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應聞雋一聽就明白了。
但凡是做生意的,都愿意結識些有關系的人,更別提是在海關總署有職務有實權的。一來二去的,這二位也同趙旻搭上了線。
應聞雋不悅道:“他那藥廠我去看過,他現在賣房子的錢,加上到處借的錢,再開一個新的都夠了,他拿這么多錢去做什么?”
管家笑著搖頭道:“您還是自己去問吧。”
應聞雋揮手將人打發走。一夜輾轉,天亮時勉強入睡,還盡是做夢,夢里柏英同宋稷一起掐著趙旻的脖子,斥責他將他二人都害慘了,最后模模糊糊的,竟是夢到柏英同宋稷搞到了一起。
半夜驚醒,身上已是出盡冷汗。
翌日一早,應聞雋頭疼欲裂地起身,心道自己昨夜怎么做了那樣的夢,想起昨日趙旻說的話,還不知今日要如何應付,提心吊膽一整天,誰知這混蛋壓根沒露面。
一連三日,趙旻都未出現。
第四日傍晚,管家找來了,沒避著來往的下人,只說四川那邊有人找他。一聽是四川打來的,應聞雋還當是趙蕓,并不敢怠慢,慌忙停下手中的事物,跟著去了。
“小姨?”
“誰是你小姨。”電話里,一人懶洋洋地調侃。
應聞雋一怔,條件反射性地回頭看跟在身后的管家,管家已自知大事不妙,體貼地替應聞雋關上了門,灰溜溜地逃了。電話那頭又不依不饒道:“想我了嗎?”
“行啊你趙旻,還知道騙我說是四川打來的。”
“這不是怕你一聽是我,不肯接電話,找借口搪塞我么。”趙旻輕笑一聲,隔著電話,他的聲音聽得并不真切,也不叫應聞雋那樣討厭了,“不過我沒騙你,我真在四川,藥廠出了點事情,我得回來看看,來不及同你打招呼,這不剛一到,就趕緊把電話給你打過來了。”
應聞雋問道:“藥廠出事,你幫得上忙嗎?你會什么,不就會酒桌上那一套,盡去些亂七八糟的地方。”
趙旻在那頭忍笑:“你不會真把我當什么都不懂,只吃白飯不干活的小少爺了吧,應聞雋,我在國外跟著別人炒股票當倒爺的時候,你還在為那個姓馮的整天傷春悲秋呢。藥廠沒出什么大事,只是包材到了,我們打算提早出貨,我不放心,想親自回來盯著,誰叫我現在將身家都壓在這藥廠上了。不過應聞雋,我怎么聽著你話里有話呢。得了,想問什么,等我回去,親自問吧。”
應聞雋“哦”了聲:“那你什么時候回來?”
趙旻含糊道:“快的話就兩個禮拜,慢的話就不好說了。你別以為我不在,沒人盯著你,你就可以為所欲為了”
聽見了自己想要的回答,應聞雋就懶得理他,直接掛了電話。
趙旻立刻回撥,都被應聞雋掐了。他想了一想,找管家去了。
管家見著他,還以為是來興師問罪的,誰知應聞雋開口就叫他替自己買張回四川的車票。
管家有些不信任地打量應聞雋,嘴角古怪地揚著。
應聞雋瞥他一眼:“笑什么?”
管家忍不住道:“笑您和少爺吵起來的時候,
像仇人,能忍住一個月不見面,好的時候是真好,才剛分開,您就要跟著到四川去。”
應聞雋沒反駁,只含糊道:“我也要走兩個禮拜,應當是跟他前后腳回來。我會同老爺說我要回四川盤貨,順帶看看父母,若他找你問了,你也幫我應付些。”
管家忙不迭答應下。
一日后,應聞雋坐上了發往四川的列車,一走就是大半個月,和趙旻前后腳回天津。管家并未多想,還以為是兩人為了掩人耳目,特意分開回來。
趙旻曠班已久,前后加起來有一個多月,奈何后臺太硬,部里睜只眼閉只眼,只暗示他還是要收斂些。趙旻也給面子的很,乖巧坐班一個禮拜,在國民大飯店親自設宴,請部里的同事們好吃好喝一頓,這事兒才算揭過去。
他喝得醉醺醺的,不顧宋家的人都睡了,深夜一通電話打過去,仗著管家是自己的人,非要應聞雋來接。
應聞雋火冒三丈,心道趙旻怎么就這樣大膽,他難道就不怕宋千兆親自過來接電話?
然而接過去,趙旻也只是大著舌頭,說他有要緊事。
應聞雋忍著脾氣:“什么事,說吧。”
“哦,我又要交房租了,表哥,我沒錢,你周濟周濟我,借我些錢吧。”
應聞雋都要被氣笑了,趙旻聽著不像沒錢,像吃飽了撐的,剛要掛電話,又聽到趙旻在那頭說了句:“你想我了么?”他一改方才語氣里醉醺醺的姿態,像是聽見應聞雋的聲音便酒醒了。他若撒潑、撒嬌、耍賴,應聞雋都有辦法對付,偏是這樣冷不丁地拿正經語氣問上一句,才叫人窩心的很。
應聞雋想了想,還沒發現自己的手指下意識絞緊了電話線,只順著心意道:“算是有一點吧。”
他總想著趙旻臨走前問他的那句,他將他看透了沒。
趙旻輕笑一聲:“行,那你等著。”繼而掛了電話。
應聞雋渾身一僵,怎么聽趙旻的意思,倒像是要立刻來見他似的?他第一個反應是后悔,后悔不該這樣撩撥,第二個反應卻是期待,走出放置電話的書房,看見宋家一片黑,似乎是都睡了。應聞雋的五感在黑夜中變得靈敏,仿佛下一刻就能聽到背后的響起的腳步,看見什么人出現在自己的面前。
他忐忑不安地回房,坐在床榻之上,既怕趙旻亂來,卻又想見他一面。
應聞雋在心中這樣告訴自己:他只是為了要問問趙旻糾纏三姐家的兩個女婿到底是什么目的,問問趙旻有沒有跟著宋稷抽大煙,僅此而已罷了。
然而等了大半夜,他的房門都未曾被人推開,想著趙旻在電話中信誓旦旦的語氣,應聞雋面色漸漸冷下,忍不住罵了句:“小王八蛋。”
第56章
56
翌日一早,應聞雋面色不虞地起了。
今日他要替趙蕓去提貨,有批茶磚要往外出,他要去盯著。誰知下午三點不到,就被趙旻在碼頭堵了個正著。
趙旻雙手插兜,西裝筆挺,一路招搖過市地走過去,只要是趙蕓的人,就沒有不認識趙旻的,沖他點頭打招呼,嘴里喊他“少爺”。
最開始的時候,趙旻總是同柏英貌合神離地膩歪在一處,后來介紹了楊家的公子給應聞雋認識,他在這些公子哥面前也只是撒嬌喊他們哥哥,除了兩個在天津與四川卻同樣腹黑的人精管家外,便是做的一手好飯又為人正直的張媽了今日這樣的陣仗排場,應聞雋還是第一次在趙旻這廝身上看見。
趙旻只漫不經心地將頭一點,算是回應,眼睛直直盯著應聞雋,眼見手要伸過去攬他肩膀,就被應聞雋先一步打開。
“在外頭規矩些。”
應聞雋一邊叮囑,一邊目不斜視地盯著手里的貨單。
“都是我小姑的人,你怕什么。再說了,咱倆可是大半個月沒見面了,你不想同我說說話?”
趙旻見他這副裝模作樣冷著臉不搭理自己的樣子就來勁,抱著胳膊往貨倉上斜斜一靠,便拿眼上上下打量應聞雋。若六姨太在此,非要呸一口,再罵句臭流氓不可。
“誰愿意搭理你”應聞雋依舊低頭看著手里的貨單,不為所動。
趙旻意識到什么,盯著應聞雋看了兩眼,忍不住笑道:“你不會昨夜真等了我一晚上吧,我那一聽就是喝多了說的話。”他一副任打任罵的態度,拽著應聞雋的手往自己臉上湊,虛偽道,“看你這樣,我都要心痛死了,若是知道你昨夜在等我,我就算喝得站不起來,爬也得爬去見你。”
應聞雋斜睨他一眼,心道趙旻的心痛不痛他不清楚,但得知他自己等他一夜,要爽死了倒是真的。
他轉頭沖伙計道:“勞煩幫我叫個車,這邊差不多了。”說罷,接過伙計遞過來的鋼筆,在貨單上簽名,又拿出趙蕓交予他的私章,蓋了上去。趙旻阻止道:“不許去,他跟我車走。”
應聞雋冷冷地合上筆帽,又道:“別理他,我回自己家。”
趙旻眉毛高高揚起,威脅地看著那左右為難的伙計。
那伙計滿頭是汗,瞧表情像把自己舌頭咬了一樣,做了個求饒的姿勢。趙旻伸手按在他肩膀上,將人轉了個圈,將伙計打發走,才對應聞雋撒嬌道:“你又來了,這都第幾次了,在外人面前,當真一點面子都不給我。我今日來,是要同你賠禮道歉的,不過,你得先陪我去參加個宴會。”
應聞雋都要被氣笑了。
“你來賠禮道歉,還要我陪你參加宴會,你這是賠的什么禮,道的什么歉。你就不怕宴會上有人認出我是宋家的人?”
“什么狗屁宋家的,”趙旻嘀咕了句,“別說我不愛聽的話。”
他看了眼應聞雋,又說道:“你放心好了,這宴會,宋千兆連入場券都搞不到,就算認出來了,也沒人敢多嘴。”
此話一出,應聞雋總算來了些興致。
若宋千兆都搞不到入場券,那只能說明這地方對應邀賓客的身份背景有嚴格篩選,不是什么人都能進的。
趙旻觀察著他,像知道應聞雋心里想什么似的,俯身在他臉上親了一口,得意道:“是不是在想,要是能結識一兩個人,往后對你和我小姑的生意得大有益處啊,應老板,心癢了吧,心動了吧,你說,我這禮賠得好不好,我這歉,道得響不響亮?”
應聞雋淡淡瞥他一眼,毫不掩飾自己的心思。這才明白過來趙旻今日怎么穿得這樣騷包,還以為他只是單純孔雀開屏,原來是有備而來。
趙旻見好就收,攬著應聞雋往外走,指頭剛一碰到肩膀,就被應聞雋抖掉了。趙旻也不惱,送他來的司機等候在外,見他們出來,立刻開車門把二人迎了進去。
車里掛了件鐵灰色的西裝,應聞雋眉頭一挑,回頭看向坐進來的趙旻:“給我的?”
司機發動車子,蓋過趙旻的那聲“嗯”。
應聞雋輕笑一聲,絲毫不做扭捏姿態,當著趙旻的面脫去長衫,他感受到背后傳來的灼熱目光,又將里衣脫了,赤裸著上身去拿趙旻為他準備的衣服。
趙旻的視線,一寸寸地掃過應聞雋的肩膀、胳膊、最后定格在向下收緊的褲腰上,直到應聞雋把襯衣扎進西褲內,什么都再看不見了,他才意猶未盡地收回目光。
一抬頭,見司機從前方的后視鏡里也看了過來。
那司機目光一錯,對上趙旻似笑非笑的眼神,情不自禁打了個寒顫,慌忙移開目光。
應聞雋肯定道:“是挺合身。”
趙旻笑而不語。
車子停在國民大飯店外,趙旻推開車門,腳踩在紅色的地毯上,朝應聞雋欠身伸手,做出了個邀請的姿勢。應聞雋看也不看,雙手扯住衣領一整,自己下來了。
然而下一刻,他就起了再躲回車內的沖動,回頭一看,司機早已開走。
只見斜對面,站著兩個令應聞雋意想不到的人,他們似等待已久,見趙旻姍姍來遲,忙一整表情,迎了上來,看向趙旻的眼神中,竟還有幾分故作矜持,卻忍不住討好的殷切正是三姨太的二位女婿。
他們看見趙旻身后的應聞雋,也是一愣。
平時逢年過節隨太太們回宋家探望時,這二位姑爺自然見過宋千兆的這位男姨太,只是心中存著鄙夷不屑,表面功夫也不肯做,三人連點頭之交都稱不上。
趙旻笑道:“二位姐夫,怎么啦?”
那二人對視一眼,隨即若無其事,斂去眼底的訝然,又同趙旻稱兄道弟起來。趙旻滿意地看著他們,當著宋千兆女婿的面,毫不顧忌對應聞雋的親密,當眾伸出手臂,以一種惺惺作態的討好語氣,恭維道:“應老板,走吧,今日我要你當主角呢。”
應聞雋瞪著他,別無他法,硬著頭皮跟趙旻進去了。
從他們言談之間,應聞雋聽出今日是潘子欣做東,請的也都是在天津叫的上名號的人,都是有錢人,但又不能只有錢。
這二位姑爺本未受邀,是因著趙旻的關系,跟著一起進來的。三姨太近年來在宋家話語權漸重,就是仗著這二位會經商的好姑爺,才叫宋千兆對她和顏悅色,禮讓有加。
現在看來,這二位好姑爺也被趙旻不知用什么手段給籠絡收買了。
宋家的勢力與依仗,乃至未來,都在不知不覺中,被趙旻一點點蠶食了。
趙旻似猜到應聞雋要沖他發難,故意同他落在后面,小聲道:“放心吧,他們二人都是聰明人,你信不信就算我當著他們的面吻你一下,他們下次見到我舅,也不會多一句嘴。”
應聞雋看向趙旻。
趙旻趕緊補了句:“當然你要不樂意,我也不會這樣干。”
應聞雋冷哼一聲。已有侍者迎上,將他們迎了進去。
這地方應聞雋只來過一次,上次來時是同趙旻與宋千兆一起,趕鴨子上架,心不在焉,滿心只祈求趙旻要些臉,別當著宋千兆的面胡說八道,連吃進嘴里的飯都不知道是什么味道,更別提觀察里頭的裝潢布局。
此次再來,一樓大廳的客座已被盡數收起,換下當下最時興的半人高玻璃小圓桌,一桌只圍坐四人,全都由侍者引著入內。
他們四人被安排在較偏僻的角落。
二位姑爺平時也是眾星拱月的人物,自然沒有受過這樣的冷落,但也不自在了一瞬,很快便收斂起情緒,往場中一指,與趙旻交頭接耳道:“前頭坐著的那位,便是潘子欣潘七爺?”
應聞雋跟著看了過去。
只見大廳正前方,用紅木起了單獨一桌,桌邊只坐一人。那人背對他們,發色發灰,一絲不茍地貼著頭皮。他身著長衫,腳蹬布鞋,頭仰著,因挺直的脊背而顯得極有精氣神,雖背對著看不清神情,卻以周遭氣場而叫人不敢靠近。
應聞雋這時發現,在場所有人的目光,竟都有意無意地聚焦在這人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