靳寒裴溪洄靳寒洄哥提示您:看后求收藏(詩鼎小說網網m.autocad360.cn),接著再看更方便。
霍深露出個淡淡的笑:“但這里沒有我的信仰,我愛的人還在遠方受苦。”
他拿出一張紙,放在桌上。
“明早九點發船,你有一晚上的時間考慮。”
靳寒看著那張紙:“這是什么?”
“決定出發之前,寫好你的遺囑。”
他告訴靳寒:“你是第四個,在你之前還有三個人,沒一個活著回來。”
“如果你不幸被留在海上,孩子我會幫你養大,不保證大富大貴,但肯定不會讓他吃苦。”
靳寒拿著那張紙回到家時,弟弟好夢正酣。
他像往常一樣洗完漱爬到床上,把弟弟抱進懷里拍著背哄睡。
裴溪洄迷迷糊糊地睜開眼睛,看到是他就又笑瞇瞇地抱住。
靳寒問他:“崽崽,如果哥不在了你怎么辦?”
裴溪洄咕噥道:“咋辦也不咋辦啊,哥不在了我也不在了,還想啥?有哥才有我啊。”
靳寒笑起來,指尖掃過他卷翹的睫毛,就那樣溫柔靜默地看了他一整晚。
第二天天亮時,他在遺囑上畫了一頭小豬。
那是他所擁有的全部家當。
霍深問他:“不寫點什么嗎?”
“不寫,我一定會活著回來。”
“這么自信?”
“我弟弟我自己養大,不用你,也不用任何人。”靳寒對他說,“我只有一個要求,這次跑成回來,從我的分成里拿五萬給你,我要你把我弟的戶口上在你那里,再幫他編一個假身份,隨便你怎么編,總之別和我扯上關系。”
霍深不解:“為什么?”
“有一個成天打打殺殺的哥哥不是什么光彩的事,我聽說這樣的孩子在學校會被排擠。”
他沒上過學,不知道同學關系是怎么樣的,問霍深:“會嗎?”
霍深無奈一笑:“我也沒上過啊,回頭幫你問問。”-
十六歲那年夏天,靳寒坐平安號離島。
從達格夫町后海碼頭出發,途經曼約頓,先后抵達十四個城市,耗時六個月零十三天,錯過了他和裴溪洄的生日,目睹了十七名水手和船員被殺,曾三次被海盜圍困,左臂、脖頸、前胸、后背,共留下傷疤十余處,其中致命傷兩處。
十六歲那年冬末,平安號平安返港。
他帶回分成紅利四十五萬八千三百二十三元,弟弟去接他時長高了兩厘米,瘦了五斤半。
回來的第一天,他就帶裴溪洄去了文具店。
上學要用的鉛筆橡皮本子直尺,全都按照店員推薦給弟弟買了兩套。
之后他又帶弟弟去吃漢堡薯條,坐旋轉木馬,玩套圈游戲。
晚上他把弟弟哄睡后,坐到書桌前,拿出一個帶密碼鎖的本子,在上面一筆一劃寫下四個字。
——教育基金。
最后一筆落成時,他能感覺到心臟在顫。
教育在他心里是嚴肅而神圣的事,讓他向往卻又不敢企及。
他這樣的人,居然也會有一天拿出紙筆坐在桌上,來思考一筆名為教育基金的錢該怎么分配。
這筆錢能解決弟弟的戶口和學籍,能讓他去最好的學校上小學,之后是初中,高中,大學,大學畢業后拿到一份體面的文憑,開始他光明燦爛的未來。
房間里流淌著輕柔的音樂,來自靳寒跑船時撿到的一部老式留聲機。
調到最小音量,播放著他藏在船艙里時最常聽的一首歌。
這首歌很長,他從沒聽完過,每次都是放到后半段就被叫起來去抵抗海盜。
現在他從頭到尾把這首歌聽完。
在歌聲和海浪的間隙里,捕捉著弟弟平穩的呼吸。
教育基金四個字下,是他認認真真畫好的表格。
表格有兩列,左側是用途,右側是金額。
戶口和學籍:25萬學費:5萬每年住宿費伙食費:3萬每年零花錢:500塊每月……
這張表格占據兩頁紙,除了戶口學籍零花錢,還有每個月給弟弟置辦衣物鞋子的錢,帶他去游樂園的錢,給他訂牛奶買退燒藥的錢……林林總總三十七項,每一項花銷都嚴格計算有零有整。
表格最后一行寫的是,每周帶他去吃一次漢堡薯條:40塊每次。
在表格最下方,擠著一行吝嗇的小字——剩余自用:374塊。
四十五萬現金,沉甸甸一大包,被他埋在床底下的土坑里。
他先拿出五萬給霍深送過去。
弟弟要去找小伙伴玩,不跟他去。
靳寒送完錢又去裴溪洄馬上要讀的學校看了看,回來時天色漸暗,他接上弟弟一起回家。
剛打開門就覺得不對,門口有一堆灑落的土。
他立刻沖到臥室,果不其然,錢沒了。
床鋪被搬到一邊,坑里空空如也。
土渣從床下一路灑到門口,早被人轉移走了。
靳寒眼前一黑,當場癱倒在地。
再頂天立地的男人,也是個只有十六歲的孩子,自己拿命賺來的血汗錢,說沒就沒了。
這半年白干了,那么多傷白受了。
他咬著牙吊著命從死人堆里爬出來才拿到的錢,他剛計劃好要怎么分配的錢,全沒了。
弟弟還怎么上學?
再拖就八歲了,更沒學校愿意要了。
再去跑一次船嗎?
可這樣的機會本來就不多,就算再有,他也不能保證還能活著回來。
他傻了一樣望著那個空掉的土坑。
心跳呼吸全停,臉上身上如同被火烤一樣燙。
絕望、崩潰、無助和恨一股腦涌上心頭。
他不知道老天爺為什么要這么對他,他甚至想要跳進那個坑里把自己活埋了。
就在這時裴溪洄冒出來,說:“哥,錢是我拿的,請小伙伴吃飯了,已經花完了。”
靳寒沒有反應,過了幾秒后,視線平直地移到弟弟臉上:“……你在說胡話嗎?”
“沒有,我請朋友吃飯花完了,他們平時總請我,我有錢了也想請回來。”
靳寒已經氣糊涂了,腦子都不轉了,完全沒懷疑吃什么飯能花掉四十五萬。
他安靜地看了弟弟幾秒,起身走到墻角,踩住拖布腦袋將棍子拽下來,轉身一棍砸到弟弟背上!
棍子落下的前一秒,他看到弟弟瞪圓的眼睛,被驚恐和無助填滿。
腦海里閃過他爸提著棍子把他吊在房頂上打的樣子,靳寒心里一疼,當時就后悔了,但勁兒甩出去就很難收住,他只能咬著牙把手往墻上砸。
棍子被墻擋住,沒挨到裴溪洄一點。
他右手手背被墻擦掉一層皮,那層皮卷曲著向上翻到手腕處。
裴溪洄嚇得摔了一跤,爬起來時滿鼻子的血,兩個膝蓋全磕破了。
靳寒都沒發現自己在流血,想把弟弟抱起來。
但裴溪洄倒退著往后躲他:“你打我……”
他沒叫“哥”,而是“你”。
靳寒垂著流血的右手,覺得這三個字是捅向自己的一把刀。
他想說我沒有,我收住了,我沒變成我爸那樣的人。
但他確確實實產生了要揍裴溪洄的想法,確確實實揮了棍子,所以他沒為自己辯駁。
“我剛走半年,你就學會偷錢了,還請人……吃飯?”他說出那兩個字只覺得荒謬,然后才是委屈,“你知不知道這筆錢是怎么來的,你拿去請人吃飯……”
裴溪洄身上很疼,心里也很疼,但看到哥哥手上的血就覺得自己不是那么疼了,“我沒偷,沒花掉,我藏在衣柜里了,我只是……不想上學……”
“我沒問你想不想上。”
靳寒的聲音恢復平靜,卻比吼出來更絕望。
裴溪洄的鼻血流的滿臉都是,和淚水糊成一團,像只可憐卻固執的小鬼。
“我不上,說了不上就不上……上學好貴啊,你那么辛苦賺來的錢一下子就沒了,374塊……你只給自己留了374塊……你又要因為我去啃饅頭……”
“別和我扯別的,明天我帶你去報名。”
“為啥非讓我上啊?我投票不上不可以嗎?我不上也能看書學知識你給我講也行啊!”
“我給你講?”靳寒覺得這話特別好笑。
他直白告訴弟弟:“這事沒得商量,你必須要有一個文憑。”
裴溪洄不明白:“你不是就沒有,沒有就不活了嗎?”
“你想像我這么活?你沒文憑沒畢業證找工作誰會用你?你想像我一樣活成個泥腿子是不是!你也想扛大包打黑拳是不是!你那破爛身體三天兩頭發燒,大包都扛不動,你怎么養活自己!”
“我有你啊!”裴溪洄站起來,抱住哥哥的手臂,“我不需要很多的錢,我有哥哥就夠了。”
靳寒氣得咬牙:“要是我死了呢!”
“我做的工作,每次都可能會死,我他媽本來無牽無掛死就死了,沒人惦記我我也不用惦記別人!你非要跑到我家里讓我給你當哥,我給你當了你還這么不消停!你就想我死了還要在底下操心你養不活自己是不是!”
裴溪洄覺得自己的心臟要碎掉了。
眼淚如同瓢潑大雨,混著鼻血往下流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