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應聞雋整理衣裳,拿桌上的冷茶漱口,聽罷看了他一眼:“你要非給自己找氣受,那我也沒辦法?!?
第5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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身后的人半晌不吭聲,應聞雋也懶得哄他,又開始擺弄起去香港的文件來。
一陣水聲過后,趙旻從桶中跨出,將自己擦干了,衣裳也規矩穿好,從后頭抱住應聞雋,笑嘻嘻道:“你今夜留下陪陪我吧,好不好?”
應聞雋早已習慣了他的喜怒無常,拒絕道:“我今夜得回去?!?
“哦,今夜得回去,那就是明晚可以來,是這個意思嗎?”
應聞雋回身看了他一眼,突然道:“有事兒求我?”
趙旻點了點頭,臉皮極厚道:“借我些錢,眼下到月末了,下月的租金我拿不出來?!?
“你把那鳥籠拿去融了,能換不少錢。”
“那也不夠,這錢我有別的用處?!壁w旻想了想,又補了句:“楊賀那邊我借了不少錢,已不能再開口了。”
說罷,竟將手一伸,杵到應聞雋眼皮子底下去。一副坦然神色,都要將應聞雋給氣笑了,他正色道:“別說是借,就是給,也不是不行,但你得答應我兩個條件。”
“你說,只要不過分,我都答應你?!?
“第一件,你需得答應我,不許再曠班,海關總署的工作,你得老老實實回去做?!?
趙旻點頭,極其坦蕩地承認了:“這有什么,本就是做戲做足,為了讓張媽心疼我好去請你出山,現在你來了,我自然不會再曠班,倒是應聞雋,你這樣關心我做什么?你不是不在意我,恨不得我自生自滅在天津混不下去好趕緊滾蛋么。”
應聞雋冷聲道:“沒個正經工作,再讓你有借口糾纏我借錢?況且你在海關總署這種地方任職,于我同你小姑做的事情都有益,以后少不得要你幫忙??纯茨悻F在這副樣子,去門口討飯,叫花子都嫌你不上進?!?
趙旻笑道:“好吧,你說什么,就是什么,少爺今日高興,不同你一爭高下。第二個條件是什么,你說吧。”
應聞雋欲言又止,抬眼打量趙旻,猶豫著說道:“宋稷”
只是這二字一出口,趙旻神情就冷下,肩膀緊繃著,一副應聞雋敢再繼續說下去,他就敢當場翻臉的模樣。見他這副冷若冰霜的神色,應聞雋已自知觸及到了他的底線,便不再多言,改口道:“給你小姑打個電話,或是發電報,寫信也行,隨便你做什么她很記掛你?!?
趙旻嗯了聲,聽不出什么情緒。
他攬著應聞雋,埋在他身上深吸了一口,肩膀漸漸放松下來,突然道:“我小姑記掛我?你就不記掛我?應聞雋,我知道你心里還不信任我,不過沒關系,我趙旻什么都缺,最不缺的就是耐心,宋千兆我都能忍這么些年,更別說你了。反正我趙旻想要的人,想要的事物,是一定要弄到手的?!?
應聞雋沉默一瞬,心道:可他并不是一個可以隨意任人擺弄的事物,他是活生生,有思想的人。
他想了一想,順著趙旻的意思,擺出一副被惹怒的模樣,道:“說誰是個事物呢?”他的回答挑不出錯,聽不出破綻來。
趙旻沒注意到應聞雋隱藏了真實的情緒,撒嬌笑道:“少插科打諢糾我字眼,你知道我什么意思就成?!?
應聞雋輕哼了聲,繼而道:“我身上沒帶那么多錢,明日差人給你送來。”
趙旻想了一想,卻道:“不礙事,我送你回去。”
應聞雋佯裝緊張:“萬一叫人看見怎么辦?你就缺錢缺成這樣,一晚上都等不了?”
趙旻息事寧人:“我保證規規矩矩的?!辈坏葢勲h辯駁,已是拉著人出了院子,張媽追在后頭道:“應先生不留下吃晚飯啦?”
“他明日還來呢!”
竟是先一步替應聞雋應下了。
出了巷口,一雙狗爪還不撒,偏要拽著應聞雋的手。叫他去喚黃包車,趙旻也不聽,只說自己身上沒錢,一副要陪應聞雋走回宋府的模樣。應聞雋用了些力,要將人甩開,咬牙道:“我付就是了?!比粝惹笆桥纶w旻起疑而欲迎還拒,此刻是真有些怕被人看見了。
“也不要?!彼仡^看著應聞雋,“好些日子沒見你了,就想陪你走走,同你多親近親近,都不成嗎?”
好在這時天色漸黑,行人神色匆匆,無人留意二人,應聞雋只好隨他發瘋,只一手拉了拉圍巾,遮住半張臉。手一牽著,趙旻就老實了,微微站在應聞雋前頭,替他擋住不少冷風。只要應聞雋落下半步,趙旻就非要用力扯他一下。
“應聞雋?!彼蝗贿@樣問道。
“做什么?!?
聽他這副不冷不熱的口氣,趙旻就不痛快,嚷嚷道:“一日夫妻還百日恩呢,我陪你睡過多少次覺了,你怎么就不能給我個好臉色,連你那便宜妹妹都有禮物討,我什么都沒有,只能挨你巴掌?!?
應聞雋的手被他攥著,都快出汗了,稍稍一掙,趙旻的指頭又如影隨形地纏上來。
“你老同她爭什么,你想要什么沒有。”
“什么叫我同她爭,是她老在我面前炫耀,而且你這話說的不對,你給她買的東西,我就是一樣都沒有?!壁w旻斜睨他一眼,冷不丁道:“應聞雋,你非要帶她去香港,不會是打算給自己找個小老婆,過去以后還要娶太太傳宗接代吧?”
應聞雋冷下臉道:“你瞎說什么?!?
趙旻不信任地打量他兩眼,見他確無此意,神情才稍稍緩和了些。倒是應聞雋一怔,沒想到這等離譜想法,趙旻竟是認真的。二人一時間僵持不下,趙旻在眾目睽睽之下湊過來,不顧行人投來的怪異眼光與竊竊私語,頗不服氣地在應聞雋嘴上咬了一口,全當撒氣,嘀咕道:“應聞雋,你可真是討厭,把我變成這樣,我從前又哪里在意過這些?!?
街上的燈牌五光十色,襯得趙旻越發英俊,也叫應聞雋看清了他眼底的執拗與糾結,在某一瞬間叫應聞雋產生了錯覺,好像這人有點愛他,但又特別恨他。
應聞雋低下了頭,避開這樣復雜的眼神,猶豫著開了口,解釋道:“你應當知道我從前有個妹妹?!?
一提起妹妹,趙旻又陰陽怪氣了,“知道,不就是因著你的妹妹,才和那個姓馮的糾纏許多么?!?
“我看見她,就想到自己的妹妹,你沒有兄弟姐妹,你不知道這滋味兒?!痹捯粢宦?,應聞雋才驚覺不妥,想起趙巖在外頭有個私生子。若他與自己的妹妹是互相扶持,血濃于水,那么趙旻與這個私生子,便是勢同水火,互相侵軋也不知趙旻同他的弟弟見過面沒有。
果不其然,趙旻也想到了這一層,譏諷地笑了笑,神神叨叨地說了句:“你說的不錯,我確實沒有兄弟姐妹?!?
應聞雋還以為他的話只是在賭氣,好在這譏諷不是沖著他來的,很快就散了。
趙旻又拉著他往前走了一會兒,手心的汗已經散了,二人的手握在一起,只余干燥、溫暖。
趙旻又問道:“你去香港以后,準備做什么?這兩年去的人多,生意也不好做了。”
應聞雋還真想過這個。
“大概會開間茶葉鋪,做起來以后給我父母看店,我還得再做些別的,不然的話來錢太慢了。”趙蕓是做實體經濟的,有不少貨往香港和國外跑,這也是應聞雋想跟著她的主要原因之一。
“哦,就茶葉鋪,沒了?”趙旻突然轉過身,很認真地看著他。
應聞雋一頓,反問道:“你問這做什么?!?
“我想聽啊,我想知道,我想知道你往后想做什么,很奇怪嗎?”趙旻笑了。
應聞雋沒吭聲,只覺得他與趙旻之間某種微妙的平衡好像突然被打破了。趙旻來勢洶洶,直白熱情中并不曾丟棄先前在感情上的迂回,因此叫人分不清真假,可他看向自己的神情又格外認真,好像只要應聞雋說出來,他就真能辦到一樣。
“其實我也想去讀書,”應聞雋緩緩道,“可是家里總有人要掙錢。”
他搖了搖頭,沒再說下去了,以一聲輕嘆,為自己下半輩子的人生蓋棺定論。
誰曾想趙旻這混不吝的居然在此時還有心情開玩笑,十分討打地敷衍道:“是呀,畢竟你家里還養著個不會掙錢只會吃的妹妹呢,開銷當然大。讓我猜猜,你這好哥哥是不是又善心大發,將你那便宜妹妹送學校去了?”
應聞雋忍無可忍,無語地看著趙旻,質問道:“你究竟要同她計較到什么時候,我去將送她的耳墜子要回來成不成。”
“不成?!壁w旻搖頭,一指街邊,見一老婦蹲在燈牌之下,面前擺著什么東西。他說道:“你也得送我點什么。”
二人走近了,才發現那老婦面前的紅布上,擺著的竟是個玉鐲子。
應聞雋臉色忽急忽緩,繼而看了眼趙旻,意味不明道:“你從前就是這樣追求柏英的?”
趙旻搖了搖頭:“你少冤枉我,我從沒追求過他,我倆從前可是互相看對眼的。你也別轉移話題,你就說,這東西你是給我買,還是不買。這獎勵,也是我該得的,應聞雋,你先前叫我答應的兩個條件,我可是都辦到了?!?
他正色地瞧著應聞雋。
應聞雋一怔:“什么兩個條件你現在一個也沒辦到,既沒回去坐班,也并未同你小姑打電話報平安,你辦到什么了你?”
趙旻只笑笑的,盯著應聞雋不吭聲,任由頭頂霓虹燈照出一副好皮相來。
應聞雋突然反應過來,趙旻嘴里的兩個條件,究竟是哪兩個條件。
繼而意識到趙旻今日這樣興師動眾,哪里是吃六姨太的醋而討要定情信物,分明是逼宮要名分來了。
第5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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趙旻話里的“兩個條件”,定當不是指今日的兩個條件。
而是更早之前的,應聞雋為了應付找對策的的緩兵之計。他不想叫趙旻每次都弄進去,不愿整日提心吊膽地害怕懷孕露餡,但又深知按趙旻這霸道脾氣,決計不會答應,因此以退為進,又提出了叫他同柏英分手。
現在柏英攀上宋千兆,同趙旻徹底斷了緣分。而兩人每次親熱,趙旻也都勉強老實,雖有過混蛋念頭,卻都未曾實踐過應聞雋提出的兩個條件,他確實都做到了。
下一刻,趙旻直截了當道:“你什么時候同我舅攤牌?!?
聽這語氣,竟是連裝都不想裝了。
應聞雋心中微妙起來,絲毫不給趙旻面子,比他更加直截了當:“連你都拿你舅沒辦法,又憑什么叫我同他攤牌,他現在顧不上我,我日子舒坦得很?!?
誰知這廝竟絲毫沒有被人揭短的窘迫,立刻忍笑道:“哦,那你的意思是,要是我拿我舅有辦法,你就愿意跟著我了?”
應聞雋沉默,這才驚覺竟又是被趙旻套了話挖了坑,過了半晌,才回答道:“你待我不好,嘴里沒有一句實話,我也不愿跟著你。我就想離開宋家,更不愿因為你得罪宋千兆。我有些害怕,害怕你二人斗法,將我也給牽扯進去,怕我好不容易得來的安穩日子,就這樣沒了?!?
他低下頭,同趙旻錯開目光。
這小子喝了幾年洋墨水,腦子轉得太快,他招架得十分勉強,既怕叫趙旻看出自己的真實意圖,引起他警覺,又怕給的甜頭太少,趙旻不上鉤。
同趙旻說話,就得半真半假,半推半就。
“你害怕?”
趙旻噙著笑,上下打量他,也不知信了沒。
最后還是放過了應聞雋,卻指著那老婦的攤子,不依不饒道:“行,我不逼你,等日子到了,你就非得給我個說法不可了。今天就先放你一馬,名分可以不給,但利息我得討,押金我得收。應老板,你這樣會做生意,能叫我小姑刮目相看,總不至于這點道理都不懂吧。”
那老婦等候多時,看他二人打扮像是大戶人家的少爺們,卻在自己攤前拉拉扯扯的,早就看得眼熱了。
此刻被趙旻一指,當即極有眼色地捧著玉鐲湊了過去,把應聞雋這螞蟻徹底架在了熱鍋上。
趙旻不顧老婦還在一旁,直勾勾地看著應聞雋:“你今日買給我,日后我就天天收著,摘下還是戴上,都由你應聞雋說了算?!?
那玉鐲成色不好,看著渾濁,絕不是趙旻能看上眼的東西??纱藭r卻伸手討要,看向應聞雋的眼神更加令人捉摸不透,仿佛在用一個品相下等的東西像應聞雋證明著什么:只要是他應聞雋送的,再劣等,他趙旻都能當個寶貝。
應聞雋心道,這哪里是一個玉鐲子的事情,趙旻這混蛋慣會蹬鼻子上臉,今天給他買鐲子,明天他就敢帶著這桌子去宋千兆眼皮子底下招搖過市。
就在他進退維谷,想著怎樣應付的時候,趙旻又突然收了神通,不作了。
他頗為遺憾地搖了搖頭:“你不愿買,那就算了?!?
應聞雋松了口氣,老婦跟著一起失望,可下一秒,又見趙旻喜笑顏開,從兜里摸出票子,動作迅速,似是又突然不缺錢了,懶懶散散地數出幾張,交于那老婦,意味深長道:“我自己買還不行嗎,反正我趙旻想要的東西,是一定會拿到手的?!?
應聞雋不吭聲了,看著那老婦捧著錢不住鞠躬感謝。
趙旻嘴上要的厲害,真拿到手了,倒是無半分喜色,又過來扯應聞雋的手。動作瞧著倒是比隨手將鐲子揣進兜里表現得珍惜了些。
“你知道要如何維持對某樣事物的憐惜嗎?”應聞雋突然開口問了句。
趙旻想了想,回答道:“得不到,看不透,就會一直憐惜?!?
他神色坦蕩,言辭刻薄,絲毫不屑于掩飾他趙旻就是個徹頭徹尾的浪子。應聞雋忍不住心想,趙旻定是將柏英給看透了。
二人一路無話地走回宋家,卻都是一副若有所思的神情。眼見過了前頭的巷口就要到宋府的范圍,應聞雋又警覺起來,說什么不肯再叫趙旻朝前走,只示意他在此處等著,自己去取錢。
趙旻隨口說了句:“哦,你可別騙我,往里一躲不出來,叫我站在此處傻等一夜。”
應聞雋回頭瞪他:“若我真這樣,怕是不到一刻鐘,你就得進去嚷嚷的滿堂皆知是來找我拿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