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若不是他表哥,他就非得跟這人一較高下長短,就非得樣樣都占。
久久聽不見趙旻回答,應聞雋心中惴惴不安,他不管三七二十一將人奚落一通,可還有事兒等著趙旻去辦呢。當即裝作不在意的樣子一抬頭,卻發現趙旻正目不錯珠地盯著他,仿佛他臉上有什么稀罕東西。應聞雋將要不自在地扭過頭,趙旻那廝卻把一張俊臉湊了過來,低聲道:“你說別人殘缺,你卻多余,我怎么就沒看出來?”
二人氣息交錯,應聞雋要往后撤,趙旻不讓,一手強勢地攬過來,掌心按著應聞雋的脖子不叫他躲。
趙旻盯著應聞雋薄如紙片的嘴唇,喃喃道:“那個姓馮的當了孬種,你偏要拿自己賭氣,我看你不是多東西,是缺東西,缺什么我偏不說,你心里有數。按你本來的性子,怕是得為我舅守活寡吧,我說那天在小白樓怎么勾搭我呢,合著也是這兩年過得不舒坦,和自己賭氣是吧,笨死啦。”
他最后三個字親昵又促狹,似要吻上來一般,偏的又神情認真,
一雙眼睛長得含情脈脈,仿佛真的對應聞雋用情至深。
應聞雋心跳起來,手心熱起來,可整個人也猛地怕起來,本能察覺到危險。
比起肉體交融,他更害怕抗拒這樣交心。
留在身體上的痕跡總會消退,可有些話一旦聽進心里,那便是萬劫不復的開始了。
趙旻是個靠不住的人應聞雋在心里這樣想到。他面上又不易察覺地冷上幾分,掙開趙旻,讓趙旻出去,他要休息。
這廝一聽,果然蹬鼻子上臉,硬是摟著應聞雋躺在床上,一手霸道地從后頭圈住應聞雋的腰,整個人埋在他脖子里,耍賴道:“怎的昨日同床共枕可以,今天就不行啦?我還非得就要這樣。”趙旻突然抬起頭,在應聞雋領口狗一樣的嗅著,調侃道:“真好聞,噴香水啦?你若喜歡這東西,改日我送你幾瓶。”
應聞雋罵道:“滾蛋。”
繼而不再管趙旻,心煩意亂地閉起眼,額角突突的跳。他算是看出來,趙旻這混蛋壓根不準備碰他,只是想逗他,覺得自己提心吊膽的樣子好玩,才故意語焉不詳,擺出副流氓樣罷了。他人躺在床上,意識卻在輾轉反側,趙旻每一個吐息都被放大,圈在自己腰間的胳膊越來越沉,壓得應聞雋根本掙脫不了這樣的懷抱。
他越是覺得趙旻討厭,此時就越能感受到趙旻胸膛的炙熱溫暖。
小白樓里春宵一夜后二人還各睡各的,不曾相擁而眠,今夜什么都沒做,趙旻卻把人抱得緊,一覺睡到半夜,感覺懷里的人在掙扎。趙旻驚醒了,發現應聞雋滿頭是汗,嘴里喃喃自語,湊近了去聽,發現他這心口不一的表哥嘴里竟然在喊老情人馮義的名字。
趙旻滿臉不爽地磨了磨牙,卻也沒把應聞雋給推開。
翌日一早,趙旻說到做到,果然帶應聞雋去了維多利亞醫院,一穿西裝的男人出來迎接,看見趙旻時客氣的很,把他二人單獨帶到一個小房間里,等待護士抽血的功夫,二人都若有所思,心照不宣地看了眼對方。
趙旻忽然一笑,說道:“雖知道你什么意思,但有些話還是要講明白,把主意拿死。你不開口,那這個壞人我來當。若是真的懷了,這孩子也必定不能要。哎哎哎,你可別用那種看禽獸的鄙夷眼神看著我。”他也上下一打量應聞雋,意味不明道,“兩個人而已,我趙旻還是養得起的,只不過”
他沒再繼續說下去,應聞雋卻聽明白了,趙旻心里也害怕,怕因著二人的血緣關系,生出來的孩子也跟他一樣,多點什么,或是少點什么。
“你怕什么,”應聞雋冷冷一笑,“就算沒有這層關系,這孩子我也不會留。”
“哎,你話可別咬的這樣死,我在國外的時候見過不少女同學懷了孕后嘴上說著不要不要,真坐到手術室外頭就改主意了。”見護士來抽血,趙旻自覺起身,對應聞雋道:“我給張媽打過招呼了,你若是做了手術以后沒地方去,沒地方修養,就住我房子里去,張媽會照顧你的。今天司里忙,應聞雋,我走了你好好照顧自己。”
趙旻語氣似有些戀戀不舍,似有些不甘愿,看了應聞雋一眼,轉身離開。
應聞雋知道,趙旻說這話是放他一馬,往后沒什么事情少見面的意思,立刻松了口氣,忽然覺得,趙旻似乎也沒那樣討厭了。他伸出勻稱結實的胳膊給護士抽血,垂眸靜靜注視著針筒扎進血管中。
趙旻招了黃包車去司里,一進辦公室,發現早有人等在那里,正是多日不見的柏英。見趙旻終于露面,柏英頗為不滿,埋怨道:“你這幾日去何處了,人都找不見,找到你舅那,也不見你回去。”
趙旻一笑,抬眼道:“不就幾日不見而已,你急什么,至于跑去我舅家嗎。”
柏英哼了聲,過來摟著趙旻的脖子,撒嬌道:“我總覺得咱們回國以后你就同我不親熱了,我不過是早你一個月回來,玩的瘋了些罷了,你吃什么醋,咱們在英國時不就這樣?也沒見你醋到對我避而不見。你冷落我,你得給我買禮物。”
趙旻應付道:“行啊,看中什么了?”他從兜里掏出捆卷好的票子,拉開柏英的皮帶往他腰里一塞。柏英受不了地捶了下趙旻的肩膀,正要再調情幾句,忽然見一方手帕被帶出來,落在地上。
“咦,這是什么?”
正要去撿,一人比他更快,趙旻又將那帕子撿了回去,隨手丟進辦公桌的抽屜中。
料想也不是什么重要東西,柏英便沒在意,捏了捏那卷票子:“哼,你哪里來這樣多的錢?”
趙旻道:“找我舅要的。怎么,嫌少啊?嫌少就還給我嘍,我可沒工夫同你討價還價,我還要趕著開會。”
柏英慌把票子收入囊中,從前只覺得趙旻這男朋友長得好看,出手大方,帶出去有面子,可并不能長久。直到回國,才發現趙旻家底極厚,不止有皮相,是個可長期依附的人。
現在看來,有錢的不是趙旻,是趙旻他舅,怪不得尋去宋府找不見他,原來是缺錢花了才會回家。
又同趙旻扯皮幾句,花枝招展地走了。
趙旻倒沒心思去猜柏英那些小九九,過了一會兒,往醫院打了個電話,聽說應聞雋已經走了,頗不在心思地掛了電話。接下來幾天,柏英沒出現,應聞雋也沒出現,倒是楊賀沖來司里將他臭罵一頓,說趙旻出餿主意,叫他去勾搭他的小舅媽,結果應聞雋理都不理,害的從小到大被人眾星捧月的楊公子丟了大人。
“我往宋府打了幾個電話,他一聽是我,都給摁了,我從小到大,就沒有被人這樣下過臉子,要不是為了你這混球”
趙旻笑著撒嬌:“哎呀,忘了知會你,不用試他了。”
他這幾日心不在焉,哪里還記得通知楊賀一聲。楊賀罵完撒完氣,訛了趙旻一頓飯,方才滿意離去。趙旻又往家里打了個電話,問張媽這幾日可接到過誰的電話。
張媽說沒有。
趙旻氣得磨牙,心道應聞雋這個過河拆橋的,真就用完他就不理了。
在醫院分道揚鑣的是他,現在氣不過忘不掉的也是他,趙旻一天一個心思,心想應聞雋憑什么過得這樣舒坦,害他獨自牽腸掛肚,當即憋了個損招數,一通電話打去維多利亞醫院,叫醫生將應聞雋的報告給扣下,送到他手里來,不許給應聞雋,也不許告訴他結果。
比缺德,沒人比得過趙旻。
果然,五天后,應聞雋怒氣沖沖,出現在趙旻辦公室門口,張口罵道:“你個混蛋!”
第14章
14
司里人來人往,應聞雋臉皮薄,察覺到別人探究的視線,忙把趙旻推進辦公室中,咣當一聲關上了門。
趙旻揣著明白裝糊涂:“罵我做什么,我們這幾天連面都沒見著,我又哪里惹你不高興。”
應聞雋壓低了聲音,惱怒道:“你把我報告藏起來做什么,快給我。”
趙旻拉出抽屜,拿出疊紙來。“哦,你說這個啊,這個倒不急,你先跟我說說,你這幾天都做些什么了,一個電話都不打,也不知道關心關心張媽。”應聞雋不可置信,看向趙旻的眼神明顯在質問對方是不是腦子進水,不敢相信他竟這樣不要臉,當即不顧風度,伸手去搶。
趙旻樂在其中,和應聞雋拉拉扯扯,最后雙方都得逞,應聞雋拿到報告,而趙旻則把人摟進懷里,坐他腿上。應聞雋顧不得又被趙旻占了便宜,反正這些日子下來,趙旻也“只動嘴不動手”,現下心如擂鼓,捏著拿報告,手指顫抖起來。一時間雜念紛飛:若是真懷孕了怎么辦?他去醫院時人家拿怎樣的眼光看他?若是有天事情敗露,被宋千兆知道了怎么辦?宋千兆會不會為難自己的爹媽趙旻看出他的害怕緊張,只善解人意了那么一瞬,環抱著應聞雋,把報告接過去,下巴墊在人家肩膀上,視線越過應聞雋的肩頭,同他一起落在報告上。
趙旻輕聲道:“怕什么,都說了不會不管你的,只要你讓我高興,我幫你擺脫宋家。”他貼著應聞雋的耳朵,輕輕笑了笑,長指穩穩拿住報告,話音一落便翻開。
懷中身體僵硬了那么一瞬,連呼吸也屏主了。
結果映入眼簾沒有妊娠跡象。
下一刻,應聞雋猛地搶過報告,仔細看起來。他眼里劫后余生的慶幸壓根就藏不住,根本顧不得身后毛手毛腳捏他腰的趙旻,更壓不住嘴角揚起的弧度,當下只一個念頭他得救了!他逃過一劫!
想來是那段時間精神壓力太大,身體才出現一些反常,加上他本就做賊心虛,被六姨太那樣一猜,才會往這方向想。
見他這副喜上眉梢的模樣,趙旻忍不住陰陽怪氣:“沒懷我的孩子,你就這樣高興啊?”
應聞雋不搭理他,從趙旻腿上站起,三兩下將報告給撕毀,長舒口氣,這才反應過來背后早已冷汗津津。最重要的事情已經解決,應聞雋懸著的心落地,當即下定決心,要和趙旻斷了糾纏,以后絕不會再讓自己陷入這樣進退兩難的險境,這樣提心吊膽,夜不能寐的痛苦,他再也不想經歷!
背后站著的那活祖宗似看出應聞雋的心思,陰魂不散地纏上來。
“這樣好的事情怎么能不慶祝一下,走,我請你去吃飯。”
應聞雋收起笑臉,故作冷淡道:“不必了,我還要早點回宋家,這兩天家中事多。”
“那我開司里的車子送你回去。”
“不用,你忙你的就是。”
應聞雋抬腳往外走,趙旻笑嘻嘻地伸手一攔,眼神卻冷的很。
“用完我就不理我啦,應聞雋,你這過河拆橋的速度未免也太快,不會真以為我就這樣好打發吧?”
應聞雋忍住想給他一巴掌的沖動,想了想,趙旻這人,油鹽不進,沒臉沒皮,決計不能硬來,當即換了副口吻。
“我實話說予你聽其實這些日子我都怕得很。”
趙旻不在意道:“哦,我知道的呀,你怕死了,怕我舅發現,怕自己真的懷孕嘛,我都知道的。所以今日一知道結果,才想著遠離我嘛,是不是覺得我就是你人生中的一個錯誤,抹掉了,不再犯就好了?”
“不,”應聞雋垂下眼睛,“小白樓那一夜,確實讓我難以忘記。”
趙旻一愣。
“那三天里,你對我也很好。從進宋家以后,這五年來除了我父母,沒人這樣對我好了,在意我想什么,也能猜到我在想什么我晚上做噩夢了,你抱著我,這我都知道。但我想你心里也十分清楚,你我二人還是少來往的好,所以那日在醫院,你走之前才說那樣的話,”應聞雋在一瞬間失魂落魄,又在一瞬間下定決心,仿佛真舍不得趙旻似的,“既然有緣無分,還是就這樣吧。”
趙旻不再言語,收起紈绔做派,定定地看著應聞雋。
就在應聞雋要松口氣,以為蒙混過關時,又聽趙旻嘆氣道:“行,我知道了,你說得對,曉得你什么意思了。但散伙飯總要吃的吧,一夜夫妻還百日恩呢。咱倆在一起,前前后后都睡了四個晚上了,你數數這是幾百日恩?”
見應聞雋不接話,趙旻又可憐兮兮地望著他,放軟了語氣:“就當好聚好散也不成么。”
言辭懇切,讓人無可奈何,被這樣的眼神一看,應聞雋當即想到趙旻醉酒后嘴里喊他母親的脆弱稚嫩模樣,見躲不過,只好應下,心想一頓飯也沒什么,找個宋千兆不常去的飯店就好了,就按趙旻說的,好聚好散。二人一前一后,走出司里,趙旻拿了外套,一路若有所思,心不在焉,倒是沒再用言語奚落調戲應聞雋。
應聞雋盯著趙旻背影,心想難道方才那番話,就這樣將趙旻給騙住了?
管他信不信,管他吃不吃這套,反正今日過后,他要甩開趙旻,再想辦法甩開宋千兆,逃出宋家,帶父母遠走高飛!
應聞雋腳步輕快起來,努力壓著嘴角的笑,怕趙旻看見后反應過來,然而下一刻,趙旻腳步突然停住,應聞雋猝不及防地撞在他肩膀上,鼻頭一酸,還來不及說什么,只聽趙旻喊道:“舅舅,你怎么來了。”
“旻子,你出來的正好,舅舅剛要進去找你。”
熟悉的聲音令應聞雋一瞬間猶墜懸崖,血液從腳底板一下抽到頭頂,心跳空了一瞬,繼而狂跳起來。只見宋千兆站在海關總署門口,表情錯愕驚詫,明顯沒想到會在這里碰見自己房里的人。
“應聞雋?!你怎么在這里。”
應聞雋心中霎時間一個念頭:完了!
人還沒反應過來,腳先一步給出反應,站得離趙旻遠了些。
宋千兆眉頭微皺,看著應聞雋的眼神帶著質疑,卻也在外人面前給他留了面子,沒有一把將他扯到身后。趙旻平靜道:“哦,表哥來找我,說你們有批貨給扣住了,想看看我有沒有法子。”
應聞雋補充:“西安那批。”
宋千兆點了點頭,想起來是有這么回事,之前應聞雋還親自跑去西安的工廠盯著,想必是出貨了。見他表情有所松動,應聞雋方松了口氣,心道幸好趙旻機靈,糊弄過去,適時開口道:“正說完,你來得正好,我們一道回去。”
他現在最不想的,就是和趙旻宋千兆這舅甥二人待在一起。
然而一波未平一波又起,趙旻不知抽哪門子風,突然道:“舅舅你既做生意,想必一年到頭總要和我們的人打上幾次交道,不如我帶你進去四處逛逛,介紹一些人給你認識,然后咱們一起吃個飯?”
宋千兆欣然答應,他今日前來,還就真是這個意思。他與這外甥雖面和心不和,和趙旻眼下吃他的住他的,到底要給他幾分薄面,現成的關系,不用白不用。
應聞雋正要找借口開溜,就見趙旻茫然回頭,盯著應聞雋,擺出一副人畜無害的嘴臉,誠懇道:“表哥不一起來嗎?有些事,也不能總指望我舅拋頭露面呀,你也得幫著分擔些才是,你也來,有熟人才好辦事,舅舅,你說我說的對嗎?還是太欠考慮了些。”
宋千兆聽罷,回頭瞪了應聞雋一眼,朝他使眼色。
應聞雋只好硬著頭皮跟上,宋千兆瞪他,他就瞪趙旻,趙旻一臉無所謂,在宋千兆看不見的角度,對應聞雋一笑,惡劣至極,無辜至極,方才還一副好聚好散的嘴臉,現在就下套給應聞雋跳,當真把陽奉陰違,胡攪蠻纏八個大字發揮的淋漓盡致。
第15章
15
宋千兆跟在趙旻身后往他辦公室里走,本以為趙旻只是個普通小科員,結果看見門外掛著的頭銜竟還不低,當下吃了一驚,料定趙旻是走后門被人塞進來的,心想這小子背后竟還有靠山,得好好拉攏才是。
舅甥二人虛與委蛇,維持著表面客套,應聞雋跟在后頭冷冷看著,一言不發。趙旻拿起電話撥號,轉到國民大飯店去,要求今晚空出一間雅間給他。
宋千兆調侃道:“旻子厲害了,在國民飯店還有人,房間說留就留。上次舅舅想請一個上海來的大老板去里頭吃飯,還是托了關系,提前半個月才訂到雅間呢。”
趙旻趕緊擺了擺手。
“哪里是我,我也不過是借了別人的東風逞威風罷了。”趙旻低聲湊近,故作為難道,“我有一朋友,在英國留學時認識的,家中在本地有些勢力,潘子欣潘老板是他叔叔。”
“你那朋友,可是姓楊?原來是楊家的公子啊。”宋千兆心中暗自吃驚,表面不動聲色,
潘子欣潘七爺,其名頭在天津無人不知無人不曉,是和上海杜月笙旗鼓相當的人物,被并稱為“南杜北潘”,民國飯店就是他的資產之一。三年前宋千兆想要搭上這層關系,卻被人拒之門外,自取其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