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趙旻忍笑著放手,讓應聞雋進去了。
片刻后,應聞雋果真步履匆匆地出來,還四下張望,生怕被人看見他深夜在此處同趙旻私會,卷了疊票子往他胸前一按,打發道:“快些離開吧。”
趙旻拿了票子,連同應聞雋的手腕也一起握住了。也不知他是真缺錢還是假缺錢,拿了票子,看也不看,反倒把人往懷中一扯,抱住了不撒手。
應聞雋嚇了一跳。
此處不比趙旻住的地方,雖夜已深了,可保不準宋府的人從此處經過,若單是被人看見他同趙旻站在一處,還能用表哥表弟的借口搪塞過去,可如此摟抱在一起,便不是表哥表弟的清白關系了!
“你又作死?”應聞雋怒目而視,壓低了聲音。
趙旻點了點頭,裝了一天,此刻原形畢露,討價還價道:“前前后后加起來,我應了你四個條件了,這不公平,你也得答應我兩個條件,有來有回才可以,這樣我才不覺得吃虧,我若覺得吃虧了,就會沒有耐心,我若沒有耐心了,下次見我舅的時候就會忍不住說些什么”
應聞雋忍無可忍:“同樣的招數用一次兩次好使,次數多了,我都聽煩了。”
趙旻想了想,只好道:“好吧,那我不叫他知道我是你養在外頭的小白臉了。我就告訴他,說你在天津待煩了,準備去香港住一段日子,我不止要去通風報信,我還要添油加醋,告訴他你要拐走他的小老婆。”
應聞雋雖比趙旻多吃了幾年的米,但趙旻在臉皮這方面鮮有敵手,見應聞雋一副吃癟模樣,心中積攢了一個月的郁結之氣終于消散,湊過去道:“我愿意當個沒名沒分的小白臉,也無所謂當你逃開宋家的墊腳石,但是你也得讓我心里舒坦不是。”
這甜蜜語氣在應聞雋聽來就十分惡毒了。
思索過后,只好退讓一步道:“你說吧,我先聽聽。”
“我要天天都見到你。”
“不可能。”應聞雋想也不想,立刻拒絕:“我晚上是一定要回宋家的,我不可能為了你同你舅撕破臉皮,更不可能明晃晃地告訴他我伙同他親外甥給他戴綠帽子。你要愿意,咱倆就先這么處著,但你要是得寸進尺,那就什么都沒了。”
趙旻輕聲道:“好,那就放你晚上回宋家。”
應聞雋皺眉,總有種趙旻在以退為進的微妙感,妥協道:“第二件是什么,你說吧。”
左不過是順著第一件,說些下流事情罷了。
趙旻做出思考模樣,仿佛還沒想好,片刻后湊近,在應聞雋嘴唇上輕輕碰了一下。那感覺像是蝴蝶從他唇邊擦過,只拿翅膀輕輕掠了一下,還來不及回味,便消失的無影無蹤。
趙旻站直了,二人拉開些距離,他笑著看向應聞雋,見應聞雋半晌不曾說話,問道:“你今日怎么總是沉默。”
應聞雋問道:“沒了?這就是你的第二個條件?”
“是啊。”趙旻點頭,繼而溫柔坦然地問道:“應聞雋,你說,我這個人,叫你看得透么?”
第54章
54
應聞雋一時語塞,若說看透了,他無論如何也想不到趙旻會在此時吻他;若說看不透,卻又像是在回應之前的話題。他不愿在口舌上叫趙旻占了上風,只好垂下視線,避而不答道:“快放開我。”
趙旻十分順從地松了手,沒再糾纏,只是叮囑道:“明天記得過來吃飯,別叫張媽失望。她年紀大了,脾氣也大,做了飯沒人吃,要罵人的。她不好意思罵你,自是要罵我了。”
應聞雋看他一眼,沒吭聲,轉身朝宋府的方向走,快要進去時又回身看了一眼,見趙旻只是在原地看著他。
應聞雋心里堵得慌,一股郁結之氣散不開,搞不清趙旻的路數。腳剛邁進宋家的大門,就被兩個滴溜溜的大眼珠子瞪著,在深夜中顯得尤為詭異,一口吸進去的氣還沒吐出來,就被守在此處的六姨太嚇了一跳,險些背過氣去。
“你們方才在做什么呢”六姨太幽幽問道。
應聞雋心有余悸,小聲道:“你跟著我干什么。”
六姨太心不在焉:“我有事要同你講,好不容易等到你回來,誰知還沒把你叫住,你就又出去了,我見你走得急,又沒叫司機送你,還當有什么急事,便來看看,誰知道”
她見應聞雋一副要翻臉的表情,識趣地沒再說下去,心煩意亂地耙了耙頭發,撓亂了幾個精心燙出的發卷,隨口道:“我又不是故意要看的,我猜到是他來找你了,想著你二人上次吵的那樣兇,我怕你倆打起來,才跟來的。”六姨太看他一眼,表情古怪道:“看這樣子,倒也甜蜜黏黏糊糊的,人都送回來了,還非要親一口。這是和好了?”
應聞雋嘆口氣,沒再吭聲。
別說六姨太,連他也覺得莫名其妙。
他這次去,本就做好了趙旻跟他吵跟他鬧的準備,畢竟上次當著管家的面打了他一巴掌,他還以為二人就這樣完了,誰知這次見面,趙旻竟對上次的事情閉口不提,只撒了幾句嬌便作罷。
他得沒得到趙旻尚且不知,但看不透,卻是實打實的。他既想逃離趙旻,又無法否認自己確實被趙旻的言行所影響著。
二人并排走著,今夜都有些垂頭喪氣。
“你找我做什么,說吧。”
六姨太站住了,自下而上看了他一眼,似是有些難為情,又不知如何開口,吞吐猶豫半天,只小聲說了句:“大少爺今天當著我面哭了”
應聞雋一怔,一個未曾想到的名字居然從六姨太嘴里說出來,這二人明明八竿子打不著,平時在宋家,迎面撞見了也只是當做沒看見,六姨太沖宋稷問聲好便作罷。
他意識到什么,上下看了眼六姨太,又把她看得頭低下幾分。
應聞雋來不及驚訝,神情立刻嚴肅起來,打斷道:“去我房間說。”繼而拉著六姨太,一陣風似的卷回房中,關房門時“咣當”一聲,還未斥責,六姨太就嚇得全部都招了。
“就那一次”
“什么時候的事!”
“過年的時候”六姨太聲音極低,“那時沒人管我,老爺對我新鮮勁兒也過了,我便犯了糊涂,想著以后也好有個靠山。后來有你管著我,我不想給你惹麻煩,也想叫你帶我離開這里,便沒再理睬過他你,你別兇我啊,你,你自己不也”六姨太小心翼翼地看了眼應聞雋,心虛道:“你上梁不正,我下梁歪。”
應聞雋簡直要被她的歪理邪說給氣笑了,然而轉念一想,他自己也同人偷情通奸,給宋千兆戴了綠帽子,確實無法指責六姨太,只追問了句:“這事情給大姐發現了沒有?”
六姨太慌忙搖頭,又繼續道:“今天你走后,他突然過來,張口就說借我些首飾。我心道,他一少爺,怎么會淪落到找我借錢,可他當時樣子可怕極了。”六姨太微微發冷,抱住自己蓮藕似的胳膊,心有余悸道:“那個樣子我說不上來,眼睛是紅的,直著往外瞪,他一直在咬自己嘴巴。我有些怕,更怕他拿從前的事情要挾我,便給他些首飾叫他拿去換錢,誰知道他捧著那幾個首飾,突然就哭了。”
“他說自己在外頭欠了賭債,欠了很多錢,那群人追著他要錢,不還錢就要他命,他他還”六姨太看著應聞雋,“他還抽大煙了。”
應聞雋:“”
“哎,我想著,他是因為沒錢買大煙了,才去賭,也不知好好的,怎么就染上大煙了。便是老爺這樣娶了幾房姨太太,在外養戲子的人都知這些東西不該碰,大少爺怎么就”
應聞雋心中浮現一個身影來,那人方才還在親吻他。
從發現趙旻與宋稷在四川開始鬼混起,應聞雋就不是沒有預感,可他原本以為趙旻左不過是設局仙人跳給宋家找點小麻煩,又或是從宋稷入手去找宋千兆的把柄,沒想到他竟直接將宋稷牽扯進來,畢竟上一輩子的恩恩怨怨,宋稷沒參與過。
趙蕓也應該猜到了什么,所以在四川時,才拜托自己看著趙旻些,別叫他誤入歧途。
只是趙旻這人本來就邪性,又哪里是應聞雋能看得住的。
“哥哥,你怎么了?”六姨太茫然地看著他。她不是沒設想過應聞雋的反應,料到他會恨鐵不成鋼地斥責她,卻唯獨想不到應聞雋知道宋稷在抽大煙欠賭債以后反應如此平靜,仔細看來,又不止平靜,還有些后怕與擔憂。
應聞雋忍不住想到:趙旻抽了沒有?
“他是被人設計了”
“人一旦沾上大煙,這輩子就再難戒掉。”六姨太悻悻道:“這得是多大的仇多大的怨。未免也太過歹毒。”
她瞧著應聞雋的神色,隱約猜出這人是誰,不敢再說下去了。
應聞雋突然道:“趙旻替我們把去香港的手續辦好了,我想找個機會,先將我父親母親送去廣州。”
六姨太哦了聲,從應聞雋臉上看不出半分喜色,末了,聽到應聞雋嘆氣道:“我送你回房,今夜我心情有些亂。你也早點休息。”
六姨太乖巧點頭,抬眼一看應聞雋,見他心不在焉,想必也只是想要借著送她回房的功夫出來透氣罷了。就算應聞雋不說,她也有了一股風雨欲來的壓抑之感,說了句:“我覺得宋家以后要亂”
應聞雋一開始沉默,她的主心骨也沒了,腦子里亂七八糟,一會兒一個想法,覺得亂就亂吧,正好二人趁亂逃走,又想著應聞雋這樣的人,若是叫他一輩子背上個宋家男妾的名頭,說不得比殺了他還難受。
若是有個辦法,能叫應聞雋正大光明的從宋家離開就好了。
二人喪眉搭眼,默默無言,經過宋千兆房門口時,突然聽到里頭傳來一陣嬉鬧聲,先是聽見了柏英的聲音,又聽到有人在里頭唱戲。
六姨太面色古怪,盯著應聞雋道:“那小開的男友,還會唱戲?”
應聞雋沒吭聲。
窗戶上印出三個人的影子來。
六姨太一副要暈過去的神情,沒頭蒼蠅一樣原地轉了幾圈,應聞雋站不下去了,拉著六姨太繼續走,再不走,怕是就要聽現成的了。
那丫頭跟在他身后默默道:“別的不說,就這兩三個月,老爺身體確實好了不少,人也看著年輕了。”
六姨太十分絕望:“這一天怎么就這么長,怎么什么事情都給我撞見了。哥哥,你說,咱們還能更倒霉點嗎?”
應聞雋還沒說話,她的烏鴉嘴就成了真。
二人在走廊上轉過一個彎,六姨太步子還未邁出去,就被應聞雋提溜著領子拎到了后頭,一把捂住嘴。她瞪著眼睛看他,意思是怎么了?
應聞雋一揚下巴,示意六姨太往前頭看。
只見宋千兆的司機從大太太的房間里出來,一邊走,一邊整理腰帶衣服。大太太追了出來,隨手丟出個東西,看那力道,像是調情。
司機哼笑一聲,轉身撿起,六姨太這次看清了,那司機撿起的,是男人貼身穿的汗衫。
第5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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應聞雋心想六姨太說的當真不錯,宋家確實要亂。眼見司機將汗衫收起,又回身貼近,天色太黑看不清楚,瞧動作倒像是俯身在大太太耳邊親了一口才舍得走。
六姨太恨不得伸長脖子看。
大太太見人走遠,剛要回屋,轉頭見瞥見長廊盡頭一星微光,警覺地朝這邊走來。
應聞雋立刻意識到六姨太帶著自己送的耳墜子,偏偏在此時反光,給大姐瞧去了。
眼見大太太近在咫尺,二人一起逃跑已是來不及,他只好叫六姨太快些走,自己硬著頭皮站出,攔住大太太的去路,說了句:“是我。”
大太太站住了,臉上無半分心虛警覺神色,冷冷打量應聞雋一眼,問道:“看見什么了?”
二人心知肚明,再否認已毫無意義。
應聞雋沒有同她扯皮斗嘴的心思,瞧她抱著胳膊,又挺得直直的背,心中浮現起的竟是自己剛到宋家時,大姐對他的照拂。
說到底,他與大太太反目成仇,不只是因利,更是因著愛。
不是宋千兆兩意三心,虛無縹緲的“寵愛”,而是大太太舐犢情深,為兒子掃除一切阻撓的母愛。
應聞雋在心底嘆口氣,忍不住提醒道:“大姐,你這些日子,可見著宋稷了?”
“你什么意思?”
“你若多有功夫,多看看宋稷在干什么,別叫他同一些不三不四的人在一起。天黑了,夜里涼,你多穿些,我這就走了。”
“站住。”大太太柳眉倒豎,“什么不三不四的人,你把話說清楚。他最近最常見的,就是你表弟趙旻。莫不是你看趙旻給老三家的兩個女婿牽線搭橋結識了些厲害的人物,怕宋稷跟著他一起出風頭,你才在這里胡說八道,挑撥離間吧。”
應聞雋心下一驚,老三家的兩個女婿?
大姐嘴里的老三,指的就是為宋家生了兩位小姐的三姨太。
怎么趙旻平白無故的,又和三姨太的二位女婿扯上關系了?
應聞雋心中起疑,顧不上應付大太太。他已仁至義盡,今日提醒過,就算報答了當初剛進宋家時大姐的照拂之情了。他沒在原地繼續站下去,回房后左思右想,冒險喊來了管家。
見他來的這樣快,應聞雋詫異道:“還沒休息?”
管家笑道:“我今天見您出去,遲遲沒有回來,就知道您今天去見了少爺。想著您晚上或許有話要問我,就一直等著。”
不愧是趙旻的人,真是個人精。
應聞雋抿了抿嘴,直接了當道:“趙旻對三姐家的兩個女婿做什么了?”
管家笑了笑,用不急不慢的語氣,一件件細數起來:“少爺要投那個藥廠,手上錢不夠,聽說兩位姑爺也是做生意的,便上門去借錢。兩位姑爺看著老爺的面子不好拒絕,只象征性的打發了些少爺也不白白欠下人情,就說自己在海關總署有關系,說不定以后還能幫得上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