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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是不知道才想讓你看看。”邱時說。
“你想去嗎?”邢必問。
“什么?”邱時愣了。
“這里。”邢必手指在那個小圈上輕輕彈了一下。
“我們是去東林要人,”邱時提醒他,“不是去旅游。”
“以后。”邢必說,“你不會一直在云城的。”
邱時盯著他:“邢必。”
“嗯?”邢必轉過頭也看著他。
“你他媽真的是可控狀態嗎?”邱時問。
第15章
天高地遠
“我必須是可控的。”邢必說。
邱時還是看著他,
邢必的這個回答他不知道應該怎么理解。
但眼下這種四處都可能有人監視,身上說不定哪兒還有被植入了的沒被發現的什么裝置,邱時沒有再繼續追問下去。
只是說了一句:“這次出去,
我這幫兄弟的命都在我們手上,
只要沒死,
就得回來。”
“我知道。”邢必說。
“這些東西里還有什么是你喜歡的嗎?”邱時問,“都可以送你。”
“老頭兒會來找我要回去嗎?”邢必問。
“應該不會,
”邱時笑了笑,想想笑容又消失了,“他把這些東西專門收拾起來,
估計就是想留給我,
現在人是死是活都不一定了。”
“我還想要這些畫。”邢必說。
“拿吧。”邱時說。
邢必把箱子里的幾張舊畫片拿出來,
整齊地摞起來,
放進了兜里。
老頭兒說這都是以前雜志上的配圖,基本都是各種建筑,完整的,
有墻壁,有房頂,有色彩,
有門有窗的建筑。
老頭兒還說別的地方還有這樣的建筑,只是邱時記事起就沒再離開過云城外面這片嶙峋的黑巖石,
他只在畫片里見過這么幾個。
“好了。”邢必說。
“走,回去喝酒。”邱時說,
“你真能喝嗎?”
“雖然不需要,
但可以喝,
”邢必說,
“不超過一定的量,
就可以代謝掉。”
“那你就說你酒量不行,喝點兒你就上一邊兒窩著裝死就行了,”邱時說,“趙旅酒量也差,兩杯差不多了,你看他倒了,你跟著倒就行。”
邢必笑笑:“好。”
外面有人協防,現在收尸人都不出去巡邏,加上邱時明天一早又會被接走,這幫人全都聚在了掩體里,在矮桌邊或蹲或席地而坐地圍了兩圈。
只有雖然已經艱難融入收尸人隊伍,但依然不忘自己保障署外派身份的肖磊還堅守崗位,守在通信掩體里,以防協防那邊有什么突發聯系。
“給肖隊長留了點兒沒。”邱時問。
“拿過去給他了,”趙旅說,“人還不要酒呢,怕誤事。”
桌上有不少吃的,準確來說是罐頭,各種肉罐頭和蔬菜罐頭,中間一個桶里是滿滿一桶酒,倒酒就拿個大勺往外舀。
“過完今天就不過了是吧,這些罐頭讓你們留著過冬的。”邱時在大伙給他騰出來的位置盤腿兒坐好,又沖邢必招招手。
邢必也盤腿兒坐在了他旁邊。
“平時也沒什么機會這么大吃大喝,”趙旅說,“這次……”
說到這兒趙旅停了,雖然沒明說,但所有人都知道,邱時這次是要去東林找胡小嶺。
胡小嶺被綁走本來就已經讓人心情低落,在明知道綁走胡小嶺的人是為了逼邱時去東林之后,面對明天就要啟程的邱時,大家都有點兒敏感。
“時哥,”何江拿起面前的酒杯,“你以前說過,先保自己再救人,不要拿命換命……”
“讓胡小嶺傳染的,沒一個會說話的,”趙旅嘖了一聲,“誰他媽要拿命換命了。”
“雖然不知道這次到底有多嚴重,也都希望你不要去,”何江沒被趙旅噎住,還是舉著杯子,“但是……我們也知道這種事你從來都說話不算數,你肯定會去的……”
邱時沒出聲,拿著杯子等著他說。
“我們只能讓你一定一定要小心,先保自己再救人。”何江說。
“知道了,”邱時偏開頭喝了一口酒,“一幫傻缺。”
一幫人全都一仰脖子把酒喝了,然后又手忙腳亂地舀上了第二杯。
“還有么?”邱時小聲問趙旅。
“不說完他們不踏實。”趙旅越過他看了邢必一眼。
“邢必哥,”何江又一舉杯,一幫人全都把杯子舉了起來,何江看著邢必,“你既然是保鏢,那肯定比我們時哥厲害……”
“放你的屁。”邱時說。
邢必笑了笑,拿起了杯子,看著眼前這一圈杯子。
“當然時哥也很厲害,但應該還是沒有你厲害。”何江說。
“話別轉圈兒,”趙旅忍不住提醒,“往前走。”
“拜托你一定照顧好時哥,”何江猛地把杯子往桌上一磕,“哐”的一聲,“謝謝了!”
“謝謝了!”一幫人突然同時吼了一聲,然后把杯子一塊兒用力磕到了桌上。
年紀最小的被他們叫跳蚤的小兄弟甚至把杯子給磕裂了,舉著杯子在到底是用嘴接一下還是看著酒漏光之間猶豫不決。
“嘴兜一下,傻了么。”邱時嘆了口氣。
跳蚤趕緊把杯子裂口對到了自己嘴上。
“謝謝了。”趙旅拿著杯子伸手往邢必的杯子上磕了一下。
“我會的。”邢必說。
一幫人一塊兒仰頭再次把酒一飲而盡。
然后趙旅扯過后面一袋還沒拆開的衣服,往后一靠,閉上了眼睛:“你們繼續,吃吃喝喝,今天管夠。”
大家平時一頓不可能有這么多種類的罐頭,這會兒趙旅一開口,頓時暫時把邱時和胡小嶺的事兒放到了一邊,心情憋悶沉重又食欲大開地開始了邊吃邊喝。
邢必喝掉了手里的這杯酒,放下杯子,看了趙旅一眼,又看了看邱時。
“干嘛?”邱時問。
“現在就倒了?”邢必問。
邱時笑了起來,從罐頭里捏了一塊不知道什么肉放到嘴里:“你再挺會兒吧,太快了,看著不像保鏢。”
“嗯。”邢必回過頭看杯子的時候,杯子已經再次被加滿了,“很……熱情啊。”
“看來你以前是玩高端局的,”邱時又捏了塊肉放到嘴里,在趙旅的褲子上擦了擦手,拿過杯子跟邢必碰了一下,“就這種場面該怎么表現才自然,內存里沒有吧,你那個小方塊兒腦子快燒了吧?”
“的確是沒有吃過不用餐具的飯。”邢必說。
“餐具也有,不過喝酒的時候不用,”邱時說,“這幫傻子喝點兒就打架,餐具擱這兒不安全。”
這話并沒有夸張,邢必第二杯酒還沒有喝完,那邊已經幾杯酒下肚,罐頭也吃得差不多了的一幫人,架就那么毫無理由地打起來了。
打得特別起勁,還夾雜著各種罵聲。
邱時一點兒也不意外地看著他們扭成一團,把桌子往自己這邊拖了拖,騰出地方。
其實這種發泄的機會不算多,以前多半是在大巖酒館放松的時候,大巖的桌子他都賠了好幾張,在掩體里這么發瘋很少,上次還是去年云城的城市日,公司很人道地給外城每個難民都發了兩個罐頭,普城同慶。
“你也沒見過這么……”邱時轉過頭,話沒說完。
邢必已經很會挑時間地躺下開始裝醉了。
“哎,”邱時拍了拍他的臉,“這就裝上了?”
邢必安靜地閉眼躺著,沒有什么反應。
“誰把這半杯喝了!”邱時拿過邢必的酒杯舉了起來,打架的人堆里有人伸手出來接走了杯了。
“行,走吧。”邱時起身,一手抓起趙旅的衣領,一手抓著邢必的衣領,拖著他倆出了掩體。
這兩天溫度有點兒下降,出了掩體,風一吹,比平時要涼了不少。
“我操,”他拖著兩個人走了幾步,停下了,“裝醉的那位,你都是裝的了,好歹自己使點兒勁啊。”
邢必沒動,自然也沒有使勁。
邱時只能扔下他,把趙旅先拖進了他自己的屋子,然后又出來,剛想踢邢必一腳讓他別裝了,結果堅守崗位的肖磊不知道什么時候離的崗,從黑暗里走了過來:“我幫你拖吧。”
“滾,”邱時只能繼續把邢必往自己那屋拖過去,“你那三兩半的勁。”
“邱時,”肖磊還是堅持抓起了邢必的一條腿跟著他,“我知道事情沒有表面上這么簡單,這次恐怕你兇多吉少……”
“我他媽,”邱時有些無奈,回頭看了他一眼,“我要不死外頭都對不住你們這幫人天天盼我死的。”
“這幫兄弟,是人質了吧。”肖磊說。
邱時愣了一下,這事兒他都沒跟趙旅明說,趙旅自己能猜出來,沒想到肖磊個傻子也能猜到。
“我會照顧好他們的,”肖磊說,“不管發生什么事,我都不會讓他們動這幫人,大不了我帶他們跑……”
“嚯!”邱時實在沒忍住,“你真牛逼。”
肖磊看著他沒說話,眼神里有些受傷。
“保自己,”邱時看著他,“李風把你放這兒不是讓你為了收尸人去死的,滾。”
肖磊還是沒說話。
邱時只得溫柔地又說了一遍:“滾回去睡覺。”
抬著邢必的腿跟在邱時身后進了屋之后,肖磊才沉默地轉身走了。
邱時把門關好,確定肖磊的腳步聲慢慢走遠了才轉過了身,發現被扔在地上的邢必居然還是那么躺著沒動。
“你不是……”邱時彎腰盯著他,“你要真短路了我可不會修啊。”
“承認自己是真不懂了嗎?”邢必睜開了眼睛。
“我知道你為什么被封閉了,”邱時指著他,“你就是欠的。”
邢必笑了笑,還是躺在地上,只是抬了胳膊枕著:“我知道你為什么一定要去找回胡小嶺了。”
“嗯?那肯定得找,這還用悟么,那是我弟弟,”邱時脫掉了外套,坐到椅子上看著他,“你就這么躺地上嗎?”
“躺一下。”邢必說。
“你在實驗室的話……平時怎么休息?”邱時問。
“坐著。”邢必說。
“在那個玻璃罩子里嗎?”邱時皺了皺眉,想想又從椅子上起來,坐到了地上。
“不是,”邢必說,“那個是需要交流的時候才用。”
“不交流的時候呢?”邱時問。
邢必沒有馬上回答,過了挺長時間才說了一句:“休眠艙。”
“休眠嗎?一直睡覺?”邱時問。
“多數時間醒著。”邢必說。
邱時沉默了很長時間,摸出煙點了一根。
煙抽完,他站了起來,踢了踢邢必,打開門走了出去:“走,時哥帶你出去走走。”
因為氣溫比前陣要更低了,空氣中彌漫著一種淡淡的清冷氣息,還帶著些許悲傷,再過一個月,很多難民根本到不了云城,就會被凍死在路上。
邱時抬頭看了看天,今天沒有月亮,也看不到星星,只有天邊隱約的光。
他帶著邢必順著一條窄小的山脊往上走,開始一小段是碎巖石小路,之后就是凹凸的石頭和尖銳巖峰,平時很少有人會上來。
邱時經常來,這里是城外他們活動范圍里最高的地方,比對面遠遠能看到的隧道口更高一些。
邢必走這樣的路很輕松,邱時聽不到他的呼吸聲,這要換了趙旅,在后頭能喘出二里地。
“你這個呼吸,”邱時邊走邊問,“是個擺設嗎?”
“不是,”邢必說,“也會跟身體運動有關系。”
說這么說,但邱時還是停下來往他面前湊了湊。
這個距離終于夠近了,雖然呼吸聲很輕,但有氣息掃到了他耳邊,他搓了搓耳朵:“還真有。”
越往上走風越大,邱時把圍巾又繞了兩圈,回頭看了邢必一眼。
“有溫度感知,”邢必說,“身體也會根據溫度高低有相應的反應。”
“聽不懂,”邱時說,“我就想問你冷不冷。”
“意思就是我不冷但我知道現在冷,”邢必說,“我身體也能感受到冷。”
邱時看著他,好半天才說:“繞死我了,我就問你要不要我給你件外套穿著。”
“不用。”邢必說。
“走,”邱時繼續走,“馬上到了。”
“嗯。”邢必應了一聲。
其實并不一定得走到山脊最高的地方才行,現在這里已經能看到四周的一切景象,但邱時每次都一定要走到最高的那個點上,像是一種儀式,仿佛只有站在最高的地方,才不會錯過任何一點風景。
“到了,”邱時停下,站在最尖的那塊巖石上,舉起胳膊,“這里是城外收尸人地盤的最高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