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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小到大我沒給你立過什么規矩,就一句,敢想就要敢做,折騰成什么樣都有我給你兜著。”
裴溪洄抬起臉來,靳寒的手滑到他被眼淚淹沒的臉頰上。
他們隔著朦朧的水霧彼此對望。
“包括……離開你嗎?”
靳寒用手背拍拍他的臉,動作有多溫柔,說出口的話就有多殘忍。
“不包括,這次我不給你兜了。”-
夜間十一點,大雨初歇。
裴溪洄逃出別墅,裹緊外套,走進后海旁茂盛的針葉林里。
高大的灌木如同一幢幢綠色高樓,遠方海天交際處刮起一陣裹挾著鯨魚的海風,不急不緩地吹過周身林木。樹葉沒有絲毫晃動,但目之所及的整片天地都在嘩嘩作響。
裴溪洄置身其中,久違地感到一絲自由。
他在芭蕉葉下看到兩只灰撲撲的野貓,一大一小緊挨在一起凍得瑟瑟發抖。
他把外套脫下來圍住它們,剛要抱起來,手機來電忽然響起。
是別墅物業管理員的電話,對方還不知道他和靳寒已經離婚,詢問他半年前別墅樓外到大門口那段路的監控還需不需要保留。
那一段的監控由他們負責,半年一清。
裴溪洄想了想,問他還有沒有12月28號的——他和靳寒離婚當天。
他想看看靳寒從別墅出去后去了哪里,或許能借此查到他消失的那五天到底在做什么。
對方說有,正好截止到那天。
“發我吧,別告訴我先生。”
掛斷電話,他扭頭往別墅的方向看了一眼,抱起兩只貓送往附近的寵物醫院。
第0012章
哥你以后會搞對象嗎?
第二天一早,兩只窩在廊檐上熟睡的橘貓被一陣“砰砰砰”的聲音驚醒。
倆貓動作同步地抬起頭來,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一起躍下廊檐,雙爪著地扒在窗沿上,探出兩個小腦袋往里看。
裴溪洄正在房里打拳。
他一頭金發在腦后扎成狼尾,穿一件灰色寬松無袖T,戴有線耳機,邊聽手機里的錄音,邊面無表情地把拳頭砸向沙袋。
他哥給養成的習慣,每天早起練會兒拳。
茶社荷花池里的小亭子,被他改造成簡易健身房,上百斤的大沙袋掛在房梁上從后往前蕩,一記纏著白色繃帶的拳頭猛然擊出!
“砰!”地一聲悶響,手臂上那層漂亮的薄肌迸發出驚人的爆發力,厚實的沙袋當場被砸進去一個小窩兒,遠遠蕩向對面。
一個回合打完,他摘下耳機搭在脖子上,擰開瓶水咕嘟咕嘟灌兩口。
T恤上沾了汗,他撩起下擺抹抹臉,抹完直接脫下來搭在椅子上,抬腿往窗邊走。
兩輛小貓不怕人,呼嚕嚕朝他開摩托。
他伸手撓貓大胖臉,探出腦袋往外看一眼,確定沒人后一個縱躍跳出窗外。
“走了,給你們開飯。”
得閑茶社野貓成災,每只都是他撿的。
小貓在醫院查完身體做完絕育,一周后要是沒人領養,他就帶回來。
他養貓也沒那么細,隨意往園子里一撒,愛去哪玩去哪玩。
飯點一到他吹個口哨,四面八方就涌出十幾只貓,井然有序地在他腳邊排起長隊。
荷花池里沒錦鯉,只養著一池子草魚。
他光著上身走到池邊,咬著根粉筆似的戒煙糖,把魚竿往池里一甩,很快就開始上魚。
釣一條給一只貓,只只都有,禁止哄搶。
貓咪吃完魚就舔舔爪子洗洗臉,溜溜達達往后院走,那里有提前放好的貓糧。
得閑地方很大。
被改造成茶社之前,它是楓島最大的一座廢棄古莊園,占地1.8w平方米。
裴溪洄大學畢業那年,靳寒把它買下來送給他,讓他看著弄點自己喜歡的東西玩。
那時這還是一片荒蕪破敗的園林,裴溪洄用一整年的時間一點點把它改造成現在這樣。
這里的一草一木一室一景,包括后院那個丑兮兮的葡萄架,都是他自己歸攏的。
以園內最大的竹林假山為界,整座莊園分前后兩塊。
前院賣茶,古色古香的雕梁畫棟、亭臺水榭,客人可以坐在小亭子里品茶聊天。
后院是生活區,裴溪洄和貓住在這里,偶爾也會請朋友來玩。
將前、后院完美隔絕的竹林假山里,有條曲折蜿蜒的河道,連通后院的荷花池。
他買了兩艘畫舫停在河道上,有月亮的晚上,供客人秉燭夜游。
河道兩旁栽著櫻花樹,時節到了兩岸的櫻花就會飄飄灑灑落滿河。
最有意思的是河上還架著座拱橋,橋上站著個仙人打扮的老者,手持一只大肚長嘴銅壺,倒給橋下經過的人喝。
這一杯是免費的,算是小彩蛋。
沒人知道壺里裝的是什么,每天都不一樣,全看裴老板心情。
他心情好就請人喝最香的茶,最烈的酒,最甘甜的山泉和最醇的湯。
心情不好就在壺里裝滿醋,路過一個客人就酸一個客人的牙。-
“師傅,你說我比賽的時候用哪套茶具泡茶啊?”一個十七八歲臉蛋圓圓憨厚到掛相的男孩兒從前院跑過來,湊到裴溪洄跟前問。
這就是他下午要帶去參加茶藝大賽的小徒弟,帶在身邊教了一年。
天賦、手藝、茶道修養哪哪都好,就是心態不行,這么個小比賽都緊張得睡不著覺。
裴溪洄笑了聲:“嘿呦少爺,那不您想用哪套就用哪套嘛,您要高興拿我手泡都行。”
“哈哈,那我想用您那套冰裂紋的。”
“真敢挑啊,上來就要我最貴的。”
“那套好看!”
裴溪洄一抬下巴:“拿去吧,仔細點用。”
小徒弟興奮要蹦起來:“真的啊?我真用啊?那我要手一抖給cer嘍咋辦?”
“還能咋辦,我跟著聽個響兒唄。”
“那必定不能讓您聽到響!我寶貝著用!”小徒弟朝他敬個禮,一步一顛地跑了。
他一走,裴溪洄臉上的笑立刻就消了,眼里冷得像藏著把刀,情緒實在是不高。
他昨晚做了一宿夢。
一會兒夢到靳寒醉醺醺地朝他笑,說生日愿望是想要一個永遠不會拋棄自己的家人。
一會兒又夢到靳寒用那雙冷漠的眼睛看著他問:十九顆瓜子是給我家人的,你是嗎?
好不容易從夢里掙扎著醒來了,答應給他傳監控錄像的管理員又說電腦突然壞了,傳不了,要等今天把電腦修好再傳。
他猜到會是什么原因“突然”就壞了,也猜到這錄像百分之八十傳不過來了。
但他沒辦法,只能等,這樣什么都摸不到完全被動的感覺簡直糟糕透頂。
好在今天還有一件值得開心的事。
——上午可以和哥哥見面。
他早就打聽好了,靳寒要參加的那個剪彩儀式九點半開始,雖然在封閉的場館內舉行,但他動用所有能用的人脈做了個萬全的計劃,絕對能混進去。
他今天一定要見到他哥,好好哄哄人,不讓他再像自己夢里那樣傷心。
八點一到裴溪洄準時出發,趕往小河灣。
小河灣廣場以前就是一條小河,后來政府撥款重點發展,才開始大刀闊斧地改造。第一件事就是動土挖溝,從后海引水進來,把小河灣變成大海灣,但人們還是習慣這樣叫。
早上廣場人少,大多行色匆匆。
日頭初升,一層薄薄的朝霞打在湖面。
岸邊站著幾個頭發花白的老人,或三三兩兩結對跳舞,或用面包喂頭頂盤旋的白鴿。
裴溪洄把摩托停在岸邊,抱著手臂斜靠在車身上,心緒久久定不下來。
過分期待是種施加在自己身上的暴力,想見到愛人的每一秒他都感覺心臟被拳打腳踢。
沒辦法,只能轉移注意力。
他看向路邊買鯛魚燒的小販,想起自己七八歲的時候,曾在這里賣過一陣報紙。
那時網絡還沒這么發達,買報紙的人很多。
冬天里,他背著小包袱戴著小熊帽,穿得像個球一樣滿廣場跑,請叔叔姨姨買他的報。
最多半個小時,報紙就賣完了。
報社老板按份結錢,賣得多就賺得多。
他攥著一小把毛票,開開心心地悶頭往家跑。跑到一半突然被人滴溜起來,提到半空中,嚇得兩眼一閉就哇哇大叫。
“別叫,我。”
靳寒把他往脖子上一放,抓著弟弟垂下來的兩只腳,馱著往家走。
“哥哥!”裴溪洄一看是他,立刻黏黏糊糊地叫一聲,然后顯擺手心里的毛票。
“鐺鐺鐺!我今天又是第一!他們都沒賣過我!你快夸我一下!”
他小時候情緒很直白,想要什么就說。
覺得自己棒就說哥你夸我,想和人黏糊就伸手要哥抱,做噩夢了就拉過靳寒的手放自己頭上,淚眼吧嗒地求:哥摸摸崽崽的頭。
靳寒性子冷,也不會夸人,板著臉硬邦邦地說:“了不起,封你做賣報大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