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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個子高高的,走在一群女學生中間,因穿慣了高跟鞋而腳步輕盈,不著粉黛,剪著齊耳短發,若不是穿了校服,看樣子倒像是她們的老師。
她看見應聞雋先是一愣,下意識道:“你怎么來了,我自己回去就”
話還未說完,就被應聞雋攬過去,聰明地閉了嘴,應聞雋介紹道:“這是王老板,今天咱們坐他的車回去。”
六姨太乖巧地喊了聲王老板,跟著上了車,一路上聽著二人聊天,要下車時,王老板將應聞雋攔住,說道:“應先生,你今天帶了樣品來吧,還未向我展示呢。”
應聞雋回頭對虎視眈眈的六姨太道:“你先上去。”
六姨太一步三回頭地走了。那姓王的下了車,說要看樣品,接過去后卻是一直盯著應聞雋,顧左右而言他地聊著天,片刻后果然按捺不住,邀請應聞雋同他前去明天的動員會。
應聞雋欣然答應。
王家樹又隨口問道:“應先生以前在天津是做什么的?好像懂得許多,讓人一直想這樣聊下去。”
應聞雋看著他。
光是沉默不語的功夫,就夠王家樹想入非非了。
可下一刻,卻見應聞雋坦誠地笑道:“給人做姨太太的。”
他不顧王家樹愣在原地的愕然神情,轉身上樓。
樓道里,六姨太跳了出來,將應聞雋嚇得險些一腳踩空摔下樓去。她叫道:“你怎么又提以前的事情啦!我看這王老板對你圖謀不軌,不是什么好東西,你訂單還沒到手吧,就不怕這樣說把人給嚇跑?”
應聞雋心有余悸地拍著心口,心道姓王的沒給他嚇跑,他倒先要被這冒失的丫頭給嚇死了。
“還是說,你是想談戀愛,想交男友,若是這樣,我學校有個教數學的老師很是不錯,聽人家說,也是那個。你之前去學校接我給他瞧見,找我打聽你打聽了好久呢。如何,要不要見見?”
二人往樓上走著,應聞雋主動接過她的手提袋,漫不經心道:“哪里會嚇跑,他這樣的人我見得多了,看著正經,實際上盡是些花花腸子。你跟他喝杯咖啡,他就想著是不是在暗示他要上床;一聽你給男人做過姨太太,那就更不得了了,說不定這會兒就在盤算要怎么把我養在外頭。”應聞雋冷笑一聲,“實際上我許他什么了?我說什么了,你就說這訂單是不是我的?會不會飛?行了,到家了,當著爹娘的面別亂說話。”
倒是沒回答六姨太問他要不要談戀愛的問題。
六姨太乖巧點頭,聽應聞雋這樣說,就知他心里有數。
只是她覺得,應聞雋這兩年的行事作風越來越像另一個人,那個被應聞雋刻意回避,一直不曾提起的人。
屋門一開,應父應母早已做好晚飯,將二人迎了過去,六姨太笑著喊了聲爹、娘,問他們今晚吃什么。
他們是在半年前搬進這間三居室的,初到時,應聞雋的爹娘誤以為應聞雋是同六姨太偷情后從宋家跑出來,因此并不喜歡六姨太。直到在香港穩定下來后,又聽說了宋千兆的事情,才知道二人只是單純的兄妹關系,并不涉及男女之情,這真正把六姨太當親生女兒疼愛起來。
一家人剛來時日子過得艱難,擠在九龍的一居室中,臥房給應父應母住,她同應聞雋睡在客廳,中間拉著一道簾子,一家人全靠著應聞雋從天津帶出來的那些錢度日。直到把頭半年挨過去,天津那邊再沒傳來消息,應聞雋才放心地出去找工作,只是他依舊沒提讓自己讀書的事情。
他不說,六姨太也不問,只和應母一起,接些零零散散的繡活兒貼補家用。
直到又過了半年,有天應聞雋回到家中,才對她說上學的手續都辦好了。六姨太知道,從這天起,應聞雋就認定趙旻已經放棄尋找他們他們徹底安全了。
晚飯過后,應聞雋沒再同往常一樣和父親坐在一起收聽廣播,而是回到自己房中,拿出常備的跌打損傷的藥酒,揉著一邊的肩膀。
他兩年前逃離趙旻時的一摔傷筋動骨,雖當天晚上就冒險請了大夫來看,但還是落下病根,每逢陰雨天氣,那半邊肩膀就會酸痛不止,想提醒著他什么。趙旻陰魂不散,一讓應聞雋疼起來,就如同附骨之疽。
香港已經連著一個禮拜都沒有下雨,明天也照樣是個晴天。
可應聞雋的肩膀卻一反常態地疼起來,他揉再多藥酒進去也壓不住,應聞雋沉默半晌,睡前又抽了根煙。
王家樹果真如應聞雋所想,在賓館翻來覆去一整夜,想著應聞雋臨別前說那話是什么意思,又忍不住想,應聞雋既給人當姨太太,又是如何當姨太太?
最后按捺不住,找了個雞竇泄欲,翌日一早,還未到約定時間,就忍不住叫司機提前送他到應聞雋工作的地方。
第85章
85
王家樹去了,應聞雋卻不在。
看店的伙計一聽他說要找應聞雋,就說應聞雋現在已很少到店里坐班,只偶爾來巡店,抽查賬本之類的。
王家樹惱怒起來,在心中暗罵應聞雋當婊子立牌坊,哄他來店里相約,自己卻不在,然而便是這樣也不肯走,應聞雋越是跟他耍心眼,他就越要看看這人到底是個什么貨色,嘗起來是個什么滋味。
伙計極有眼色,又道:“不過雋哥也有交代,若是王老板您來了,就叫我們先招待著。”說罷,遞上一本卷毛邊的產品手冊來。
一想起自己這次來香港,確實還有替雇主采購的任務在,王家樹只好不情不愿地接了。
一個小時后,應聞雋姍姍來遲。
王家樹打定主意要晾一晾應聞雋。
只是應聞雋一進來,便旁若無人地沖他笑著,問道:“這身衣服怎么樣?我想著今晚既是沾了王老板您的光,總不好穿得太過寒酸。”
王家樹一看,見應聞雋一身鐵灰西裝,布料剪裁都極其熨帖,襯得他肩寬,腰窄,腿長,叫他一下想起昨夜妓女在自己身上扭動的模樣。
應聞雋抬手看表,像突然想起什么似的,說道:“今夜還不知道幾點結束,也不知王老板您明后兩天還有沒有別的安排,不如趁著現在有時間,咱們聊一聊訂單的細節,看看您要什么樣的貨,聊聊工期?”
王家樹一邊想,他何時說要同他簽單了,又一邊想,今夜不知幾點結束是什么意思?這話未免太過曖昧。
等緩過神來時,已被應聞雋帶著填好了合同,按了手印。趁應聞雋轉身的時候,他懊惱地閉了下眼,卻也是拿應聞雋沒有辦法。
車子開往華僑會所時,王家樹一路都沒有說話,還在反復回想自己究竟是如何被應聞雋哄著簽下訂單。
應聞雋也不搭理他,直到二人進到里頭去,里頭人來人往,有幾個從英國回來的華僑同王家樹打招呼,把應聞雋晾在一旁,才叫他覺得找回了主場,找回了面子。
王家樹之所以會認識這樣多的英國華僑,還要得益于他那位四川的女雇主,趙董事長。
他這種做采購生意,左手買右手賣的倒爺并不只服務于一人,鮮少有“雇主”這個說法,只是和這位四川的女企業家在近半年的合作多了些,對方又出手大方,他才戲稱她為“趙老板”。
這位趙董事長無兒無女,至今未嫁,倒是有位父母雙亡的侄子被她視如己出,從小帶大,后來送去英國讀書,前兩年學成歸來,為這位趙董事長打通了不少往英國銷售的路子。
這些英國華僑,都是他在幫趙董事長做事時認識的,這次華僑戰前動員會的請帖,也是趙董事長給他的。
王家樹為著炫耀,而故意冷落應聞雋。應聞雋卻不當回事,這個聊幾句,那個說幾嘴,不消片刻便如魚得水起來。
王家樹看著急了,也是存心試探,看準應聞雋落單的時候圍了過去,笑道:“想不到應先生也是個長袖善舞八面玲瓏的角色,還不等我給你介紹,我看著會所里大半的人都快要認識你了。”
應聞雋同他碰了碰杯,往嘴里抿了口,不在意道:“沒辦法,上有老下有小,還得給妹妹攢嫁妝,我若再不大大方方的,還怎么養家糊口。”
王家樹看著應聞雋,像點評喝進嘴的紅酒一樣點評著他。
“你很好,不扭捏,很聰明。”
應聞雋只笑,不吭聲。
王家樹心念一動,覺得時機正好,想要更進一步,伸手去摟應聞雋的腰,就見應聞雋把空了的酒杯隨手放在路過侍者手中的托盤上,巧妙地將他避開了。
王家樹毫不在意,男人的好勝心被激起。
應聞雋越是端著,他就越覺得有意思,想看看應聞雋不裝模作樣的時候又是個什么模樣,什么風情。正要追上去再同他糾纏調情,就見偌大的會場上突然靜了一刻,不少人的目光往門口看去。
一個身材挺拔的男人摟著玩伴進來。
這個年輕男人個子很高,皮相極好,氣度非凡,見不少人看向自己,便笑著沖眾人打了聲招呼,又從侍者的托盤上拿過一杯紅酒,隨手遞給被他摟在懷里的伴,說了句:“對不住叔伯們,我來晚了。”
會場內這才恢復談笑聲。
王家樹向旁邊的人打聽這人是誰,還沒注意到從這個年輕男人出現的那一刻起,一旁的應聞雋就沉默了。
一人小聲回答道:“聽說是四川趙家的公子,好像叫什么,趙旻就是把茶葉賣到全國各地的那個趙家。他父親前兩年去世了,趙家現在他說了算,他小姑是著名的女企業家趙蕓,每隔兩三個月就要上一次報紙。這趙公子和天津的潘子欣好像還有些交情,他這兩年往馬來亞跑得勤,怎么突然跑香港來了?”
王家樹一聽是趙董事長的侄子,便起了結交巴結的心思,然而又不舍得拋下應聞雋這快要吃到嘴的鴨子,眼見那位趙公子身邊圍過去的人越來越多,他也只得在原地干著急。
就在他僵持不下的時候,趙旻摟著他的伴,居然避開人群,直接沖著他的方向來了。
二人四目相對,趙旻沖王家樹笑了笑。
王家樹登時受寵若驚,感覺到身邊的應聞雋要走,立刻一把將他扽住,順勢攬著應聞雋,迎著趙旻去了。
趙旻主動與王家樹碰杯,問道:“是王先生嗎?我小姑說今夜你也在,叫我來同你打個招呼。”
王家樹點了點頭,邀功似的同趙旻匯報工作,說訂單的事情已經解決,還要再順著往下聊工期,聊質量,以此達到結交的目的,趙旻卻仿佛并不在意訂單似的,又問了句:“這位是?”
他的目光,狀似無意地掠到應聞雋身上。
一落上去,就盯住不動了。
應聞雋的肩膀,突然毫無預兆地酸痛起來,只是此時發作的那半邊,正被王家樹炫耀似的摟著。
王家樹忙介紹道:“這是應先生,是咱們這次的供貨商。”
接著便自以為體貼地停住,給應聞雋介紹自己的機會。誰知應聞雋一張伶牙俐齒,竟在此時沉默寡言起來,眼睛垂著向下看。就連趙公子也風度全無,應聞雋不說話,他這大少爺連臺階都不遞,就這樣直挺挺地杵在人家面前,活似長這樣大沒見過多少男人,直勾勾地盯著應聞雋瞧。
最后還是應聞雋被他瞧得有些受不了了,才伸出手,客氣地點點頭,平靜道:“趙公子。”
趙旻的眼神變得居高臨下起來,松開懷里的人,伸手過去,二人握手,指尖一觸即分。
一股奇怪的氛圍在四人之間蔓延開。
王家樹琢磨著,莫非自己也要禮尚往來一下,問問趙旻的伴兒?可誰不知道在這樣聲色犬馬的場合中,男人懷里的伴兒,就像女人胳膊上掛著的巴掌大的手袋裝飾罷了。
好在下一刻,這趙公子終于恢復正常,隨口問道:“你剛才說訂單怎么樣?”
他隨口一問,王家樹也隨口一答,誰知這趙公子出其不意較起真來,又追問合作細節,對方工廠規模如何,出貨后又如何運回內陸,走哪個關口,除了應老板這一家,他還同哪家供貨商接觸過。
王家樹忍不住擦了擦額頭,在心中問候趙旻的祖宗。
這單原本就是他被應聞雋哄得鬼迷心竅,色欲熏心時簽下的,又哪里經得住雇主這樣問?只好扯過時刻想要溜走的應聞雋,求救似的說了句:“還是你來同趙公子解釋吧。”
應聞雋再不愿承認,此時也后悔起來。
他的胃口就不該這樣大,若不來這華僑動員會,他和趙旻就碰不上了。然而再一想,趙旻身邊都有新人了,難道還能把自己抓回去不成?這里是香港,又不是天津!
轉眼間收拾好情緒,把趙旻方才刁難的那些問題,一一答了。
“趙公子,還有什么問題?您問吧。”應聞雋想通后,態度就跟著坦然起來。
趙旻沒再吭聲。他在哪里,焦點就在哪里,不少人暗自把注意力分到他這邊,此時聽到二人聊這些,更是正大光明的圍了過來,一聽由應聞雋經手的手電筒、電池單子都是銷往英國的軍需用品,各個心中打起算盤,一人更是直接,要同應聞雋交換名帖。
見來此的目的就要達到,應聞雋也顧不上趙旻盯著他的眼神是如何露骨,如何復雜,兩年的歷練過后,他控制情緒,做起表面功夫來已是爐火純青。
明明是應聞雋出風頭的場合,王家樹卻跟著與榮有焉。
若不是他將應聞雋帶來這里,他又哪能這般得意?
當即伸手攬住應聞雋的肩膀,調情似的,湊近說了句:“我說什么來著?眼下軍需用品才是緊俏貨,你還想著此刻收手,轉去做什么生活用品,賣什么勞什子牙膏牙刷。”
“哦,什么牙刷啊?”趙旻問道。
王家樹故作調侃,卻是親昵地看了眼應聞雋,一副介紹自己內人的口吻,沖趙旻無奈道:“他啊,杞人憂天的很,非擔心要是有天不打仗了,貨壓在手里出不去,你說就算不打仗,日子還能不過嗎?光是電池這一樣,到什么時候都是緊俏貨!”
趙旻淡淡道:“放著緊俏貨不要,是挺不識趣的。”
王家樹沒聽出趙旻話里有話,應聞雋卻聽出來了,冷淡地瞥了眼趙旻,平靜道:“緊俏貨,也得交到有需要的人手里才算緊俏。眼下從大陸逃來的人越來越多,人人都是拖家帶口,人一旦決定在新的地方扎根,穩定下來后必定要置辦家當。我看不止牙刷,紡織,樹膠,油漆這些同民生相關又便宜便利的東西,此時搶占先機可比繼續加大生產軍需用品要走得長遠。”
王家樹暗自汗顏,心道應聞雋是有點不識趣,對著趙旻說話竟然這樣不客氣,只得打圓場道:“怎么說著說著,還較起真來了,趙公子又沒說什么。”
趙旻不客氣地看了他一眼:“你插什么嘴。”
王家樹一怔,心道這姓趙的怎么跟瘋狗似的見人就逮著咬一口。
下一刻,就聽應聞雋反問:“他替我說話都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