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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5樓
進自己的凌亂的頭發里。混亂間他被卓玉強迫著抬起下巴,眼前這個異域俊秀的年輕男子森冷陰寒,仿佛在臉上戴了一個千年玄冰做的面具。
明德想閉上眼不去看,但是卓玉強迫他睜開眼盯著自己的眼珠。他的眼珠漸漸浮起深深的碧色,詭異而華美的光華流轉,仿佛眼瞳里小小的翡翠。
明德漸漸的覺得手腳無力,腦子再次變得混混沌沌。他好像一直在沉睡,拒絕回憶和思想,只知道吃了就睡睡了就吃,勉強維持這具虛弱的身體的呼吸;眼下卓玉強行喚醒了他的神智,就像把一個溺水的人拎出了水面,但是緊接著又把他一拳頭砸暈了。
明德開了口,聲音細弱恍惚:“……你是誰?”
“——我是誰?”卓玉笑起來,一時仿佛居高臨下,寬宏慈悲。
“我是……我是你失散已久的故人啊。”
他抬起手,輕輕的拂起眼前流水一般垂下的頭發。額角的位置上一個一指長短的九爪青龍騰飛印,深深的印在了肌膚紋理中。
仿佛一個機關被觸發了,再微妙不過的契機卻引發了轟然記憶,洪水破閘一樣泛濫成災。明德緊緊的盯著那個青龍印,臉上的神情都痛苦到扭曲了,這時就算他親手掐住自己的脖子狠狠掐斷,那也是不奇怪的。
……大火燃燒著,濃煙遮蔽了天空,巨石陣里青龍騰飛,站在傾頹的城墻上俯視亂軍,親眼所見東陽王被活活掐死時的慘狀……
一座一座的死城,瘟疫蔓延時黑氣繚繞,滿眼瘡痍的天下江山,腐尸被成堆成堆的扔到水中,以至于阻斷了滔滔江河……
天山下寒風肆虐,單刀孤騎轉戰千里,一路踏著鮮血和尸骨前進,一直將窮寇追到末路之上。一箭的光華落進萬骨成灰,定下的卻是江山錦繡,終落別家……
那些漢北的記憶,淮水之上冬日秣陵,灰白的官道上千里絕塵一騎蒼紅。那些已經被深深隱藏起來的過往,被這個懦弱的靈魂刻意遺忘,卻被幾枚金針翻了出來,肆無忌憚的昭告天下。
那個渾渾噩噩癡癡傻傻的孩子以為可以躲在富貴溫柔鄉中吃吃睡睡沉溺一生,但是偏偏有人將他喚醒,把那血淋淋的現實展現出來,再給他一個殘忍的微笑。
“怕什么?有什么好怕的?”卓玉神態輕蔑而眼神溫柔,輕輕的把手按在明德的肩膀上,“恢復神智的方法這么多,我就是要用最痛苦的辦法喚你醒來……天人遺族綿延數百年,哪里有過你這么懦弱的子孫?”
他的手好像可以傳遞巨大的力量。明德漸漸安靜下來,目光恍惚的盯著他。
“怕什么,”卓玉輕輕的笑道,“還有我呢。”
不管那些人如何散去,最高最寒冷的那個位置上,始終有他在。
仿佛神祗俯視人間,江山易主改朝換代,也無法動搖他一襲黑衣下猙然的威嚴。
此時乾萬二十年起,卓玉在朝掌權;隨后幾年,權傾朝野,聲震天下。
那天晚上明德睡得很不安穩,好像隨時都會醒過來一樣。乾萬帝半夜被驚醒,他猛地起身,只見黑暗中明德緊緊的蜷縮起來,痛苦的撕扯著自己的頭發。
2009-9-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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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6樓
“明德!明德!”乾萬帝緊緊的按住他,不顧他掙扎時狂亂的撕咬,“——是我,是我在這里!明德,你醒醒!”
明德全身顫抖著,他想要咆哮,但是喉嚨里發不出一點聲音。
“是我在這里……”乾萬帝顫抖著手撫摸著他的臉,“是我,李驥,我在這里……我等了你……很久了……”
明德渙散的目光漸漸聚焦到他臉上,不知道過了多久,才沙啞的開口問:“……皇后呢?”
乾萬帝心里猛地一沉。
“東宮……我應該在東宮……這是哪里?”明德推開乾萬帝,踉踉蹌蹌的起身往外走,“這是哪里?這是哪里?……誰在這里?我要回去!我要回去!——”
乾萬帝撲上去從身后抱住他。明德狂亂的掙扎著,狠狠的踢打著,低頭撕咬著乾萬帝橫在他胸前的手臂,直到口腔里泛出血腥的咸味來。
“明德……明德……你看看我,你認不出我了嗎?……你看看我……”
明德恍惚回過頭去看著李驥。月光下這個男人完全沒有一點九五之尊應有的樣子,他那么狼狽,就好像朦朧的記憶里那個耐心溫柔的男人一樣。
明德皺起眉,輕聲問:“你是李驥?……”
乾萬帝重重的點頭。
“那……”明德抱住頭,“……那皇帝……皇帝是誰?”
乾萬帝愣住了。
明德跪倒在地,聲音破碎仿佛呻吟。
“我……我腦子很亂……你讓我想想,讓我想想……”
他就保持著這個姿勢跪在地上,乾萬帝緊緊的摟著他。這是一個親密無間的姿態,就仿佛他們真的彼此相愛。
乾萬帝一動不動。過了不知道多久,明德漸漸的放軟了身體,漸漸的陷入了昏睡前的朦朧中。
“很久以前我就一直想問你,”乾萬帝看著黑暗中空氣里漂浮的某一個點,聲音也恍惚飄渺無依了,“……明德,我這么喜歡你,你到底還害怕什么?你怕我?”
過了很久很久,夜色已經深了,他甚至以為明德已經睡著了的時候,卻只聽懷里那個聲音幾乎不聞的、就仿佛是堅冰中破冰一樣滲了出來。
“我怕那個皇帝……”
“……皇帝很壞么?”
“嗯。”
“那我呢?”
明德又想了很久,好像那么一個遲疑間,就匆匆從頭過盡了這么好幾個春冬。
“你……我不怕你,我喜歡你……”
2009-9-2
21:0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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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7樓
64.與何人說
第二天開始起明德又陷入了沉睡,偶爾醒來,眼神清楚,問他話他也不理,但是當他開口的時候卻語句清晰有條有理。
張闊去送過一次茶水,見他這樣,也不敢多說,低眉順目的又退了出來。
有眼睛的人都知道當日那個清幀殿里嬌貴柔軟的小美人已經不再了,那個被蟄伏起來的靈魂又回到了這個身體里,帶著一貫殘忍而涼薄的本性,說不定什么時候就會破繭而出。
所幸乾萬帝也沒有跑去和他交談,南巡歸期以至,一行人浩浩蕩蕩的回朝,沿途數十里官員相送,十幾天就龍舫抵京了。
皇帝歸京那是一件大事,在朝的所有官員都跪在城門口接待,原本被圈禁的太子突而得了赦令,圣旨上讓他帶領朝廷大員在宮城之外準備接駕。
太子已經被圈禁經年了,每天除了念經講佛便是養花種草,乍一得到圣旨,別人都欣喜若狂,唯獨他自己倒是皺起眉,嘆了口氣:“看來是逍遙日子到了盡頭了!”
清河公主看著他,想說什么,卻終究嘆了口氣什么也沒有說。遠遠的奶娘抱著小明秀走來,那小娃娃手里還抱著一只神情威武的小貓,咯咯笑著玩著,一見母親立刻奶聲奶氣的叫:“娘親!”
清河公主連忙過去抱起他。這孩子竟然人如其名,明秀聰慧異乎常人,才一歲多便會跟著宮人后咿呀學語,見了太子也笑嘻嘻的鸚鵡學舌:“恭喜父皇!恭喜父皇!”
周圍人都大為變色,清河公主慌忙捂住他的嘴:“這孩子亂說什么呢,讓人聽見還活不活了!”
太子卻半跪下去,撫摸著孩子肉嘟嘟的小臉兒,嘆了口氣,悵然無語。
第二天一早正宮門外黑壓壓跪了一地的朝廷大員,為首的太子率太子妃、清河公主、皇太孫、并宰相將軍率文武百官、御林軍等,浩浩蕩蕩幾千人恭候接駕。到正午時宮城大門轟然開啟,幾百儀仗過后,只見一架明黃色龍攆緩緩從正門駛來。
所有人都跪下去三呼萬歲,那聲音震天動地,連龍攆之內都能隱約聽見。
明德坐在軟墊上側耳聽著,聽了一會兒突而笑起來,淡淡的問:“那個時候我也是從這個門里進來的吧?”
乾萬帝愣了一下才反應過來他說的是叛亂那天。一般將領歸朝是依次按軍功進門的,就算你功勞蓋過了天,也最多是從正門靠邊進來。一般從這個門里堂堂正正沖過來的,除了皇帝登基,就是娶元后、出大殯、祭天祭祖了。
乾萬帝低聲道:“現在沒必要提這些了。”
明德沉默下來,只靜靜的聽著外邊司禮監的官員尖聲的讀禮辭。龍攆里是這樣堂皇富貴,他單單薄薄的坐在那里,就好像隨時都會被淹沒在這富貴中一樣。
乾萬帝伸手想摟過他,但是終究沒有動。
禮畢進門,龍攆一直駛入正泰殿上,皇帝登朝,群臣來拜,外邊禮炮放足七百二十聲響。
乾萬帝回京之后的第一道旨意是重新起用太子。其實這已經是不出意料的事了,就算太子再怎么無能平庸,但是這么長時間起起落落都沒有被廢,那估計這輩子都不會再被廢了。
第二道旨意就大出意料了,乾萬帝沒有和戶部打過招呼,直接就下旨:漢北人氏卓玉,有異能,可當大任,應為國師。
這簡直能在朝中引發一場重量級的地震。丁恍和夏徵兩個老狐貍首次取得了空前的一致,他們都跪在宮門之外痛哭流涕,一個個爭著用刀子抹自己的脖子,爭先恐后的扯著嗓子嚎叫:“臣要死諫!臣要殉國!”
甚至連一貫悠然物外的太子都被驚動了,就算他再怎么不懂事也知道卓玉這人有多么嗜殺殘忍心理變態;這都還不是重點,關鍵是誰都知道,卓玉是西宛的國師!這人曾經率領著三十萬鐵騎、把屠刀直接插
2009-9-2
21:0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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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8樓
進了中原的心腹!
太子的車駕來到正泰殿禁閉的宮門外,丁恍和夏徵此時空前的齊心協力,一人拉住他一邊衣角痛哭流涕的勸:“太子千萬要阻止陛下啊!”
“卓玉此人大惡,當殺之以為快啊!”
“是西宛人都不要緊,哪怕起用路總管也不能用卓玉啊!”
“太子!一切都拜托在太子身上啦!”
這時候開國上百年,前朝混亂的政治局面還沒有完全消失在人們的記憶里,一個人歷經幾朝幾代都是常事,甚至棄主投靠他人也不是什么大驚小怪的事。所以任用一個西宛人其實沒有什么,如果是德高望重如路總管,那反而可以稱得上是一件美事;但是如果是卓玉,那簡直就是讓這群大臣們和一個殺人狂魔一起上朝,誰知道卓玉會不會突然興致勃發,在朝上動手殺一兩個人來玩玩?
太子無奈的點點頭,這邊安慰兩句“宰相不用擔心一切都包在本宮身上”;那邊補上兩句“首輔大人保重別哭壞了身體”;然后好不容易脫了身,張闊早就等在了玉階之下。
太子咳了一聲,整整朝服,肅然道:“兒臣求見父皇!”
張闊深深的俯下身。
“殿下請這邊來,皇上一直在大殿上等您……”
在太子的印象里,正泰殿一直是很威嚴而高不可攀的。
這座已經在宮城里屹立了數百年的宮殿自從開國之日開始起就一直是整個天朝政治權力的中心,無數權力的更替都在這里發生,仿佛走在正泰殿的石階上,從磚縫里都幽幽的回蕩著百年前征戰號角、禮炮轟鳴的聲音。
太子還很年輕,雖然不會視權力如糞土,但是他終究不喜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