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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是家宴,當然免不了家長里短,陳鴻升和徐筱的重點明顯都放在徐楸身上,寒暄的話題一個接一個,徐楸自始至終表情淡淡。
直到陳鴻升接了個電話,剛剛還喜悅和藹的臉色一沉,飯桌上的氣氛陡然沉寂了下來。
連徐楸都能看得出來陳鴻升在壓抑怒氣,掛了電話以后,開口示意旁邊守著的傭人都下去。還沒等徐楸弄明白發生了什么,只聽見一陣椅子腿摩擦地面的聲響,陳鴻升站起來,高高揚起巴掌,朝自己的兒子扇了下去,
“啪”的一聲,又重又響。徐楸聽見徐筱受到驚嚇下意識抽氣的聲音,陳默的臉被打的歪向一邊,那半張臉迅速浮起了紅腫的掌印。
“鴻升”徐筱低低驚叫起來,連忙站起來,“你這是干什么,好好兒的干嘛打孩子啊”
陳鴻升怒氣沖沖,但都是沖著兒子去的:“你個蠢貨,世茂濱江那么大的案子交到你手上,你竟把最重要的標書泄露了?!你是干什么吃的,啊?!!”
被當著眾人的面打了,陳默垂著眼簾,安安靜靜地受了,一個字都沒有反駁、質問。
聽說是標書泄露,徐筱勸解的話說不出口了,只是拉著陳鴻升,防止他因為怒火再動手。
可惜兒子的沉默低頭并沒有換來陳鴻升消氣,見他不說話,陳鴻升郁火更盛,被徐筱攔著,還想再沖過去給陳默一巴掌似的如此亂作一團之際,徐楸卻還是事不關己高高掛起的安穩坐在自己位置上,吃飯,喝湯。
她根本一點兒也不意外。
和陳家父子坐在一起的次數不多,可就這幾次見面,徐楸就察覺到了陳默和陳鴻升這兩個人,比起父子,更像是互相依存、利用的上下級關系。毫無父子溫情可言,仿佛除了工作和商業上的事再沒有其他共同語言。
陳默會養成現在這種表里不一、城府深沉的性格,恐怕和他這個爹也脫不了干系。
那邊的咒罵吵嚷還在繼續:“你在鴻升待了多久了,竟然還犯這種低級錯誤?沒用的東西,怎么好意思說是我陳鴻升的兒子?!”
徐楸手里的湯勺一頓
“別說你是我徐筱的女兒,我沒有你這樣克死親爸的女兒。”
徐楸眉頭一皺,猛地抬手把湯勺摔了出去!那瓷勺脫了手被砸在桌上,清脆的碎裂聲使得周圍一下子安靜了下來。
徐筱被嚇了一跳,一臉不明所以,也顧不上陳家父子了,趕緊走過來:“小、小楸,你怎么了?”
徐楸抬了抬眼皮,臉色異常的平靜,她沒看徐筱,而是看著她對面的陳默:
“你們陳家的事,回頭關了門在自己家說不行嗎?煩不煩啊,還讓不讓人好好吃飯了?”
陳默慢慢抬起了頭,看著徐楸,說不出那眼里醞釀著什么,他直直地看著她。
陳鴻升臉色古怪起來,青一陣白一陣的,他顯然不能把徐楸當成他陳家的孩子那樣教訓,又深知徐筱對女兒沒有底線的縱容,只能收收脾氣,勉強給自己一個臺階下。
他坐回去,話是對著陳默說的,“行了,看在你徐阿姨和小楸的面子上,今天就算了。自己去處理一下,別在這兒頂著臉上的傷丟人現眼了。”
陳默站起來,和父親擦肩而過,往洗手間的方向去了。
徐楸也被徐筱安撫著坐回去,外面守著的傭人進來了一個,給徐楸換了副新的碗筷。徐楸拿起筷子,慢悠悠地夾了些菜放進自己的盤子里。
“陳叔叔消消氣,做兒女的,再蠢笨、再做錯事,那也是自己的孩子,您又何必把話說的那么難聽呢?”她頓一頓,抬頭沖陳鴻升微笑,“畢竟,這當孩子的不合格,父母可以不要孩子;可當父母的不合格,孩子卻不能不要父母。陳叔叔,您說,是不是這個道理?”
她這話一出,何止陳鴻升,連徐筱都變了臉色。仿佛突然意識到了徐楸剛才突然發火的真正原因,徐筱徹底緘默下來,聽女兒話里有話地諷刺丈夫,她一句幫腔或制止也沒有。
陳鴻升臉色難看,臉撇到一邊去,不接徐楸的話茬。
徐楸放下筷子,也不管另外兩個人被她刺成什么樣,自顧自地站起來:
“我去下洗手間。”
轉身就走。
布滿了整面墻三分之二的儀容鏡前,陳默站著,手邊的水龍頭“嘩嘩”地往外流著熱水,熱氣蒸騰起來,熏得他臉上那個掌印更紅了。
像是在發怔,他一動不動,直到耳邊傳來一道幸災樂禍的:“被打傻了?”
陳默看過來,看見徐楸臉上掛著戲謔的、嘲弄的笑,她身體微微斜傾靠著墻,上下打量他,“你陳默也有今天啊?”
的確,比起如今備受寵愛、意氣風發的徐楸,陳默簡直像個狼狽的家族棄子,輕易就可以被丟棄、折辱。
但不得不說陳默實在能忍,到這個地步了,還能擺出一個溫和的笑:“小楸,你怎么也出來了。快回去吧,你離開的時間久了,怕徐阿姨會擔心。”
“呵,說的真好聽,你這么會說話,怎么不好好維持一下你和你爸之間的關系,天天摻和我的事兒干嘛?”她說。
陳默臉色一變,但很快恢復。
他收回視線,臉上強裝出的笑消散了。他看向鏡子里的自己,“所以,你是來看我笑話的嗎?”
徐楸毫不避諱地點頭,“嗯,你猜對了。我早跟你說過,我很記仇的,想想上次你怎么一手制造出我的熱鬧的?現在輪到你了,這笑話不看白不看。”
陳默低頭洗手,語氣波瀾不驚:“既然要看我笑話,剛剛為什么替我解圍?”
徐楸不語,陳默擦擦手,走近她
“因為其實你心里也清楚的,我和你,我們都是同病相憐的人。”
徐楸不笑了,低低地罵:“你他媽懂個屁。”
被罵了,陳默反倒笑了,不知道是不是徐楸的錯覺陳默這個笑似乎含著些苦澀,不是往常那種得體、虛偽的假笑。
“小楸,你比我命好。徐阿姨至少會后悔,她真的把你當女兒,只是當年做錯了事。可我爸不是。”
“你想看我的笑話,好,我都告訴你。”
“我作為一個聯姻的產物被生下來,是沒有人期待的。九歲那年,我媽死了。情夫敲詐不成,惱羞成怒把她刺死在臥室里,我是第一個發現尸體的人。我爸呢,他從來沒有拿我當兒子,甚至他看在徐阿姨的面子上,對你都比對我要好。”
“他這么多年,瘋了一樣的往上爬,就為了到你母親身邊去。我呢,與其說是他唯一的兒子,倒不如說我只是替他做事的一條狗。”
他垂下眼簾,“徐楸,有的時候,我真的挺恨你的。我拿的起放不下的一切,他們捧到你面前,你看都不看一眼。”
“我知道你討厭我虛偽,覺得我心機重,可我活到今天,根本沒見過任何人的真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