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紅痕在他的臉頰上浮起,過了一會兒才褪下。
應聞雋出了房門,一道人影擋在他前頭,應聞雋往左,他也往左,應聞雋往右,他也往右,如影隨形,陰魂不散。
應聞雋抬頭,奇怪地看向他:“還想說你那些冠冕堂皇的借口?”
馮義看向他,目光沉默,卻有分量,似要從應聞雋身上刮下些什么。上一次站得這樣近,還是他教應聞雋跳舞,二人執手,應聞雋光著腳,馮義讓應聞雋踩在自己腳上,用這樣的方式帶著他跳。
應聞雋似乎也想到了昔日舊情,移開了目光。
只可惜這對五年未見的怨侶被趙旻那樣胡攪蠻纏一番,都沒了敘舊體面的心思,馮義更是單刀直入,他問道:“是他強迫你的?”
應聞雋神情冷漠,片刻后,突然譏諷一笑。
馮義面露不解,只聽應聞雋道:“我知道你想說什么,你想說,趙旻接近我,是有目的的,說他根本不管我死活,巴不得將我與他偷情的事情昭告天下,叫他舅臉上掛不住。趙旻不是什么好東西,這事兒我早就知道了。但你好像很害怕趙旻,為什么?據我所知,你與他先前從未見過。”
馮義不吭聲了,眼神晦暗下來,某種層面上,他確實忌憚害怕這人,但他打死都不會叫應聞雋知道原因。
“馮大哥,你們在說什么呢?”宋稷出現在二人身后,笑著試探。
應聞雋看他一眼,扔下句:“你們聊,我先走一步。”
二人站在一處,目送應聞雋離開,宋稷抱著胳膊,突然道:“旻子去接她小姑了,若不出意外,下午就會帶我們去那個制藥廠先參觀。馮大哥,你說這廠子要真辦的起來,值得投錢的話,也挺好。只是賺錢是其次,主要是旻子后頭給他撐腰的人值得結交,要是搭上這條線,以后還愁沒錢賺嗎?”
他哈哈笑了兩句,看著馮義暗示道:“其實我也看不懂你們之間那些恩恩怨怨是是非非的,可我知道,只要手里有錢,想要什么樣的人沒有,甭管是恩斷義絕的,還是辜負錯過的,還愁不會回心轉意嗎?伸手不打笑臉人,更不打有錢人,他應聞雋若真的高風亮節,何至于進我們宋家啊。”
此話一出,無疑是將馮義的臉也給打了。
宋稷又吊兒郎當地笑:“對不住,一時口無遮攔,沒別的意思。就是我覺得馮大哥以前跟著我父親做事,說不定以后咱們之間也可以合作。”
馮義聽懂他的暗示,只可惜他與宋千兆之間的牽扯比宋稷想象的要深,他一板一眼道:“我此次跟著來,是替宋先生來看一看這個藥廠,回去以后也肯定會如實稟報。”說罷不再理會,便走了。
宋稷臉色不變,笑笑的,朝馮義的背影啐了一口,也走了。
直到中午吃飯時,三人才在飯廳碰面,各自若無其事,說說笑笑,客氣得體,早上的對峙只是一個不愉快的小插曲,在利益面前很快便能翻頁。
應聞雋對下人問道:“他們怎么去這樣久還沒回來?還是等他們回來再開飯吧。”
話音剛落,一輛汽車停在院外,剛一停下,就從一側跳下一人。
這人旗袍裹身,頭頂時髦燙發,腳踩一雙牛皮高跟鞋,一步步落在地上,炮仗似的噼里啪啦響起來,一路炸到趙旻那側,藕臂一伸,便把車門打開,將趙旻從中揪出,劈頭蓋臉罵道:“在英國學什么不好,學人家喝酒玩男人,家里供你吃供你花,你倒好,當個紈绔!把錢花完,還敢打起你爹遺產的注意了?什么狗屁藥廠,都是些見不得人的生意!我告訴你,你只要一天不學好,這錢你一分都別想拿,姑奶奶全給你捐到前線去!”
說罷,兩個大耳刮子一左一右,抽到趙旻臉上,無一人敢上前勸阻這便是趙旻那個大名鼎鼎,讓宋千兆都頗為頭疼的小姑趙蕓了。
第30章
30
趙蕓打完趙旻,順勢理了理耳邊的碎發,像是才發現家中有客人似的,朝聞聲而來的眾人疏離點頭。
“見笑了。”
她的視線掠過應聞雋的臉,微微一愣,便處變不驚地移開了目光。
應聞雋只好上前道:“小姨,好久不見,您身體還好吧。”
趙蕓看向趙旻,冷冷道:“還未被這小畜生給氣死。”說罷,又朝眾人道:“諸位,你們先吃,今日招待不周,只是我還有話要同這不爭氣的侄兒講,改日我做東。趙旻,你跟我到祠堂來。”
她柳眉一擰,旗袍裹不住在生意場上錘煉出的殺伐氣,看的人無端生畏。趙旻一聲不吭,灰溜溜地跟在趙蕓身后,往祠堂走了。
宋稷不再理會馮義,推搡著應聞雋跟了過去,隔著窗戶瞄見里頭的影,瞧見趙旻跪在牌位前,趙蕓立在他身后,拿藤條一下下往他背上抽,罵聲斷斷續續,趙旻因著制藥廠的事情伸手管趙蕓討要趙巖留下的遺產,只是在英國的那副紈绔做派惹惱了趙蕓,姑侄倆才鬧得這樣難看。
宋千芊一走,趙旻就是趙蕓拉扯大的,這半個媽要揍他,趙旻只好受著。
宋稷站在外頭聽了一會兒,心有余悸地打了個冷顫,嘀咕道:“還好我娘不這樣折騰我,看來旻子這生意后頭牽扯的還挺廣,不然趙董事長何至于這么生氣。”他又試探著一抬眼,向應聞雋打聽道:“你同旻子關系近,他跟你漏什么風聲沒有?”
應聞雋的眼睛盯著里頭,搖了搖頭。
宋稷見套不到什么話,便走了。
管家悄然上前,壓低了聲音道:“應先生,小姐請您進去。”
應聞雋一怔,管家已替他將門打開,里頭站著的趙蕓與跪著的趙旻齊齊扭頭看了過來。趙旻還在嬉皮笑臉,背部衣物完好無損,哪里有挨過打的樣子,看來這樣興師動眾,是要做戲給人看了。
應聞雋走進去,偌大的祠堂只供奉了一個人,正中央牌位上的名字,居然是趙旻母親的。
趙蕓將藤鞭放回桌上,趙旻見狀,嘻嘻哈哈,擠眉弄眼,膝蓋剛要抬起,卻見坐于上座的趙蕓斜睨他一眼,挑眉道:“誰讓你站起來了?”
趙旻不服氣道:“該走的都走了,該演的戲也演了,屋中都是自己人,我為何不能站,小姑,你方才打得我好痛。”
趙蕓冷哼一聲:“戲是假的,罵你的話卻是真的,那兩巴掌,也該你受著。”
趙旻只好老老實實又跪了回去。
趙蕓看向應聞雋,神色緩和了些。她雖對趙旻嚴厲,可姑侄二人卻自成一派,親密無間。趙蕓同應聞雋卻到底隔著一層,又多年未見,上次見時,正是趙家人將茶園翻了個遍,在應聞雋房中找到宋千兆,那有辱門風的尷尬場面。便是這樣面對面站著,也無甚好說,應聞雋搜腸刮肚,正要說些什么,卻是趙蕓先開了口:“趙旻說,這些日子他在宋千兆那老不死的眼皮子底下,
都是你在照顧他。”
應聞雋實話實說道:“談不上照顧。”
趙蕓嗯了聲,眼中尷尬神色一閃而過,也同應聞雋沒話講了,給趙旻使了個眼色,叫他說些什么,趙旻卻全當沒看見。趙蕓在心里罵他,硬著頭皮沒話找話道:“那你這些年,在宋家過得可還好?你照顧了趙旻,以后你父母那邊,我也會派人去貴州照拂著些。”
應聞雋點頭致謝,只在趙蕓面前站上片刻,不知為何,就無處遁形地羞愧起來。
他盯著自己的鞋,隱約覺得趙蕓對自己的態度有些奇怪,倒像是和趙旻達成了什么共識一般,也不知趙旻都跟趙蕓說了什么。
正想要找借口離開,一旁的趙旻膩歪開口道:“你傻站著干什么,還不趕快扶我起來。”他下意識走過去,趙旻便歪在他身上,借力站起,一分痛夸大成十分,嬌蠻起來了。
應聞雋借故離開,臨走前又從香案上執起三炷香點燃,恭恭敬敬地上香給宋千芊,并跪在蒲團上,磕了三下頭。
他做這些時背對著,沒看見趙旻瞧他的眼神。
趙旻先是詫異一瞬,繼而溫柔下來,視線往那邊一落,便把母親與應聞雋都看見眼里。大抵他自己當時也并沒有意識到是用什么樣的眼神在看著應聞雋的。
趙蕓盯著二人,面色驟變。
應聞雋抬腳往外走,祠堂的門關上的那一刻,他猛地聽見藤條揮動的破風聲,繼而打在肉上,響起裂帛聲。趙旻痛叫一聲,不服道:“做什么又打我!”
“打你奸淫人妻!同表親亂倫,打的就是你這個不知廉恥道德敗壞的東西!還敢騙我?我今日非要替你娘教訓你不可!你不止玩男人,還玩到自己親戚頭上,還是你為了報復宋千兆,真什么都顧不得了?”
趙蕓的聲音聽起來已經徹底壓制不住怒火,叫趙旻跪在宋千芊牌位前悔改。
“我怎么了,我什么錯都沒有!”趙旻冷冷犟嘴,“表親又如何,人妻又如何,他宋千兆要是能看住自己人,還至于讓我鉆了空子?”
趙蕓快被氣瘋了。
繼而一鞭接著一鞭,噼里啪啦落下來。趙旻這般少爺脾氣,卻是硬生生忍下,一聲不吭,無論趙蕓如何打罵,都不肯認錯服軟。
剛才是假打,現在才是真打。
明明是打在趙旻身上,句句也都是沖著趙旻罵的,應聞雋的臉上卻跟著火辣辣的,像是他的臉也跟著一起被打罵了。
趙蕓是如何發現的?應聞雋一驚。
不等他繼續聽下去,管家已趕了過來,將應聞雋請走。
他似乎是又回到那個早上,前一秒甜蜜,后一秒痛苦,還沒看清身邊的人是誰,只記著昨夜的溫存纏綿,抬手摟了上去,下一秒門被人推開,一群人背著光,烏壓壓地站在門口。他忘記了那些人的臉,卻記著他們看向自己的眼神,鄙夷的、不屑的、譏諷的,厭惡的,化作趙蕓暴跳如雷的眉眼,與她不可置信的眼神。繼而滿臉冷傲,仿佛看見什么不擇手段的骯臟東西。
應聞雋追悔莫及:他不該跟趙旻回四川。
趙蕓明明沒有將他怎樣,應聞雋卻覺得自尊再一次被人踩在腳底。他在這一刻真的恨透了趙旻,恨透了馮義,也恨透了宋千兆。
可事到如今,他既已邁出了這一步,做下決定,便是一步步踩著自尊,踩著刀刃,也得咬牙走過去。置之死地而后生,有些東西,他得先豁出去,才能找回來。
第31章
31
應聞雋渾渾噩噩,回到趙家給他安排的臥房中去,屋中還擺著個大浴桶,提醒著他昨夜的荒唐。
原本下午要去藥廠參觀,這下自然計劃落空,姑侄倆假戲真做,趙旻被打得站不起來,又在祠堂跪了三個小時,直至太陽快落山時,才被管家扶回房間。回去時還碰見了馮義。
馮義見趙旻背后衣裳破破爛爛,數條血痕盤踞在皮肉上,心中頓時解氣,誰知下一刻,趙旻那廝竟裂開嘴,挑釁地沖他笑。
馮義不知道趙蕓已發現了他二人的事情,趙旻笑自己沒跟馮義當年一樣當孬種,只以為他神經病又犯了,維持著表面和平,冷臉離去,問管家借用了電話,撥給遠在天津的宋千兆,匯報趙旻同趙蕓因著錢大吵一架的事情。
宋千兆在電話那頭若有所思,和他兒子說了一模一樣的話:“這個藥廠若無蹊蹺,趙蕓不會這樣大動干馮義斟酌片刻,謹慎道:“未必,還得再看看。”
宋千兆笑道:“干凈的買賣不賺錢,賺錢的買賣不干凈,這事若真是潘子欣在后頭牽線搭橋,那就靠譜了。”
馮義提醒道:“我還是覺得有些奇怪,總覺得這事兒像是趙旻伙同楊家的公子商量好,專門做局給你跳。”
“我這個外甥啊”宋千兆哼笑一聲,突然道,“他在和平路有棟房子,背著我把應聞雋接出去住了三天,期間他帶應聞雋去舞廳,把他介紹給了楊公子,楊公子連著幾天都把電話打到我宋家來,要接應聞雋出去看電影。不久之前,趙旻幾人留宿在我府中,管家說第二天一早看見楊公子從應聞雋屋中出來。要是趙旻這混賬真同楊公子關系緊密,他何至于要拿自己表哥做人情攀關系?”
馮義想不到還有這一層,當即震驚得說不出話來,原來五年不見,應聞雋早已秉性大變。
一個念頭猛然竄出,似烈火般燒得他雙眼通紅,又妒又恨:為什么趙旻,楊公子都可以,唯獨自己不行?
“我看他也不過是想借楊公子的東風,給人伏低做小,結交潘子欣這號人物罷了。只可惜胃口太大,本事不足,中間還有他小姑管著,根本就是跟他父親趙巖一樣,一個成事不足敗事有余的敗家子。”
見他信誓旦旦,馮義只好不再說什么,只是問了句:“那應聞雋和楊公子?”
宋千兆反問:“有什么不好?”繼而掛斷電話。
馮義雙拳緊握,在電話旁站了許久,只恨不得追到應聞雋旁邊問一句為什么憑什么。
再說管家,將趙旻扶回屋中后,又去到應聞雋房外,客氣道:“應先生,少爺請您過去。”
應聞雋道:“你告訴他,我不去。”
仿佛會料到他這樣回答一樣,管家立刻道:“少爺說了,若您不來,他就請他小姑來喊您。大不了再讓小姐打他一頓,反正離人盡皆知也就差一步了,大不了把您扣在四川不放人,就是讓他小姑把他給打死,也值了。他還讓我提醒您,想想當初您在車上打開他的手是什么后果,少爺還說,四川離貴州近,他今日挨了打,折騰不動,叫您識趣些,否則等他能下地了,就會陪您一起,回貴州看望您的父母。”
管家面不改色心不跳,一字不落地學出趙旻一番混賬話。
對面靜了片刻。
房門猛地一下打開,應聞雋面色鐵青,即為一番狗屁不通的話而憤怒,又為趙旻這不管不顧的瘋子而失魂落魄,最終喃喃道:“挨了這頓打,他怎么還是嘴里沒遮沒攔的。”
管家只笑,不吭聲。
過了半晌,應聞雋又問道:“你家少爺傷勢如何?”
管家答道:“傷的不輕,小姐動了大怒,把我家少爺半條命都給打沒了。”
應聞雋的睫羽隨著他的心一顫。
“這話也是你家少爺教你的?”
管家又是一笑。總是笑笑笑的,一副看破不說破的樣子,應聞雋看見這管家,就想起了趙旻那副可惡模樣,叫他感覺自己與感情一事上頗無城府,好像誰都能將自己輕易看透似的。
“張媽帶大了宋家小姐,宋家小姐過世后,又同我家小姐一起,帶大了小少爺。少爺于小姐雖是名義上的姑侄,二人卻親如母子。少爺也從不惹我家小姐生氣,便是從前被發現他同柏英先生的事情,也是將哄著小姐糊弄過去,決計不會惹她大動肝火,更別說像今日一樣,在宋小姐的牌位面前頂嘴了。”管家什么都沒說,又好像什么都說了。
應聞雋沉默片刻,低聲道:“我去瞧瞧他。”
他攢了一肚子話,不滿趙旻反復無常,明明是見色起意,因利而聚,卻又總擺出一副真心實意,一往情深的模樣,內里卻更生自己的氣,明明早就看清對方乖戾浪蕩性格,卻總被牽著鼻子走,心中有了不切實際又可笑的幻想。上次聽去趙旻與楊賀的對話不夠,竟還不夠懸崖勒馬,這次被三言兩語哄回四川,因著一時的意亂情迷而鬧到趙蕓面前來了。
他倒是盼著趙旻如同當初的馮義一樣給他當頭一棒,巴不得在趙蕓面前撇得一干二凈才好,叫自己徹底死心才好。
屋門一開,趙旻抬頭看去,見應聞雋氣勢洶洶,一副要恩斷義絕的模樣,當即可憐巴巴地趴在榻上,朝應聞雋道:“怎么才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