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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天白日,容猙的耳朵又紅了。
回想起馬車里的場景,容侍衛(wèi)耳尖簡直高熱不退。
青黛心中也想笑。
六殿下與郡主侍衛(wèi),兩個南轅北轍的身份,容猙倒是切換自如。
“令夷!”
站在門口的靖親王姬蘭笙望眼欲穿,他急步跑過去接女兒,“黛黛兒,你怎么瘦了那么多!”
風(fēng)姿尚存的中年王爺姬蘭笙身姿依舊挺拔,鬢發(fā)卻已夾了幾絲銀白,他痛心疾首,“乖女,在那邊是不是吃不好,睡不好啊?”
對亡妻留下的唯一血脈,姬蘭笙是怎么疼都疼不夠。早年因為小令夷早慧懂事,姬蘭笙還偷偷掉了很多眼淚,覺得是自已虧欠她良多。
這樣的掌上明珠,竟然被貶黜到邊境,還孤苦無依地過了半年…
不能深想。姬蘭笙眼眶又熱了。
青黛扶著姬蘭笙往王府里走,她側(cè)過臉,無奈地輕眨眼,“父王,女兒一切安好。您是又要哭了嗎?”
姬蘭笙年輕時也是個武將,此刻感受到女兒話語中熟悉的可靠感,中年壯漢眼底更紅。
他低語,“令夷,你當真要參與北瑯繼承人選拔嗎?當年…”
姬蘭笙咬牙,“當年對你下毒手的人,一定不想你即位。他們再度對你下手怎么辦?”
青黛扶姬蘭笙落座,淡聲,“我只怕他們不動手。”
令夷向來是個有主意的,姬蘭笙只能嘆道,“令夷,我問你,你覺得陛下怎么想?”
“她會希望你一個親王之女即位嗎?”
“從前你是萬眾景仰、皎若明月的令夷郡主,是朝臣所愿,民心所向。而如今…你若贏得選拔,不…應(yīng)該說,皇家和其背后的世族會讓你贏嗎?”
“令夷,哪怕你無心爭權(quán),但要用這方法引出幕后黑手,你這是走了一條險路。”
青黛也落了座,她面色平常,“我主動往險境闖,也許九死一生。”
“但若我被逼入險境,是必死無疑。”
說著,青黛笑了笑,“別擔心。女兒想的很明白。”
姬蘭笙心中微酸。
也好,也好。
令夷自是非凡的。
他相信女兒。
姬蘭笙便動了筷,“好了好了,你也該餓了,快吃,這滿桌備下的都是你愛吃的菜。”
“嗯。父王有心。”青黛點頭笑,她接過筷子,朝容猙道,“來,坐下吧。”
容猙一愣,“郡主,我…”
青黛慢慢,“坐我身邊。”
容猙的動作快過腦子,他一抬腳,又頓住,抬眼看向靖親王。
姬蘭笙瞇眼,上下打量眼前男人。
過了許久,他才認出來這是那位爭著搶著要陪令夷去邊境吃苦的質(zhì)子侍衛(wèi)。
從小令夷把人撿回家起,敏銳的老父親就覺得這男人眼神不太清白,所以一開始并不想派他去。
沒辦法,這男人把其他侍衛(wèi)都打趴下了。
他確實是全府最強。
也是…最忠誠的那個人。
當時侍衛(wèi)容猙臉頰染血,他隨意抹去,眼中又狠又沉,“王爺,您若不放心我,可以給我喂毒。”
他抬手,將一個堅硬物什拋入姬蘭笙掌心,“只是,這一趟,必須由我陪郡主去。”
姬蘭笙展開手掌。
是南煜皇子印章。
老父親心頭一跳。
“我若毀了它,沒有皇子印,你就永遠不可能回南煜做名正言順的皇帝。”
容猙道,“那就一輩子做郡主的侍衛(wèi)。”
回想起那小子令人心驚肉跳的情愫,姬蘭笙不給好臉色,“令夷,別管他,我們吃。”
鄰國質(zhì)子他愿為卿臣7
見青黛沒動筷,容猙低眉順眼,他溫馴地順了姬蘭笙的意思,“郡主,這于禮不合。請郡主和王爺先用。”
姬蘭笙哼了一聲,臉色稍緩,他連聲,“令夷,看看你都瘦了多少!”
“去祠堂給你娘親上香前,快些把身子養(yǎng)好,省得她見你模樣如此消瘦,也要心疼。”
青黛不再多做爭辯,只拿起筷子,夾了塊魚肉送入姬蘭笙碗中,她徐徐道,“父王,若不是小猙在寒冬臘月下河撈魚,女兒哪能在邊境草屋吃上一口熱騰騰的魚肉呢?”
容猙稍顯意外。
沒想到郡主還能記得這種小事。
姬蘭笙眉頭緊鎖,腦中不斷浮現(xiàn)自家乖女在破落草屋里慘慘戚戚的可憐樣。
他以手掩面,平復(fù)心緒。
片刻后,靖親王大手一揮,“聽郡主的。”
青黛便側(cè)目,她彎唇,“坐。”
容猙還站著,姬蘭笙就道,“再磨蹭,本王就讓令夷換個更聽話些的貼身侍衛(wèi)。”
話音剛落,容猙穩(wěn)穩(wěn)落座。
此容侍衛(wèi)往常在外像只野性難馴的兇獸,如今對內(nèi)則收起了爪子,露出毛茸茸一團,顯得溫馴可親,“多謝王爺和郡主恩典。”
簡直極具欺騙性。
青黛但笑不語。
姬蘭笙,“哼。”
等這頓家宴結(jié)束,昔日的令夷郡主也算真正地回到了皇城。
這塊她曾聲名遠揚的故土,亦是她歷盡風(fēng)雨、跌落塵埃的荊棘林。
接下來的半月里,青黛先是入宮覲見了女帝,然后閉門不出,開始專心準備北瑯繼承人選拔。
這場漫長的儲君選拔考分為兩個階段。
第一階段,分別考察繼承人的經(jīng)史、治國策論和騎射武藝。
前兩項的判卷人是女帝,繼承人所作答卷也會向北瑯百姓公開。
長公主姬瓊羽亦能力出眾,但最終在“治國策”這一項略遜于令夷郡主,屈居第二。
女帝毫不客氣地點評姬瓊羽——“雖有條理,霸氣稍遜。于必要之決斷,似欠火候”。
三張答卷張貼在皇宮城門外,百姓們擠破頭也要圍過去看熱鬧。
姬瓊羽靜靜站在遠處,只看一眼就收回了視線。
身后突然被拍了一掌,姬瓊羽回頭,是阿姐和姬青玉。
接連贏下兩場選拔考,北瑯民間風(fēng)向一夕逆轉(zhuǎn),但面對這些,令夷阿姐的態(tài)度依舊溫和又平淡。
她或許的確更適合做繼承大統(tǒng)的上位者。
姬瓊羽咬唇,她悶聲,“阿姐…我輸了。又要讓母皇失望了。”
一身薄墨灰長裙的青黛望向遠處百姓,她道,“瓊羽,我逐字讀過你的答卷。”
姬瓊羽眼睛微睜。
“所以我猜…陛下并沒有對你這位長公主失望。”青黛目光柔軟,“你答得很好。只是她希望自已寄予厚望的女兒,可以更自信些罷。”
“阿姐…”姬瓊羽緊咬下唇,心中酸酸脹脹攪成一團。
見狀,姬青玉繼續(xù)拍姬瓊羽的肩,“哎!阿姐說的對,母皇才沒有對你失望!”
他把手伸進袖子里掏掏,拿出了一張皺巴巴的答卷。
姬青玉驕傲地展開自已治國策論的答卷,“你們看看母皇給我的點評。”
墨筆走勢凌厲,落下兩個大字。
“胡來!”
青黛笑著嘆氣。
姬瓊羽:“…”
最后一項武藝考的考官則是納蘭世族的長公子,納蘭儉。
在圍場,青黛換了身深紅騎射服。
她從前沒有穿過如此艷的顏色,那張偏清冷的臉卻完美地壓下了這深紅。在馬背上側(cè)身拉滿弓弦時,發(fā)尾飛揚,其風(fēng)華更是動人心魄。
這一場,三人騎射皆不俗。是以,考試持續(xù)了兩個時辰,才分出勝負。
最后一箭射出,青黛雖面色如常,但指尖開始發(fā)顫,差點兒握不穩(wěn)弓箭。
一人敲響銅鑼,高喊,“最后一場,令夷郡主勝。”
這時,青黛才沉沉吐出一口氣。
為了逼出幕后黑手,她必須足夠“礙眼”。也就是說,她必須拿下前三場的全勝。
青黛翻身下馬,膝蓋處驟然發(fā)軟。
為了穩(wěn)住身型,她立刻扶住膝蓋,保持俯身的姿勢站定了一會兒。
眼前突然出現(xiàn)一片水藍色衣角,熟悉的男聲清冷低沉,帶著些許的喘息聲,“令夷…郡主。”
青黛緩緩直起身,本該在遠處做考官的納蘭儉不知何時走到了她面前。
男人才抬起手,又立馬垂到身側(cè)握緊,“你…你累了嗎?我,我可以…扶你。”
看得出這位性格冷淡的長公子極少說這類直白的話,言辭之中盡是不自然的生硬。
曾經(jīng)皇城內(nèi)最般配的一對天作之合站到了一處,圍場外不免發(fā)出陣陣嘩然聲。
青黛往納蘭儉身后看了一眼,她含笑,淺淺搖頭,“納蘭大人,你瞧。若我們走得近,明日又該淪為百姓口中談資了。”
納蘭儉順著青黛視線回首,除了圍觀百姓,他還看見了納蘭世族的人。
納蘭儉目光很淡,隱隱有些冷漠的厭煩。
“郡主。”
黑衣容猙抱臂走近,他語氣不善,“納蘭大人的手下怎么還不讓我進圍場呢?”
青黛意外,“有人攔你?”
納蘭儉收回視線,淡淡,“閑雜人等不能進考場。”
容猙上下打量納蘭儉,揚唇笑,“跑到郡主跟前獻殷勤,你難道不閑么?”
似乎是被激得狠了,納蘭儉垂眼。
而后,他抬起頭看青黛,語氣無異,認真道,“所以,令夷…你有感覺到,我在求和嗎?”
鄰國質(zhì)子他愿為卿臣8
“求和?”
青黛微挑眉梢,詫異道,“納蘭大人與我之間并非誓不兩立的仇敵,納蘭大人何需特意來向我言和?”
納蘭儉的五官依舊冰冷如霜,但眸中慢慢凝起了非常淺的哀傷。
不是…他并非這個意思。
他口中的“求和”,是希望令夷不必顧及他身后的納蘭世族,可以和從前一樣把他當作可親可近的友人。
無論如何,納蘭儉都會助她。
他不想與令夷為敵,更不愿看見令夷對他這般生疏、客套的模樣。
可納蘭儉也明白,令夷這么聰明的人,不可能沒有聽懂他的意思。
她只是在拒絕。
“令夷郡主。”納蘭儉緩緩啟唇,變回了毫無波瀾的北瑯衛(wèi)尉,“我的確…不會成為郡主的敵人。”
納蘭儉一頷首,轉(zhuǎn)身走出了圍場。
青黛收回視線,容猙已收好了弓箭和箭筒,抱著零零碎碎一堆用具站在青黛身邊看著她。
那目光黑沉沉的,特別專心。
青黛笑,“瞧著我做什么?”
容猙歪頭,他右手兩指輕觸又分離,“在心中計數(shù),郡主還要看納蘭儉多久。”
不等郡主問,他自顧自地勾動弓弦,“方才…差一點點,屬下就要上前去勒死那位大人了呢。”
青黛邊解束腕,邊往外走。她無奈道,“你這容猙…回了皇城后,一天天凈張牙舞爪。叫人頭疼。”
“…”容猙無聲露出一個乖巧的笑臉,從她手里接過護具,緊隨其后。
墨發(fā)高束的馬尾隨著黑衣少年步伐輕晃,他反以為榮,“見多了不懷好意的家伙,我自然是忍不住要咬人的。”
青黛轉(zhuǎn)頭看容猙,掩唇。
郡主大人似是被容猙侍衛(wèi)這套行事邏輯給逗笑了。
容猙突然走快了一步,他大步邁到與青黛并肩的位置,“郡主,還有一事。”
他還沒開口,青黛已經(jīng)猜中了大概,她望向逐漸散去的人群,輕聲,“在武藝考期間,圍場內(nèi)外有什么異常嗎?”
容猙回憶起自已看到的那一幕,面色稍沉,“異常?我看那群納蘭世族的人都不正常。”
青黛,“因為他們攔你進考場?”
“…不止。”容猙從袖中掏出了幾截斷箭,“起初他們不讓我進圍場,我便想從圍場另一側(cè)翻進來。誰知道就見到了納蘭家的人在鬼鬼祟祟地銷毀這些東西。”
青黛接過斷箭。
兩人坐進了王府馬車,青黛眼神稍凝,道,“看這些斷箭的樣式和標記,分明是武藝考用箭。”
考場用箭的樣式特殊,每只箭尾都會刻上參考者的名字。
容猙指著一截箭尾,末端焦黑,依稀能看見半個“夷”字,“我去的時候,他們正在圍場后山燒這堆東西。我只撈出來了這幾截,算勉強完好。”
他陰惻惻道,“啊——有不知死活的東西想對郡主下手了。”
青黛摩挲木箭的動作一頓,她抿唇,“這箭上有很多肉眼察覺不到的裂痕。如果用了這樣的箭,在選拔考中一定會落敗。”
有人做出了一批殘次品,想在選拔考中神不知鬼不覺地讓青黛輸?shù)舯荣悺?
可是,被納蘭家的人銷毀了。
青黛忽然想到了一個人。
這場選拔考的考官,納蘭儉。
只有他有調(diào)度考場的權(quán)限。他一定是先發(fā)現(xiàn)了這些手腳,然后不動聲色地派人換上了新的考場用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