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馮義像是被人掐住了脖子,只能出氣不能進氣,一雙眼睛,看仇人一般瞪著趙旻。若從前聽見趙旻的名字只是心虛懼怕,那么在得知他占有應聞雋的那一刻,馮義再想起趙旻,就只剩怨恨嫉妒了。
他聽見趙旻的名字,不需真的親眼去看,腦中就自動浮現他同應聞雋在床上糾纏的模樣,這頂綠帽不止戴在了宋千兆頭上,更戴在他馮義的頭上。
馮義在得到時不愛應聞雋,在失去了才最愛他。
他牙關緊咬,雙拳緊握,一雙眼睛楔在趙旻身上就不挪開,仿佛下一刻就要暴起同他拼命??哨w旻走了進來,他每走一步,馮義就不自覺往后退一步。
握緊的拳頭一根針都插不進去,往后的步子卻越邁越大,迫不及待和趙旻拉開距離。
趙旻漫不經心地往他身上看了眼,重復道:“你又能拿我怎么樣呢?”
他不把馮義放在眼中,二指揮了揮,外面就進來更多的人,把馮義按住。馮義登時不甘心地大吼大叫,罵趙旻是個孬種,是個小人,趙旻不需親自動手,只是皺眉,很輕地“嘖”了一聲,馮義的嘴巴就給人堵住了。
一片混亂中,趙旻站到應聞雋面前去。他去拉應聞雋的手,應聞雋沒有避開,指尖卻很涼。
他黑漆漆的眼睛看著應聞雋,應聞雋的眼睛也看著他的。
趙旻輕聲道:“鬧得動靜太大了,趁我舅還沒回來,我們先離開這里。回家再說?!?
應聞雋默不作聲地點點頭。
趁著宋府的人被這動靜鬧起來前,趙旻帶著應聞雋離開,管家早就安排了車在外等著,二人坐進去,應聞雋才開了口:“你說要回家,是回你哪個家?”
趙旻一頓,改了口,咽下原本要告訴司機的指令,而是叫他把車開去和平路。
入夜后,街上沒什么人,應聞雋把頭枕在車窗上,默不作聲地看著一路倒退的霓虹燈牌,對趙旻欲言又止的目光視而不見,更沒問趙旻要把馮義如何。
司機感受到了二人之間山雨欲來的氛圍,把車開得很快,快到這段趙旻盼望著無限延長的路程一下就到頭了。
應聞雋下車,像是從沒來過一樣,認真打量眼前這棟燈火通明的小洋房。
窗戶里頭站著個人朝外看,一看應聞雋來了,慌忙又不見了身影。應聞雋恍然大悟,對趙旻道:“這房子里現在住著的,也是你的人?”所以上次黃包車一把他送來,他在外頭猶豫片刻,里頭的人發現他來了,就立刻通知趙旻。
由此趙旻才知他心軟了,態度有所松動,又騙著張媽第二日一早去宋府找他。
趙旻沒有否認,上前拉起應聞雋的手,走了進去。
他從前總是抱怨應聞雋愛同他對著干,從不讓他稱心如意,就連說話,也總是戳著他的脊梁骨,除了他母親宋千芊,他小姑趙蕓應聞雋不罵,剩下什么都能罵的出口??裳巯聭勲h這樣乖順,這樣一句話都不說地任他牽著走,趙旻又不知該如何是好了。
在趙旻的示意下,屋里的下人們都先離開。
應聞雋又抬頭,四處望了眼。
“其實你不用這樣?!?
“他說的不錯。”
二人同時開口,又同時停住,趙旻讓步道:“你先說。”
應聞雋頓了頓,繼續道:“你真的不需要做到這一步,這是你母親留給你的,我不要,我也用不上。找天再把戶主過還給你?!?
“可是我想給你,”趙旻揉了揉臉,看起來有些煩躁,過了半晌,他沉聲道,“我想給你,我手里的好東西,我都想給你,我想叫你住進我媽的房子里,跟我住在一起。我想你留在我身邊?!?
過了很久,應聞雋才對趙旻這番剖開心跡的言論有所反應。
“你手里的好東西,你都想給我,以后的日子,你也想和我一起過,”應聞雋慢慢的,一字一句道:“你想這些的時候,是不是也想著,要是你舅還誤會著楊賀同我有些什么就好了,他一掉以輕心,你的計劃就會順利許多。如果夠順利,你不止能拿回你母親的一切,還能把你舅逼成個神經病?!?
趙旻不吭聲了。
“你在四川拿到那張照片,意識到你父親母親就這樣被宋千兆用一個不知道親爹是誰的私生子害成這樣的時候,你就下定決心了吧,你也要讓宋千兆失去一切,眾叛親離,不明不白地活著。你母親當初吃過的苦受過的罪,現在輪到他了。”
應聞雋頓了頓,又低聲問道:“前些日子,你總是要我同宋千兆分道揚鑣,要我搬來和你住。你說那話時,究竟是真想天天都要看見我,還是來探我口風,看我會不會同宋千兆撕破臉皮,好繼續你接下來的計劃?”
趙旻沉默了很久。
應聞雋見過無理取鬧的趙旻,見過狠毒冷漠的趙旻,卻都比不得此時沉默的趙旻叫他陌生。
趙旻的沉默,猶如鋪天蓋地的海浪,密不透風,遮天蔽日,充斥在這房間的每一處,壓得應聞雋喘不過氣來。
許久過后,趙旻嘆了口氣,說道:“我之所以這樣做,是因為我有把握宋千兆不會拿你怎么樣,你不會受到傷害?!?
應聞雋沒說話。
趙旻就又重復了一遍:“宋千兆不會拿你怎么樣,我有把握?!?
應聞雋沉默地看著他,突然問道:“什么是傷害?你告訴我什么是傷害等你哪天不想什么都給我了,不想叫我留在你身邊了,等我對你沒有利用價值了,再給你舅戴不了綠帽子了,我是不是就變成第二個柏英了?”他猛地爆發了,打開趙旻過來牽他的手,“你有把握,你什么都有把握,你有把握馮義和宋千兆會反目成仇,你有把握我會乖乖聽你的話被你利用,你趙旻嘴里的話,到底哪一句是真的,哪一句是假的?!你在我面前流的眼淚,是不是也都是裝出來的!”
趙旻動怒道:“什么是真的,什么是假的,你就真分辨不出?”
二人胸口不住起伏,看仇人般看著對方。應聞雋看出趙旻在惱羞成怒,但他分辨不出趙旻這一刻的情難自制,究竟是因著他這顆棋子開始不受控制而惱怒,還是他自覺心意被踐踏而惱怒。
什么是真,什么是假,應聞雋不是木頭,又怎可能覺察不到?
若趙旻的態度從一而終,對他只有利用欺瞞,對他只有虛情假意,他也不至于這樣痛苦了。
應聞雋一怔,繼而反應過來,他在為趙旻而痛苦。
只有愛才讓人痛苦。
暴怒之后,接踵而來的便是疲倦茫然,看著應聞雋痛苦的神情,趙旻最先泄了氣。
他在沙發上坐下,高大的身軀陷進去,竟又和那一夜坐在應聞雋房門口抽煙的背影重合起來。
許久過后,他疲倦地開口道:“我以為那夜以后,你想明白了,想明白了咱們這樣的人,就是利益夾雜著真心,分不開,辯不明白的,我以為你已經清楚自己想要什么需要什么了我以為在有些事情上你已經分得清主次了?!?
趙旻口中的那一夜,指的是潘七爺設宴,將他推至眾人面前,讓他嘗到權力滋味的那一夜。
應聞雋的眼睛閉了閉,他明白趙旻這樣的人,就如他說的那般,肯給出的疼惜珍視是真的,算計利用也是真的。
他看著一個人時,既想著怎么愛他,也可以同時想著怎么利用他。就像他不介意以自身作為跳板,將權力讓與應聞雋一半,利用手頭能用到的一切資源,甚至是利用潘子欣,將應聞雋托舉到頂峰。
可他在做著這一切的同時,也毫不避忌地利用著應聞雋,從而達到自己的目的。
感情這種東西在趙旻心里,既和利益分得清,又分不清。
應聞雋心中茫然。
他同趙旻,是一樣的人嗎?
可什么是主,什么又是次?
就在這時,別墅里的燈忽的滅了。趙旻陷在沙發里,疲倦道:“斷電了,附近有個電廠在維修,最近每天這時候都這樣?!?
黑暗中,應聞雋靜了片刻,他聽到自己用一種極其冷靜的聲音道:“我今晚還是要回宋家,我突然離開,這算怎么回事兒,他知道了會懷疑的。你算計你舅這么久,要在這個節骨眼上叫他發現這一切嗎?”
趙旻的回答十分果斷:“你不需要去顧慮這些,安心住著。”
應聞雋冷聲道:“我要回去,你不怕宋千兆,我害怕,你現在把他逼到這一步,我怕他發現你給他戴綠帽子然后拿我撒氣,拿我爹娘撒氣,反正他現在光腳的不怕穿鞋的,你不需要顧慮這些,我需要。你趙旻在天津當地頭蛇,難道你的手還能伸去貴州?我爹娘在貴州誰管。你爹娘死了你不害怕,可我爹娘還活著。”
最后一句話無疑是拿把刀往趙旻心上插。
趙旻深吸口氣,克制住自己,不知過了多久,才讓步道:“可以。管家會照顧你。”語氣一頓,又補充道:“但你不能出府?!?
他的一句“照顧”,就等同于“監督”了。
應聞雋反問道:“你怕我跑?”
趙旻不吭聲了,繼而深吸口氣,親自開車,將應聞雋又送回了宋家。
臨走前把管家叫了過來,交代道:“從明早開始,那些催債的人會天天守在宋家門口,馮義斷了他去香港的后路,騙走了他的錢。他要想活命,就只能來求我,就快結束了?!?
他心煩意亂地盯著應聞雋離開的背影。
心想這樣清瘦的一個人,骨頭怎么就這樣硬。脊背一挺,眼睛往下一看,就叫他沒轍,叫他無奈。
趙旻又不放心地叮囑道:“你看著他些,別叫他出宋府,還有他那個妹妹,也一起看住了?!?
管家點頭應下。
應聞雋自然想到管家會替趙旻看住自己,攔住自己,不許自己出府,可應聞雋一個給人當男姨太的,管家還能攔住他去自家老爺房間嗎?
彼時已是深夜,他從趙旻那里離開時看了眼表,早過了一點鐘,再過幾個小時,天就會微微亮了。應聞雋的腳步很快,很輕,即使宋家今天一天從早到晚都沒個安生時候,下人們沒了規矩,時刻準備著樹倒猢猻散,連長廊上的燈都偷懶不點,應聞雋依然腳步不停,五年來被圈在宋家的日子讓他早就對這里的一切熟悉無比。
他沒什么猶豫就直接去到了宋千兆房門口。
一開門,就同宋千兆赤紅的雙眼對上了。
宋千兆還穿著白天出門辦事時穿著的大衣,狼狽地癱軟在扶椅里頭,頭上的發膠松了,幾縷亂發垂下,腳邊堆著幾個洋酒瓶子。他早已從管家那邊聽說了今天在府中發生的一切,當他帶著人去往馮義的住處時,那里早已人去樓空。
他站在一堆橫七豎八倒著的家具中意識到,他這些年背著家里往香港經營的一切,全都完了。
唯一的兒子惹了禍得罪了人,眼見著天津待不下去,去香港的路也斷送,他的錢都被姓馮的卷跑,他還能去哪里?
他明明一個月前還在摟著年輕的情人花天酒地,怎么一個月不到,就這樣天差地別了?不,他遠不到山窮水盡的時候,他還有路可走。
可這路的盡頭會是什么,是陷阱嗎?
宋千兆陰晴不定地盯著應聞雋,慢慢從椅子上站了起來。
潘子欣點出的東西怎么就那樣巧,全部都是宋千芊當年的嫁妝?從趙旻從英國回來借住在他府上,他結識柏英,再到他動了念頭投資藥廠,這一步步就算是被人算計好了一般,難道真的是巧合嗎?可事到如今,他退路全無,無論眼下這唯一的路是什么,他不走也得走了。
宋千兆腳步虛浮,眼睛卻直勾勾地,整個人毒蛇一般,朝應聞雋去了。他想說些什么,想奚落應聞雋,罵他是個婊子,賤貨,連同著楊家那少爺給他戴綠帽子;又想哄誘他,叫他乖些,聽話去到楊家,當年馮義怎么把他送到自己的床上,他要原樣照搬,把應聞雋再送出去一次。
可最后宋千兆決定了,他要讓應聞雋“物盡其用”,像馮義當年一樣,把應聞雋“物盡其用”。
宋千兆著迷般地盯著應聞雋的臉,不知不覺中,這曾經叫他倒盡胃口,不解風情的人竟不知何時多了些更吸引人的東西。宋千兆說不清那是什么,只是感覺應聞雋“熟”了。
他的手,下意識伸了過去,要去撫摸應聞雋的臉,卻被應聞雋擋了一下。
宋千兆心中大怒,以為應聞雋當了婊子還要立牌坊,跟楊家的公子睡過,就不愿再跟他睡。
可下一刻,應聞雋卻主動取下他的金絲鏡框,平靜道:“你和柏英上床前吃的什么藥?再去吃些。”
外頭夜深人靜,別墅中停了電,趙旻陷在沙發里抽煙;六姨太躺在床上,聽見外頭似有貓在叫喚,一夜輾轉反側;管家精神緊繃了一天,此刻終于得以喘息,掏出塊懷表,看著里面亡妻的黑白照片,他心想,一切就快結束了;三姨太心事重重,推開了宿敵大太太的房門
而幾道墻之外,宋千兆將順從的應聞雋抱到床上,脫去了他的衣服。
第74章
74
翌日一早,管家早早起了,想起昨日趙旻的交代,猶豫過后,還是決定去應聞雋那處探探口風,昨日看二人神色,從宋家走后還說不定要如何大鬧一場。
管家暗地里跟著趙旻多年,雖在他留學那段時間不多見面,可對這位少爺的行事作風也是有所耳聞的。
他若對這位應先生無情無義,應付了事也就罷了,可偏偏
管家嘆口氣,記著宋千芊對他的恩情,也想要趙旻好,他這樣想著,敲了敲應聞雋的房門,卻無人響應。
管家一怔,又敲了敲,不放心地趴在門上聽。
管家面色越來越白,直至打開應聞雋房門,看見里頭空無一人,一頭冷汗唰一下流遍全身。想起趙旻說的話,又慌忙朝六姨太房里去了,路上還險些摔一跤,他再顧不得禮數,在踹開應聞雋的房門后又踹開六姨太的房門。
里頭一聲尖叫,好在六姨太起得早,早穿好了衣服。
管家往里一看,方才是面色發白,現在已經是發灰了。
六姨太問道:“怎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