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野枝易青巍提示您:看后求收藏(詩鼎小說網網m.autocad360.cn),接著再看更方便。
我對他是愛,不是其他。
陶國生的嘴半張不閉,就此僵住。
易青巍。
如果是易青巍,倒不怕什么,小巍不會胡來。
但是,獨留我家小野怎么辦啊。
陶國生從兜里抽出一疊紙巾,給宋野枝的手心擦汗。
“沒事的,沒事的,不要怕?!?
陶國生念叨著這兩句,不知是安慰誰。
他暗自在心里斟字酌句,醞釀著接下來這件事要如何說,才算好。
“小野,我來你家,快三十年了。那個時候,小宋俊才十歲出頭。”
陶國生無端說起自己,宋野枝抬了頭,看他。
“那年,事情很多,我父親病重……啊,你們這群小輩應該都不知道,我的父親是你爺爺的老師。那年很多人遭了秧,我父親病得下不了床也逃不過。當時,那些人蠻橫得很,聽不進話,怎么求也沒用,非得要把老爺子拉出去批斗一輪才罷休。”
“后來,是你爺爺站出來,說,我替老師?!?
陶國生的父親教了大半輩子的書,有過很多學生,但只有一個宋英軍,從人群里冒出來,大聲說,我替我的老師。
“所以,你爺爺戰場上完完整整地下來了,卻因為當年他替我父親扛下的那場禍,腿腳年紀輕輕就落下傷病。他的腿當場斷了一條,養傷的時候不得不四處奔波,后來就治不好了。”
“我那時二十……二十四歲,是家里獨子,父親躲過批斗,也沒能熬幾個月,去了。我料理完后事,了無牽掛,找到宋哥……其實他治傷的日子我該在的,該守著好好照料的,但我能力有限,害他跛了腳。我找到他,鐵了心要補償他,前途事業全不要,就想安安穩穩待在你家照顧你們一輩子。”
陶國生笑笑:“不過這么些年,與其說我補償他,不如說是他和你奶奶夫妻倆一直當我親弟弟對我好。”
“按理說,二十四歲,應該是個能完全了解自己的年齡了。但當年,我真的以為我是愛上宋哥了。他有血性,有學識,是個英雄,何況,救的是我父親——”
“可你看看現在,陶叔連孫子都有了,小陶勛都開始上小學了。無怨無悔是真的,想報答一輩子是真的,但那感情不是愛,只是太突然,太陌生,讓人分辨不清。回頭想想,不過是欽佩和仰慕而已?!?
“小野,你懂我跟你說這個的意思嗎?一切都會變好的,一切都會被時間推上正軌的?!?
年代久遠,故事沉重,宋野枝消化了幾秒。
時間,掌控一切,能賦予你,也能硬奪你。陶國生現如今能平平淡淡講出這件事,就是被它消磨了。
他點了點頭。
無非是說,年少情愫會蒙騙人,不必固執當真。
可是,但是。
宋野枝吃力地露了個笑,聳了聳肩膀:“我沒有非要得到他的回應不可?!?
“您不用太擔心,我……真的不會給任何人帶來麻煩的?!彼a充。
陶國生搖頭:“我擔心,擔心你這倔脾氣,不撞南墻不回頭。他是你小叔啊……我擔心我們家小野,要真喜歡上這么個人,要受苦的?!?
“陶叔……”
門外一聲脆響,瓷碗碎成了渣,四處飛濺。
宋英軍剛從外面回來,兩手發軟,才在古玩市場淘的小物件從指間滑落,轉眼成了空。
“老陶,你剛才那句話,什么意思?”
陶國生急忙站起來,矮凳翻倒。
“宋哥!”
“哪個小叔!什么喜歡!??!你們在說什么鬼東西!”
宋英軍漲紅了臉,粗著脖子問:“宋野枝,你來說,來客廳,我聽你說?!?
天已黑盡,胡同里各家各戶開始起灶做飯,油的呲啦聲一起,香味四散。
“小野,來喝點兒水?!碧諊崖曇舴诺脡虻?,還是被客廳的宋英軍聽見了。
“不準他喝?!?
宋野枝在院中央跪得筆直,朝陶國生搖了搖頭。
“給我跪!跪到想明白為止。再有一句糊涂話讓我聽到,都甭想起來!”
聽見這話,宋野枝暗自轉了轉發麻的腳腕,屏著呼吸,挺直脖頸。
顛勺炒菜的聲音停了許久,換成了刷碗洗筷。一切動靜,在院里聽來都很清晰。
陶國生搬了凳子,坐在門口。守著里邊兒那位,看著外邊兒這位。
“陶叔?!彼我爸≈ぷ诱f,“您去勸我爺爺吃點兒飯吧?!?
太陽當空,西斜,掛上月亮。整整八個小時,宋英軍和他,僵持不下。
宋英軍從房里出來,兩手拄著拐棍,立在客廳門口。
“我叫你想的,想得如何了?!?
“想好了。”
“說?!?
“不可能?!?
手里的拐棍擲出去,準準砸到宋野枝的頭上。他不閃不避,閉著眼硬生生挨了這一下。
陶國生跑去擋在宋野枝身前,捧著他的頭,扒拉開頭發看傷勢:“好好說,他聽得進去的,對不對,小野,你也好好跟爺爺說!”
宋英軍佝僂著腰問他:“吃飯,你還想著要我吃飯?你這樣……宋野枝,你知道易青巍是誰嗎?”
“小叔?!?
“他是你能喜歡的人嗎!”
宋野枝始終垂著頭。
“我就不信。宋野枝,我再問你一遍……”宋英軍說,“……你能改嗎?”
最后這一句,聲氣弱下來,聽得宋野枝心臟泛起酸軟。
“爺爺?!彼我爸ΠОУ亟腥?。
頓了片刻之后,他竟苦苦地笑了,柔情萬千。
他說:“改不了了。”
※※※※※※※※※※※※※※※※※※※※
看了陳寅恪先生的紀錄片,文|革時期學生劉節替其挨批斗。當時想寫個長篇出來的,結果沒有產出。(我之前點開注意到海星數量很參差的時候,都會默默給自己塞幾顆,把尾數補成0。后來意識到是個無底洞就停止了此種行為。依稀記得在1281停滯了很長時間,我就天天盯著看,直到有個朋友把它添成了1380,我嘆:同道中人!感激!是的,數字記得很清楚,因為實在被折磨良久。今天看著2000,神清氣爽,謝謝補成整數的朋友!既豪又...又很有想法!
第49章
永遠占有
想好了。
不可能。
小叔。
改不了了。
夜風刮過,向上繚繞的煙霧改變軌跡,往面上撲來。易青巍半瞇著眼側過臉,把明明滅滅的煙頭在胡同的磚墻上摁熄。
改不了了。
他有些想笑。
易青巍下班匆匆趕來,得到了答案,就是得到陽光和恩露,沉寂多日的土壤里冒出一朵小花兒,裹著那點兒雀躍,戰戰兢兢地盛開。
易青巍沒忍住,彎了彎唇角和眉眼。
墻的另一邊,宋英軍的暴喝還在耳畔,有個可憐正跪著領罰。思及此,香煙殘留的苦味又瞬間在口腔里蔓延開來,折磨人。
他低頭晃了晃煙盒,原地徘徊幾步,準備再點一支。
易青巍借著冬風和煙草,開始想,開始謀劃,開始回憶少時學的棋局,該怎樣鋪,要如何做,宋叔才肯把宋野枝給他。
巷口傳來窸窸窣窣的腳步聲,一個老人牽著小孫子走來。小孩兒抱著老人的手臂蹦蹦跳跳,一臉興奮地說明天幼兒園要開學了,他可以見到他的朋友了。
他注意到正在點煙的易青巍,嘟圓了嘴巴新奇地張望。
燃起的煙夾在指間,易青巍把它藏到身后,避開孩子的視線。
等他們走遠了,煙已經被風吸了大半截,白色灰燼撲撲而落。
小孩卻突然跑回來,抱著兩個大梨,奮力奔向向易青巍,東倒西歪,看著總怕他會被自己絆倒。
“哥哥,送你兩個大鴨梨。我姥姥讓我跟你說,要少抽煙,沒什么門是年輕人過不去的!”
小孩兒說完,把梨塞他懷里,塞完就溜,原路跑回,跑得張牙舞爪,為順利完成姥姥布置的任務激動不已。
易青巍抬眼,老人在不遠處駐足,接上孫子,繼續往家走。
他低頭,伸腳,把地上的煙頭全推到路燈桿子后面去。
年輕。
幡然醒悟。
年輕的不是他,是宋野枝。
他一腔赤誠地坦白:“但我喜歡男生是真的?!?
他無畏無懼地宣告:“易青巍,我喜歡他?!?
面對他,易青巍人生中第一次嘗到倉皇無措,無法應對的滋味。像經歷一場暴雨,宋野枝是池中一枝荷花,搖曳著等他頡取。
令易青巍沒想到的是自己——若真讓他得到,他就想永遠占有。
但怎么可能呢?
宋野枝那么年輕,年輕的心,年輕的骨頭,年輕的眼睛。他的后半生那么長,無數可能,無限精彩。
同處漩渦,總需有一個人清醒,清醒地忍受愛,和苦痛。
念頭一旦擬定,便反反復復出現,在腦海里如野草瘋長,生怕人反悔。
天冷,蚊蟲稀少,白色路燈下,只有兩只小蟲相貼取暖。風起,它們就散了,其中一只圍著燈罩胡亂撲棱,漸漸不見了。
煩惱如煙絲,兩者都無窮無盡。易青巍不停在心里琢磨事情,煙的作用只在于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