛長榮也認定自己是老夫人生的,她對盛長裕畏懼的同時,也有深深的記恨。
錯位的親子關系,真是頭疼,寧禎覺得大帥在世時都搞不定。
周太太這才走了。
姚云舒始終不看寧禎和盛長裕,垂首斂目跟在周太太身后,一起走了。
中秋節,街上到處都是過節的氣氛,熱鬧繁華。
姚云舒看著窗外,緊緊攥了攥手指。
周太太與她乘坐一輛車,對她說:“原本很順利的,都怪寧禎。她這個督軍夫人,最是不容人的。”
姚云舒在心里想,她可以怪很多人,卻怪不到寧禎頭上——排隊都輪不到。
她受盡了折辱,可她知道源頭在哪里。
她那個對她漠不關心的父親,才是這件事的罪魁禍首。
“我們下次再找機會吧。”周太太說。
姚云舒應了聲是。
她回家后,拿著簪子比劃自己的臉,被她母親瞧見了。
三姨太嚇得半死,抱著她哭:“你不能傷害自己!”
姚云舒:“我就是試試簪子。”
“我知道你今天委屈了,你想不開。可日子就是這樣過,沒有哪一天不苦。
女人總要嫁人的,你不能毀了自己的臉。日子已經這樣難了。破了相去紡織廠找女工做,人家都不收的。”三姨太哭著求她。
還有更深層的原因:姚云舒自殘破了相,等于是反抗父親。姚劭和姚太太饒不了她,而她無力對抗。
這道理,三姨太懂,卻沒跟孩子說。
她很少在孩子面前提姚劭的薄情寡恩,不是為了姚劭,而是想孩子心中保留一點對父親的美好幻想。
這些美好,可以讓孩子活得更自在些,不至于內心冰涼。
“好,我不會。”姚云舒保證,“我不會做傻事。”
三姨太還是不太放心,一直守著她。
今年的中秋,明月那樣圓,清澈月華鋪滿了庭院,卻也似滿地的霜,冷徹心扉。
姚家這一方小小院落,靜謐無聲。
盛家老宅卻是很熱鬧,戲臺已經搭好了,鑼鼓喧天。
寧禎中午和盛長裕在摘玉居吃飯的,任由老夫人獨自生悶氣。
半下午,寧禎才去老夫人的院子,安慰她幾句。
老夫人自己理虧,又疑心她在盛長裕面前表現得太明顯,不敢生氣了。
她就坡下驢。
寧禎輕松勸好了她,就去安排中秋的晚宴。
老夫人身邊的管事媽媽,低聲問她:“準備的藥,還用嗎?”
老夫人沉吟。
“三房那個女傭,叫碧桃的。等會兒讓她服侍督軍。”老夫人說。
管事媽媽:“這……”
“無所謂。用姚劭的庶女,是幫姚劭。不用她,咱們也有人用。”老夫人道,“子嗣一定要有!”
第186章
酒里下藥
中秋節,盛家老宅熱鬧中,帶著幾分緊繃,因為督軍臉色很不好看。
有個女傭,給他倒酒的時候慌里慌張,酒灑了出來。
她急忙去擦拭,又碰到了盛長裕的手。
盛長裕肉眼可見要發怒。
寧禎坐在盛長裕旁邊,低聲說:“沒事,這里不用伺候,下去吧。”
女傭道是。
她轉身的時候,寧禎發現這名女傭的藍布衣衫腰身收得很緊,突顯一段纖腰——家里的女傭都穿這種藍布衫,寬寬松松沒形沒款,方便做事。
她心中微訝,想著這是哪里的人,竟做如此打扮。
中秋晚宴伺候的安排,是總管事房安排的;管事們也會一遍遍教人如何做事,不能出錯。
按說,不可能有女傭自己換衣裳混進來。
寧禎想到這里,往老夫人那邊看了眼。
老夫人端起酒,對盛長裕說:“大過節的,別發脾氣了。”
盛長裕:“哪敢讓姆媽敬我?”
他把酒杯遞過去,與老夫人碰了下,一飲而盡。
寧禎看著他的酒杯,心中生出幾分不好預感。
便在此時,門外有人厲聲哭喊:“裕哥,裕哥!”
寧禎:“……”
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寧禎站起身,對盛長裕和老夫人說:“是徐小姐的聲音,我去看看。”
盛長裕:“你不用管,叫人把她拖下去。”
寧禎:“可能有什么事。”
徐芳渡的父親因盛長裕而死,哪怕盛長裕驅逐了她,不讓她繼續做姨太太,她到底占一些恩情。
鬧得太過,軍中老將又要嘮叨。
所以寧禎必須出面,把事情控制住,不能任由徐芳渡在門口“哭墳”。
盛長裕按住了她肩膀:“你坐下,我去看看。”
他腳步很穩。
寧禎又看了他酒杯,不動聲色將它換掉了。
盛長裕走到門口,瞧見了徐芳渡。
徐芳渡被家丁阻攔,正在哀嚎痛哭。
瞧見了盛長裕,她面頰立馬有了笑容:“裕哥。”
她穿了件素色衣裳,臉上略微用了脂粉,清秀可人;梨花帶雨,卻沒有哭得涕淚橫流。
徐芳渡精心設計了,對盛長裕道:“裕哥,我想見見您,有句話和您說。”
盛長裕:“說吧,什么事。”
“裕哥,那邊就是涼亭,我擺了酒水。我想跟您作辭,明天會離開盛家,回我父親的祖籍老家去。”徐芳渡道。
盛長裕:“可以。”
宴席大廳不遠處的湖面,有個小小涼亭。
仲秋之夜碧穹萬里無云,瓊華清澈,如銀般撒在湖面,處處亮如白晝,水面波光粼粼。
站在月色里的人,格外可憐。
盛長裕想要緩一緩精神,趁機透口氣。
他晚上有很重要的事情辦,不想繼續生氣。
他與寧禎,今晚會圓房,他不想讓任何事攪和了。
他與徐芳渡挪步涼亭。
徐芳渡倒了一杯酒,送到他手邊,又跪下:“裕哥,我向您道謝,這十年您一直很照顧我。
我也要向您道歉。我實在很不安,給您惹了很多麻煩。”
盛長裕:“都過去了。我會叫副官拿二百大洋給你。你回老家,好好過日子。”
當初要給她的一千大洋,她還給了老夫人。
既然她愿意走,盛長裕也不想繼續深究。
他又道,“找個人嫁了。你父親在天之靈,也會欣慰。”
徐芳渡道謝。
她給盛長裕磕了三個響頭。
盛長裕與她的恩怨,算是徹底結束了,再也沒有老夫人阻攔中間,一直空懸。
他喝了酒。
喝完了,盛長裕感覺不太對,因為這個酒的味道,與方才他在宴席上喝的很像。
這個明明是桂花釀,白酒;而今晚宴席上喝的是上等女兒紅,黃酒。
盛長裕突然笑了笑。
他很少自憐。
他比絕大多數的人都強,一點也不可憐。
但他的母親、他曾經真心當親人照顧過的徐芳渡,卻用事實打他的臉:原來他這樣可悲,身邊的人全是算計他的。
母親算計他,酒里下藥。怪不得那個女傭手忙腳亂的,是特意引起他注意,讓他多看一眼——他沒看,估計長得不算丑。
這是母親的美人計。
而徐芳渡,她也用最后的舊情,給他下藥。
她自己也是美人計。
她仍不死心嗎?
“阿渡,你真是毫無悔改之心!”盛長裕收斂了冷笑,靜靜看著她,“你想死嗎?”
徐芳渡:“裕哥,我……”
“你肯定有什么秘密!”盛長裕道,“來人!”
宴席大廳門口的家丁,立馬跑了過來。
盛長裕:“堵住她的口,叫我的副官把她送到督軍府的監牢去!”
徐芳渡臉色煞白,月華下越發白如紙:“不,裕哥,我只是向您告辭的,我……”
家丁沒有聽她啰嗦,將她的嘴巴死死捂住,兩個人合力將其拖走。
徐芳渡嬌小柔弱,無力反抗,被帶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