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寧微塵說完嗤一聲,恢復冷淡神色。他像是最出色的影帝,一秒之內能完美無缺轉換各種神情姿態眼神語氣。從上車開始的一舉一動也都優雅自然,無可挑剔。言笑晏晏,肆意張揚,仿佛天生為眾人的視線而生。
只是如今,這位影帝臉上沒任何情緒。整張漂亮出色的臉蛋籠罩在寒月清輝下,語調毫無起伏說。
“葉笙,我在生氣?!?
冷冰冰、簡單幼稚地像個討要哄抱的小孩。
葉笙真是操了。
“……”
他不再指望他。在尸怪成形包圍這里之前,快步往前,走向了小芳。
葉笙一直是個很冷靜的人。
他會害怕,會疑惑,會恐懼。卻從來不會讓這些影響他的分析、判斷和選擇。
比如第一晚分析小芳的善惡職業;
第二晚分析胎女的殘缺原因;
如今分析胎女的能力。
他走的很快,手里拿著那根針,蹲在了哭泣痛苦的小芳身前。
深呼口氣,平息情緒。背后是張牙舞爪的尸怪、血色地獄,葉笙眼神幽暗,直視那張浮在肚皮上的臉,對胎女說。
“你妹妹就在我這里,我把她給你,你就會放過我嗎?!?
察覺到“妹妹”的氣息,胎女的表情更猙獰了。那種饑餓、垂涎、惡毒的情緒使她精神亢奮。
可她已經被葉笙騙了一次,不可能都不會輕信于他,尖叫道:“你把她拿出來!給我!”
葉笙說:“給你了,你又怎么吃呢。”
胎女急切道:“你給我!”
葉笙說:“這樣吧,我把她喂給你怎么樣?”
胎女警惕狐疑地看著他。
葉笙演技基本為零,所以也就放棄了那些虛情假意的笑容,反正他也笑不出來。
他伸出手撫摸上那條縫,手指摸上最上面的結,語氣冷冰冰:“我怕你出來就殺了我。你妹妹那么小,我解開一個口,給你送進去怎么樣。”
胎女怨毒地看他一眼。小芳肚子上的皮膚很薄,使她血色的輪廓隔著那層皮好似都若隱若現。但她沉默了,沒有再說話。
胎女如今處于殘缺狀態,撕不開這條縫。
可只要吃了她的妹妹,獲得全部力量,她一定、一定要把眼前這個人一口一口咬死。
胎女張了張長滿三排牙齒的嘴,璞一樣血色的手掌隔著肚皮拍了拍,當做同意。
姐姐安靜下來后,小芳也不再痛了,呆呆地低頭,顧自抹淚。
葉笙的指甲薄利,他輕而易舉地弄斷那個死結。
用銀針挑起纏在血肉里的線。
縫尸匠的C級評定或許全來自這根繡針。他控制力度,一點一點抽線,確認皮膚上露出一個可以把妹妹放進去大小的口后,馬上停止。
姐姐隔著一層青色肚皮,呼吸都劇烈了些,眼神貪婪。
葉笙從口袋里把遇到姐姐就立馬重新裝死的妹妹拿了出來。
妹妹害怕得不行,四肢都在戰栗,討好地貼著葉笙的掌心,好似在哀求他不要把自己供出去。她過于恐懼,卸去偽裝,變成了一團長著牙齒的黑霧。
葉笙毫無憐憫,他拿起妹妹就要往那個小小的裂口里塞。
姐姐臉貼著肚皮,嘴里發出喘息,皺紅的臉上裂開一個惡毒的笑容來。
“我的妹妹,我好想你啊。你在我肚子里吃的開心嗎?吃飽了嗎?”
妹妹開始顫抖,可她在子宮勝利者前就是被拔了牙的毒蛇。天敵絕對的壓制,使她做不出任何反抗。
葉笙掐住妹妹的身體,摸到了那團霧中,有東西如同石頭一樣硬——是那場子宮殘忍的廝殺里另外四個失敗者。
小芳哭紅的眼眶呆呆地看著葉笙。眼睜睜見葉笙把自己肚子上的縫解開了點,她有點難受,卻沒有阻止。她生來膽怯怕人,可是第一晚被哭聲引誘出去時,就反常地先在這個少年床前呆了半天。
她不討厭他。
妹妹的身體鮮血淋漓,染紅葉笙的手指,沿著他細白的指尖淌過掌紋。少年半蹲地上,手里拿著一團古怪的黑霧,穩定地往前遞,臉色冷若冰霜。葉笙的冷不包含任何脆弱清淡元素,銳利、強硬,仿佛見血封喉的劍。
妹妹開始細細弱弱的哭,她發育畸形,嗓子就那么點,發出的聲音幾不可見。
姐姐卻越來越興奮,迫不及待地揚起頭來,吞咽口水。烏黑的眼珠子眨也不眨那個很小的漏口。
饑餓感貫穿肺腑,跟火燎原般,她干癟的皮膚都散發紅光,她急不可耐、心急如焚,想要咬一口吃掉原本就屬于自己的東西。
四肢沿著肚皮移動,她仰著脖子來到最上端。
死死看著那團從天而降的食物。
萬籟俱靜之際。
葉笙驟然開口,滿是嘲諷,聲音很輕。
“那么喜歡哭,嗓子就別要了吧?!?
他手腕翻動,露出握藏在掌心的那根銀針,順著那個裂口。
——毫不猶豫、又狠又果斷地扎了進去!
銀針穿刺喉嚨的瞬間,胎女驟然僵住,眥目欲裂。
巨大的痛苦讓她瘋狂崩潰大叫,但是嗓子已經壞了,只有嘶啞空洞的聲音,嚯嗤嚯嗤如破碎風箱!
“啊啊啊啊啊啊!”
剛出生的嬰兒都器官無比脆弱,身為A級異端,繡花針殺不死她,卻可以毀了她嗓子。
葉笙的神情還是一如既往的冷漠。
這一晚他的本性早就暴露。
唯一的觀眾還是個瘋子,也就沒必要催眠自己活在“對錯、善良、慈悲”之下了。
葉笙手指摸著縫尸匠肚子上的線,冷聲說:“你知道嗎,我這輩子最討厭的,就是有人威脅我?!?
“呃啊啊啊啊?。 ?
胎女的眼神,好像要把這種恨留在靈魂里綿延生生世世。
沒了哭聲的引誘,那些從墻縫、從側口、從墻壁爬出來的尸怪都停下動作,安安靜靜重新變為“收藏品”。
葉笙和胎女四目相對,想著這一晚的不對勁,掏出手機,打開search快速地朝她的臉拍了張照。
search的反應很快,那一晚隔著塑料袋拍的是妹妹,拍不真切。這一次是實實在在拍在了姐姐的臉上。
檔案一覽無余。
【分類版塊:故事大王】
【鬼怪名稱:胎女(殘缺)】
【鬼怪等級:A級】
【概述:胎女和所有嬰兒一樣,乖巧安靜地在子宮等著出生,她每天都在幻想出生后的幸福人生??墒前职植灰瑡寢寶⒘怂?。沒辦法,那只能她來找爸爸媽媽了??墒沁@一次肚子里有好多妹妹哦,媽媽的養分都不夠了,胎女好餓啊。她只能吃掉所有妹妹啦?!?
和縫尸匠一樣的概述生平。但是葉笙往下滑,發現已經畫上句號的概述后面,多了兩行字。
并不是手機系統默認的黑體,而是人工手寫的鋼筆的字跡,寫的并不好看,扭扭曲曲跟蜈蚣一樣。
【post
scriptum
:
沒人知道,胎女有一個調皮愛搗蛋的妹妹。妹妹被胎女吃進去后,在姐姐肚子飽餐一頓。噓,千萬不能被姐姐發現。
——6月23日下午5點16分留。
post
post
scriptum:
世間的感情總是那么復雜。鄉愁是一層薄薄的肚皮,姐姐在里頭,妹妹在外頭。找不到妹妹,姐姐哭得好愁。
——6月27日上午0點34分留】
葉笙第看向手機的時間。
6月27日0點40分。
這行字就寫在幾分鐘前!寫在變故發生之前!
葉笙愣住。他盯著這行字,突然一陣刺骨的寒意涌上喉間,毛骨悚然。
post
scriptum。
習慣書籍的人不會陌生它,當然更常見的是它的縮寫。
“ps”或者“p.s.”。在,在文章,在后記,在一整片完整文字后,作者用來作為附言補充或強調信息。
他終于知道,塵埃落定后,胎女那驟然的啼哭來自哪里了。
……找不到妹妹,姐姐哭得好愁。
有人用附言給這個怪物的故事添了一筆。
他指尖發冷,微微喘氣,盯著手機界面,第一次產生對未知的東西產生恐懼。
葉笙壓下情緒,告訴自己一切都結束了。
下車后換個手機,重新開始新生活吧。
但是現實就是跟他開玩笑一樣,在葉笙眼皮子底下,這段概述的下面居然又開始浮現字跡。
還是那并不好看的鋼筆字跡,灰白厭惡,一筆一劃歪歪扭扭,滿是惡意。
【
post
post
post
scriptum:
姐姐怎么就啞了呢。哦,原來是為了尋找妹妹哭啞的。好感人啊。妹妹后悔了,她不該那么貪玩,傷了姐姐的心。
壞人,你把我姐姐的嗓子弄啞了,就用你的命來還吧。
——6月27日上午0點40分留】
附言結束。筆跡和文字后面,好像能看到一個刻薄陰暗又丑陋的人。
只是沒等葉笙分析完,肩膀上已經多了點重量。
一直在裝死裝睡的妹妹,突然間完全無視姐姐的威懾,重新“活”了過來。她在受精卵發育初期就被吃掉,是故事大王創造出來的異端,現在黑霧緊貼著葉笙脖子處的皮膚,伸出舌頭舔了舔。
姐姐有三排牙,她的牙也不少,葉笙甚至覺得她可能腦袋九成的重量都在牙齒上。
“你把我姐姐的嗓子弄啞了?!?
妹妹說。
葉笙聽到了妹妹嬉笑的聲音,比姐姐的啞一點,也低一點,潮濕黏糊。
因為那一句的附言,它們又開始上演姐妹情深。
葉笙第一次離她那么近。這兩姐妹一胎而生,謂之“胎女”。姐姐雖然是勝利者,可大部分的力量都在妹妹這里。A級異端的危險強大,完全不是他如今能夠對付的。
他上車后對付胎女,全憑借小芳還有老頭留下的紅符。
如今那個寫附言的人解除了妹妹的禁錮。鋪天蓋地的惡順著脖子,纏上葉笙的呼吸。
妹妹陰測地笑嘻嘻說:“壞人,你是壞人?!?
葉笙沒說話,他視線靜靜看向妹妹。
靠近異端的一刻。
那種五臟六腑被浸泡的感覺又來了。冷清清,濕漉漉。肚子里也傳來一種奇異的感受。
C級的繡針對付不了妹妹。
保命的紅符也用掉了。
現在他手里沒有任何底牌,將妹妹交給姐姐對付,只會死的更慘。
好像無論怎么看,都是一條絕境。踏上這列開始就注定死局??稍绞墙^境,越是要賭一把。
葉笙忽然開口:“你是想要一個身體對嗎?!?
他過目不忘。
對于聽過的話同樣不忘。
捕捉任何蛛絲馬跡的信息從來是他的強項。
“雖然你竊取了你姐姐的力量,但你在母親子宮里本來就是被吃掉的失敗者,你不是人,你是鬼?!?
葉笙聲音很輕。
“你停止發育,長不出眼睛、鼻子、嘴巴、四肢,沒有大腦,也沒有身體?!?
這只異端那么小,只有四分之一巴掌大。
葉笙輕聲,像是在做交易,說:“現在,我給你一個身體,怎么樣?”
葉笙手指抓住她。
妹妹估計也是愣住,不知道這個人類要干啥。
筆者的附言將他放上胎女的餐桌。
餐桌。
廝殺、吞噬、進食。
屬于陰山縣沖河村那一場子宮內的搏斗關鍵詞永遠是這三個。
誰吃掉誰,誰吞噬誰。誰就是最后勝利者,讓所有人俯首稱臣。
葉笙知道自己是瘋了,不過他本來也不正常。
他抓著妹妹,面無表情,揚起頭,張嘴直接往嘴里塞。
牙齒合上的瞬間,葉笙沒感受一點具體的觸感,這只異端化成的鬼本來就沒有實體,是一團霧。刺骨冰涼,他強行把這團霧吞了進去。
葉笙想起了小時候。低燒、痛苦、貧困、饑餓,如影隨形的小時候。他活下來就是個奇跡。不吃不喝三天活下來是奇跡,吃土吃石活下來也是奇跡。
那就看看,這個奇跡能不能繼續吧。
世界以痛吻我,我卻報之以歌。咽下妹妹的瞬間,葉笙喉間一陣劇痛,他不無諷刺地想。
——嗓子沒了,還能唱歌?
咚。
身后突然傳來走動聲,凌厲快速。葉笙一下子被人抓住手腕,力度大的像是要把他的骨骼弄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