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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溪洄不知道的是,在他每次和老裴因為各種原因不歡而散后,他趴在這張躺椅上玩手機時,老裴都會在玻璃后面安靜地看著他。
看他在各種社交軟件上搜索有關媽媽工作的那片雨林的信息,即便一張并不怎么漂亮的風景照都會視若珍寶地保存下來。
看他相關攻略做了幾十個,必打卡地點一個個標注出來。
再看他原本興奮的表情變成無奈、苦澀、糾結、不舍、麻木,最后紅著眼睛將收藏全部清空。
海上起風了,沒有下雨,但陰云低沉。
席卷著淡腥潮氣的海風刮進種滿紫陽花的小院,鉆進老裴的發梢。
兒子走很久了,他還坐在書房里一動不動。
直至狂風將院子吞噬前,他拿出手機,給其中一個微信置頂發消息。-他走了。對方沒回。
-你怎么知道他會問頭盔的問題?
對方還是沒回。
老裴漸漸煩躁:今年能不能讓他和我一起回去?
這次對方回了三個字:不安全。
老裴一下子火了,一個電話打過去,劈頭蓋臉地質問:“靳寒,你別太過了!一個母親從沒見過自己長大成人的孩子,孩子連去自己媽媽工作的地方緬懷一下都不行,我兒子是你養大的我感謝你!但他不是賣給你的玩意兒隨便你怎么操控!”
靳寒只問了他一句:“所以見這一面要以他的生命為代價嗎?”
“……”老裴張張嘴,臉上出現幾秒鐘的空白,隨后陡然泄了氣。
靳寒不想和他多言,只冷聲說:“我養的好好的孩子,你一來,就要掉他半條命。三年前的事你忘了,我這輩子都不會忘,你以為我是因為什么還容許你留在島上?裴聽寺,你好自為之。”
【??作者有話說】
下章周三更~
◇
第31章
催眠
從老裴那兒出來時,厚重的陰云已經快砸到頭頂,天上卻還是滴雨未落。
這樣光陰天不下雨的感覺,像是整個楓島都在發霉。
裴溪洄趁天黑前去了趟迷路海。
大海在退潮,灘涂上有很多人在撿螃蟹和貝類。
他湊熱鬧走到礁石群前,在一條狹窄的巖壁縫隙里找到一片凹凸不平的玫紅色小鼓包。
這叫火山口,也就是縮小版的火山藤壺。
丑是真的丑,鮮也是真的鮮。
小時候他哥第一次帶他來趕海,就是挖這個回去給他煲湯,說喝了能治腿抽筋。
裴溪洄不認識這東西,拽著哥哥的衣角愁眉苦臉道:“哥,咱們家已經窮到吃石頭了嗎?”
“嗯,你吃嗎?”
他想不明白怎么昨天還在吃大燒雞今天就吃丑石頭了,但聽哥哥這么問了,胖乎乎的小臉上滿是堅毅:“哥吃我就吃!”
“跟著我吃石頭也愿意?”
“嗯吶。”小裴溪洄一拍胸脯,特仗義,“我得和哥同甘共苦啊!”
不諳世事的年紀總是會有許多豪言壯志,認為自己隨便說的一句“金口玉言”就能在十八年后得償所愿,甚至還要費心去糾結一下:長大后是當科學家還是航天員呢?
但裴溪洄沒有這方面的困擾。
他的夢想很抽象,不想做人,只想做海。
做一片沉靜的、無序的、不受任何外物束縛的海,哥哥則是飄蕩在海上的一條小船。
他背著哥哥,自由自在地在天地間暢游,想流向哪里就流向哪里。
可等長大后他才知道這夢想有多可笑。
哥哥不是小船,海水也不可能自由。
它流不出灘涂,抵達不了陸地。
海灣就是它的監獄,從出生起到之后的千萬年,它都被禁錮在這里。
但世上安得兩全法,總要有舍才有得。
他既享受著海灣的庇護,又憑什么再去肖想天空和陸地的自由呢?
不是沒試圖改變過,但血淋淋的代價已經擺在眼前。
日頭將落,裴溪洄提著滿滿一小桶戰利品,脫掉鞋襪,赤著腳,行走在夕陽映照下的沙灘上,久違地想起他剛被靳寒撿到不久的光景。
有些事或許在那時就已經注定。
五歲時的裴溪洄還不叫裴溪洄,而是裴西回——將他丟進大海的親戚給起的名字。
因為傳聞被扔到陌生地方害死的小孩兒會在死后化成惡靈,夜夜哭泣著爬往自己的故鄉。他的家在楓島東邊,親戚就給起名叫西回,誤導他的亡魂往西走,永遠別回來。
小孩子哪里懂這些神神鬼鬼的東西,只是某一天突然想起來問哥哥:我為啥叫這個名字呢?
靳寒不忍心告訴他實情,只說不知道。
“那它有什么寓意嗎?”
他今天認識了一個朋友,叫夏海生,他說他的名字的寓意是,他是在海上出生的寶貝。
裴溪洄很羨慕,覺得連名字都有寓意的孩子一定是被父母盼望著出生的,他想知道自己是不是。
“西回是什么意思呢?”他滿含期待地望著哥哥。
靳寒瞎編:“楓島就在西邊,你爸媽可能是想你長大后從楓島回去。”
裴溪洄一聽就扁起嘴:“那我不要叫裴西回了!我不要從楓島回去!我不要離開你!”
“不回就不回,沒人讓你回。”
“這個名字不吉利,哥給我起一個新的!”
“我給你起什么。”
“為什么不給我起?我不是你的孩子嗎?”
他伸出小手,攥著哥哥的衣領用力搖,眼神那么懵懂,表情卻那么認真,說得鄭重又理所當然,仿佛他一輩子都會是靳寒的家人。
于是當天晚上,靳寒早早搬完麻袋,掏出當天所賺的五十塊去新華書店買了一本磚頭厚的漢語詞典,站在家門口的路燈底下翻了一晚上,給裴溪洄取了現在這個名字。
洄,水回旋而流,沒有出口。
他說:“既然你也不想走,那就永遠留在楓島,留在我身邊。”-
入夜,陰云漸散。
裴溪洄又燒到了38度,但比昨晚要好得多,沒那么難熬。
“嗯,都是處理好的,我放冰箱了,明天中午你拿出來燒。”
他在給靳寒公司食堂的大廚打電話,交代人家明天把那桶藤壺燉了給哥哥煲湯。
靳寒明天上午十點的飛機落地楓島,以他對他哥的了解,肯定會先回中心大廈處理這一周積攢的工作,八成要忙到晚上,午飯是肯定顧不上吃的希望有這桶藤壺,能讓他多少吃兩口。
裴溪洄把臉埋進外套里,深吸一大口,愁容滿面。
他哥說下午好起來的話,晚上就視頻。
但他現在燒成這個鬼樣,視頻肯定要泡湯不說,沒準還會招來一頓罰。
饒是如此,他還是老老實實地給哥哥報了體溫。
沒想到下一秒視頻邀請就彈了出來。
他“嗖”一下翻過身,趕緊接通,支起被燒紅的臉蛋看著鏡頭:“哥!你還沒睡嗎?”
“你不報體溫,我怎么睡得著。”
靳寒好像在影音廳里,沒開燈,只有對面投影儀昏黃的燈光打在臉上,好似一層黃昏的濾鏡。
裴溪洄的指尖不自覺地在屏幕上摩挲,只覺哥哥的每一處五官,都刻在他心窩。
“難受嗎?吃飯沒有?”
“還好,不難受。”
“今天都干了什么?”
裴溪洄苦笑,心道你有什么必要問我呢。
但還是把自己一天的行程事無巨細地報備了出來,包括去靳家。
靳寒垂眼聽著,并沒說什么。
裴溪洄拿不準他的心思,主動坦白:“哥,今天中午,我其實沒吃你給我買的那個鯛魚燒。”
“我知道,雞湯里有花椒怎么還傻愣愣地喝進去。”
“走神了,沒注意。”
“以后一個人出去吃飯,記得先檢查,就算是我給你點的也一樣。我在能提前幫你看,我不在你要學會自己照顧自己,每次都吐成這樣,你就算不心疼自己,也心疼心疼我。”
裴溪洄鼻腔發酸:“哥,我是不是太矯情了……”
從小就是這樣,這也不能吃那也不能吃,家里日子本就過得苦,哥哥在外面干一天苦力,回來還要費心幫他弄飯。
靳寒失笑,“小孩子挑食很正常,不算矯情。”
“我都二十三了,就你還把我當小孩兒。”裴溪洄翻過身來,裹得嚴嚴實實的外套被扯開一些。
靳寒看到他露出來的一小條白皙肩頭:“穿的什么?”
裴溪洄臉一紅,倏地把外套蓋到頭頂:“哥給的那件衣服,就是沒味道了。”
“里面呢?”
“嗯……”他哼哼兩聲,從外套里鉆出半張臉來,蚊子似的說:“空的。”
靳寒一雙眼黑得似深潭,恨不得立刻把他抓過來囚禁在潭底:“想我想成這樣?”
沒離婚時,他每天晚上都會讓裴溪洄脫光了一絲不掛地睡在自己懷里,裴溪洄也早就習慣被哥哥的氣息從頭到腳緊緊包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