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劉婆子想再說兩句,但見香蘭笑得一臉嬌憨可愛,心里一軟,又閉上了嘴。

香蘭臉上笑得雖憨,心中卻有另一番計較,暗道:“這‘沒心眼’、‘呆傻’的印象既已落下,倒也不是壞事。反正我也不是精于算計之輩,看著粗粗笨笨反比那些拼命顯弄聰明靈巧的妥當,但日后不能再讓人隨意拿捏,也要想法子離開表姑娘?!奔毤毾肓艘换?,又同劉婆子打聽了些林府的情況,暫且不提。

第12章

對策

自那日以后,香蘭仍然本本分分干活兒,只是手腳卻慢了下來。平日半天做得的針線,如今不緊不慢的做上一兩天才交工;往日房間里的灑掃半個多時辰就能做完,如今卻不慌不忙的做滿一個時辰;出去跑腿,也不像原先那樣小跑著快去快回,反而慢慢走,順帶欣賞園子里的景色。因她干活兒慢了,又總是忙碌著,曹麗環也不好再派她,便去支懷蕊和卉兒。若再有叫香蘭幫忙的,芝麻小事她便去幫一幫,倘若是變著法兒的推活兒給她,香蘭便立刻拒絕道:“我手里還有活兒,一時忙不開,真對不住?!?

她這一推脫,日子便輕松了些,只是曹麗環便瞧她愈發不順眼,動輒便斥責一番,香蘭只聽不語,態度仍十分恭順,心里則盤算著如何找時機再畫兩幅畫賣錢。

沒過幾日,曾老太太病亡。因是高壽而終,所以又為喜喪。一時間府中一色的素孝,連貓兒狗兒都要裹上白布。林大老爺林長政攜妻子兒女回金陵奔喪,因大房將要歸來,府中一時議論紛紛。

“大房老爺太太回來,那二爺、三爺、大小姐、二小姐和三小姐也要跟著回來了?!被軆簭墓窭锬贸鲆恢晃迳y小陶罐,用小銀勺子挖了一勺茶葉,用熱水沏了,把杯子捧在手心里。

“那茶葉是大奶奶給環姑娘的貢茶,就這么一小點兒,你饞嘴非要吃,當心讓環姑娘瞧出來!上回你偷吃兩個桂花圓餅兒,還是我給你圓的謊。”懷蕊歪在藤條涼床上笑罵道,“再說他們回不回來,跟咱們也沒什么相干?!?

“怎么不相干?聽說大太太是個厲害人兒,原就跟大奶奶不對盤,她一回來,跟信大奶奶就是一場龍虎斗!還有林錦亭林三爺,是二房唯一的男丁,還是從二太太肚子里爬出來的,前兩年跟著林大老爺上京求學去了,這次也一并回來奔喪,聽說生得一表人才,是個美男子?!?

懷蕊哼一聲:“呸!不害臊的丫頭,原來是想男人了?!?

卉兒昂著頭:“想又怎么了?還不準想想了?大房的林二爺林錦軒,雖是個庶出,聽說也是個極風雅的才子,可自幼身子骨不好,總生病,這回留在京城沒能回來。單只亭三爺回來,府里頭上下的丫頭們就都聞風而動,一個個變著法兒的裁衣裳做首飾,都暗暗較勁呢?!?

懷蕊嗤笑道:“在曾老太太的孝里,一律穿素,不準戴花兒抹臉,還能折騰出來什么花樣?!?

卉兒吃吃笑道:“有俗話說‘要想俏,一身孝’,前兒個我看銀簪金簪她們兩個湊一處用雪青色的線在白衣服上繡花,還有要打銀器在孝里頭戴的,送來的樣式給我一瞧,嘖嘖,真真兒新穎好看,我都想打兩支戴戴了?!闭f著高聲招呼道,“香蘭,你打不打首飾?我問了金簪,打四支釵可以便宜六十個錢,咱們倆拼湊拼湊各打兩支如何?”

香蘭支著耳朵將廳里二人的對話聽了個遍,聽見卉兒喊她,便拿著繡花的繃子走出來,笑道:“我頭上這根銀簪子使得還順手。”

“那怎么一樣?你那根簪子早就發烏了,樣式又老又舊,虧得你還用細布一遍一遍擦,要是我,早就丟了完事。”卉兒嗤笑一聲,抓了把瓜子來嗑,“甭說那簪子,你這渾身上下都是舊衣裳,看著又破又土氣,這樣不體面出去豈不是打咱們姑娘的臉?”

卉兒說話一貫帶刺,香蘭忍了忍,臉上卻帶出俏皮的笑意來:“我進府晚了,沒趕上裁新衣,不如懷蕊姐姐家里富裕,吃喝穿戴一應不缺,更不如卉兒姐姐體面,在環姑娘跟前總能有賞賜。我是指望月例過日子的窮丫頭,一根銀簪子的釵就夠我寶貝了,倒是讓卉兒姐姐見笑,我知道卉兒姐姐手里是有好些好東西的,要是嫌我窮酸,不如送我幾樣?”心里暗哂道:“卉兒號稱‘雁過拔毛’,自己的吃喝、玩意兒全都把得死死的,還喜歡串門子四處蹭吃蹭喝,偷拿曹麗環的吃食,我方才這樣說,肯定慪死她了。”

她前世在沈府,各房的姊妹向長輩爭寵也沒少斗法,更幫著她母親出謀劃策打壓妾室、各房爭權的妯娌,明里暗里勾心斗角,也算得上暗箭嗖嗖,陰風習習?;軆耗切┬∈侄?,真真兒不夠她看的。她剛進林府,立足不穩,不想招惹是非,且兩世為人,也早就懶得和人爭閑氣,所以卉兒有意無意的言語挑釁,她只當沒聽到,但也不能隨意讓人欺負侮辱。

卉兒頓時沒了聲音,臉上一陣紅一陣白,顯是生了氣。香蘭對著卉兒笑了笑,說:“我方才是跟卉兒姐姐說著玩呢?!鞭D身回去繡花,心里卻想:“果然還是個不經事的小丫頭,這兩句話就堵得沒話說了。若是我,肯定就從首飾里揀出兩樣給人家了,這樣的心胸,日后也走不長遠的?!?

卉兒被香蘭這么一噎,又添了幾分氣惱,正想再刺兩句,卻瞧見曹麗環風風火火的從外頭回來,進門便高聲說:“了不得了!”

懷蕊正拿了塊熏肉逗狗,見曹麗環進來,匆匆把狗弄出門,一邊問道:“什么了不得了?”

曹麗環往八仙桌后頭一坐,喘了口氣說:“鸚哥的孩子掉了,是春燕下的藥!”

香蘭大吃一驚,針差點扎在指頭上,忙忙的站起身走了出來。懷蕊和卉兒愣住了,紛紛道:“真的假的?這事是聽誰說的?”

“當然是真的,是樓大表哥親自斷的案,春燕自個兒都招了。前些日子郎中診出鸚哥有滑胎之兆,便開了方子讓煎藥服用,春燕平日就與鸚哥不和,就偷偷找了機會,支開煎藥的丫頭,往藥里頭加了一把虎狼藥。許是藥力太足,鸚哥一碗下去就下了胎,如今還流血不止呢,嘖嘖,真是可憐?!辈茺惌h說著接過卉兒給她倒的茶,一飲而盡,“我方才到知春館去,見門禁森嚴的,扯住知春館的徐婆子問了半天,她才告訴我的。”

香蘭忍不住問:“那春燕怎樣了?”

曹麗環冷笑道:“還能怎樣?大爺發話給遠遠賣了,連同她家里人也都跟著吃瓜落,大爺說了,一個都不留。大表哥都二十五了,膝下還空著,好容易有個血脈還讓人害死,要是我,就把那賤丫頭活活打死?!?

懷蕊說:“大概也是念著往日里的一點情分,春燕到底伺候過大爺一場?!?

卉兒撇撇嘴說:“我看也該她倒霉,好幾回我去知春館送東西,都瞧見她站在院里訓小丫頭子,好不威風的模樣,樓大爺那幾個通房丫頭哪個跟她似的?春燕不過就仗著樓大奶奶對她高看幾眼,才那么猖狂,如今作到這份兒上,樓大奶奶也保不住她?!?

香蘭卻覺得此事絕非“遠遠發賣”這樣輕巧,想到春燕鮮花嫩柳一樣的人物兒,竟鬼迷心竅葬送了自己,百般算計爭競卻落了個這么個下場,更連累一家老小,縱然她跟呂二嬸子不合,卻也不是什么深仇大恨,都是在世間討生活的可憐人而已。

第13章

大房

林家大太太秦氏坐在馬車里閉目養神,默默思慮金陵家中的事,又想到林錦樓,心緒頗不寧靜。林錦樓是她的大兒子,自小聰慧過人,頑劣異常,讀書寫文章也有些天分,但漸漸的不愛讀書,只愛尋些閑書野聞來看,十三四歲陪著親朋好友科考,竟中了個秀才,但無論林老爺怎么打罵,便再不肯參加春闈了。但他尤愛習武,幼年特意拜訪了高人教習,居然考中了武狀元,林家上下高興得跟什么似的,特開了流水席大宴賓朋,林老太爺四處活動,林錦樓便謀了都指揮斷事,沒兩年又升為正六品的千總。

林錦樓頂著武將的官職,官場上長袖善舞,又擅經營自家的買賣,將鋪子一路開到了京城,一年之中有兩個月都要進京瞧瞧,那賺來的白花花的銀子,便在他麾下養了一支軍紀嚴明的“林家軍”。

自林錦樓逐漸出脫成少年摸樣,秦氏便開始留意合適的親事,確也有不少人家托人來打探。江南望族林家的嫡長子孫,祖父曾是朝中的二品大員,父親林長政為戶部侍郎,叔叔林長敏為參將,林錦樓文武雙全又生得儀表堂堂,風度翩翩,不少人家都極樂意結這門親。秦氏本已物色了兩個人家,誰想人算不如天算,林錦樓正月十五上元節出去游玩,在燈會上遇見一女郎,美艷如畫中之人,對林錦樓頻頻回首嫵媚而笑,萬般風情。林錦樓魂牽夢繞,后聽人說此女乃金陵第一美人,是六品布政司理問趙學德的小女兒趙月嬋。

秦氏聽說林錦樓看中了趙理問的女兒,雖門第低了些,但趙家乃百年望族,在朝中也是人才輩出,便也沒說什么,只派人詳細打探,卻聽說趙學德官聲不好,這趙月嬋為人風流多情,跟表兄甚至家中小廝都有些不清不楚的。秦氏只聽這兩條便不樂意了,要將這事回絕。誰知林錦樓跑去央求他祖母,林老太太對林錦樓向來千依百順,竟托媒人提親,將親事應了下來。消息傳到京城,秦氏又驚又怒,但木已成舟,也只能無可奈何了。

林錦樓新婚夜便發覺趙月嬋并非完璧,且對床笫之事十分稔熟,頓覺綠帽壓頂,一腔子柔情蜜意登時撲滅了一半,冷眼看去,趙月嬋只愛吃穿打扮,為人并無格局。林錦樓自悔“色”字迷眼未聽長輩之言,對趙月嬋不冷不熱的。因心里添了大堵,一怒之下連著收用了鸚哥、春燕、畫眉三個美貌俏麗的丫鬟。夫君在新婚里便收通房,還一連三個,趙月嬋只覺自己被刮了火辣辣一記大耳刮子,對林錦樓撒潑哭鬧不止,一時要撞墻,一時又要抹脖子。林錦樓冷笑道:“要尋死也別在這里,沒白的臟了我家的地!莫非你想鬧到官府,讓我告你個婚前失貞?已然如此,林家倒不怕丟這個臉!”話一出口,趙月嬋便不敢再鬧,她對這門親事還是極得意的,只得忍氣吞聲。

林錦樓成婚方才一年的時候,看中了秦氏遠房親戚的女兒,閨名喚作芙蓉,生得極標致,又端莊,訂了親卻死了未婚夫,和林錦樓也算得上青梅竹馬,對林錦樓頗有情意。林錦樓有意納她為貴妾,芙蓉一家也求之不得。

林家便要正正經經的擺酒宴納芙蓉進門。孰料天有不測風云,芙蓉被歹人引走遭了奸殺,至今仍是一樁懸案。

三年之后,秦氏見林錦樓膝下猶虛,便又派出人四處物色,最終選了個讀書人的女兒,喚作王青嵐,長得秀麗無雙,性子又極溫柔,極有眼色,秦氏放在身邊調教了一段日子,親自做主,在京城擺了酒宴,讓林錦樓娶進門做了小妾。趙月嬋聽說只能暗恨,卻也無可奈何。

“太太是不是身上不爽利?”秦氏想到煩心處忽聽耳邊有人喚她,睜眼一看,只見青嵐手中拿了一個銅胎掐絲的小盒,乖覺道,“我看太太剛剛皺眉,大約是因路途遙遠讓馬車晃得頭疼,我這兒有一盒子冰片薄荷膏,取一點抹在太陽穴上,或是嗅一嗅都能提神醒腦?!?

秦氏微微笑道:“我好得很,倒是你,這兩日坐馬車上犯暈,吐得厲害,下巴都尖了,回頭信哥兒看了該心疼,說我沒好好疼你。”

青嵐聽秦氏提到林錦樓,臉微微紅了,垂下了頭。秦氏拍了拍青嵐的手,這時聽馬車外面有人道:“太太,到二門了?!?

曹麗環在羅雪塢聽說大房的車馬到了,口中抱怨道:“不是說明兒個下午才回來么,怎么這么快就到了?!泵γΦ氖嵯创虬?,換上了當季最好的一套衣裳,茶白色滿繡彩金花鳥綢緞長身褙子,料子和繡工均是上乘。讓卉兒給她細細上了妝,她原本生的白,皮膚卻不細嫩,且有點點的雀斑?;軆菏智?,用茉莉紫粉膏將她一張臉涂勻了,遮上瑕疵,又撲上淡淡一層胭脂,淡掃了眉黛,精心梳了一個既端莊又別致的桃心髻,戴上素銀的釵環,整個人便煥然一新,雖不是美人,但也別有風韻了。

因懷蕊告假回家,曹麗環便想帶卉兒去迎人,可又信不過香蘭,唯恐香蘭單獨在屋子里偷拿東西,只得將卉兒留下,帶了香蘭去了。半路上聽說大房一行人已經去了壽禧堂,廝認完畢,正準備擺飯,便急匆匆往壽禧堂去。

香蘭看了看足下生風的曹麗環,斟酌著措辭小心道:“姑娘,壽禧堂擺的是家宴,又沒派人過來請咱去,這樣冒冒然怕……不妥吧?”

曹麗環撇嘴道:“有什么不妥的?是家宴我就去不成了?我可是林家的正經親戚。許是請咱們去的小丫頭子跟咱們走岔了呢,與其讓人家等咱們開席,還不如直接過去?!辈茺惌h一貫看不上香蘭,輕蔑的斜了她一眼,冷冷道,“你進府有幾個月了罷?怎么還是一副縮頭縮腦上不得臺面的窩囊樣兒,好歹學學卉兒的眼界見識罷!待會兒可別給我丟臉。”

香蘭好意提點,卻吃了一通排揎,低下頭不再言語了,心中暗嘆一聲:“明擺著是府里不受待見的便宜親戚,還硬要把自己當成個人物兒,若是有心相請引見,幾日前就該派人過來打招呼了,直到大房回來,壽禧堂都擺了飯還不見通知消息,就知道人家是不愿見呢,這么巴巴的貼上去,唉,待會兒就等著沒臉罷?!?

林府的壽禧堂,三間正房高大軒麗,精巧的雕花門向外敞開,可見得明堂里的描金紫檀案上設著一只青綠古銅大鼎,鼎中焚著香,若有似無的燃出一縷細細白白的煙。

“表姑娘請回罷,這一趟是老太太張羅大房二房的一起用飯,下回姑娘再來罷。”林老太太身邊的大丫頭雪盞慢聲細語的說,“再說屋里都已經擺飯了,表姑娘這會子進去也不合時宜?!?

曹麗環捏著帕子站在壽禧堂院外,臉色一陣紅一陣青,仍強撐著道:“既是家宴,我也是林家的親戚,為何不能進去?我還給大舅舅、大舅媽和幾位表哥表妹們備了東西?!?

琉杯道:“難為姑娘有心,還備了禮物,只是提醒姑娘一點,我們大老爺、大太太是姑娘的表舅舅和表舅媽,沾著一個‘表’字,到底不是親的?!绷鸨橇掷咸坷锏亩妊诀?,性情潑辣,一張利嘴常常不留情面。

香蘭站在曹麗環身后,揣著手垂著臉,暗想道:“果然不出我所料,環姑娘啊,人家擺明了是不想讓你進去,何必自己跑去找沒趣兒。碰了一頭灰罷?這下面子里子全沒了。嘖,這環小姐可是個火爆性子,待會兒倒要有好戲瞧了,可別殃及池魚,連累我挨罰。”

曹麗環的臉色愈發陰沉,指著琉杯厲聲道:“這是你的意思還是老太太的意思?我不信她要把我關在外頭!”說著理了理衣裳便要往里沖。

雪盞張開雙臂挺胸一攔,臉上仍帶著笑:“表姑娘請回罷,這是老太太的吩咐,別為難咱們?!?

曹麗環冷笑道:“甭拿老太太說嘴,今兒我還就非進去不可了,我要親自問問老太爺、老太太,有沒有把自家親戚關在外頭不讓進去的道理!莫非是想欺負我父母雙亡,無依無靠的孤女不成?”曹麗環身高形壯,一把推搡開雪盞便要進去。

雪盞被曹麗環推了一個趔趄,琉杯邁步上前一挺胸,攔著曹麗環,橫著眉道:“你想干什么?壽禧堂豈是你能撒野的地方!”琉杯比曹麗環還要高挑些,冷著一張臉,伸胳膊用力一推,竟把曹麗環推了出去。

曹麗環萬沒想到丫鬟會跟她動手,腳底一踉蹌往后一倒,香蘭趕緊在后頭伸手接住,她生得嬌小,一時沒接住又往后退了半步,差點跌進花池子里。

“好啊,竟然敢推我!反了反了!真是反了!”曹麗環勃然大怒,大步走上前伸手便打了琉杯一記大耳刮子,指著怒罵道:“沒臉沒規矩的小賤人!不過是家里幾兩銀子買進來的玩意兒,竟敢蹬鼻子上臉打你主子!今天我便教教你規矩,讓你知道奴才該怎么伺候人!”說著又一記耳刮子扇了下來。

琉杯沒想到曹麗環突然使潑打人,捂著臉一時怔住,待曹麗環第二個耳刮子扇下來,方才明白過來,一把攥住曹麗環的手腕,冷笑道:“我是林家買進來的,林家的老爺太太公子小姐們才是我的主子,你是哪里來的主子?不過是個八竿子親戚,占著林家的便宜,整天要這要那,今兒個吃魚,明兒個吃雞,后天又要金子銀子綾羅綢緞,還不如我們這些奴才呢!”

雪盞連忙上來拉琉杯道:“渾說什么呢!”又跟曹麗環說:“環姑娘別惱,琉杯嘴里沒個把門的,回頭讓媽媽們教訓她。”

曹麗環哪里肯依,琉杯說的每一個字都戳中她羞惱之處,她恨不得把琉杯生嚼活吞了,咬牙道:“我就不信今天我還治不了你個小賤蹄子!”另一手伸出去猛地去抓琉杯的臉。

琉杯大吃一驚,手朝前一擋,曹麗環沒抓到,便一把揪住了琉杯的頭發,用力撕扯,口中罵道:“小賤人,今天不治死你我再不活著!我的話是你這張臭嘴能隨便編排的?”

琉杯疼得齜牙咧嘴,往曹麗環懷里撞去,潑哭道:“你治死我,你今天就治死我!大不了我陪你同歸于盡!”她這一撞把曹麗環撞了個倒仰,卻還不松手,仍抓著琉杯的頭發,琉杯便順勢往曹麗環身上一趴,兩人一齊滾落在地。

曹麗環氣紅了眼,早就忘了今夕何夕,兩只手一邊死命捶打著琉杯,一邊往死里罵道:“小賤人!小賤人!”琉杯直挺挺躺在地上任她打,只管敞開嗓子嚎啕大哭。

香蘭早已看呆了,心想自己活了兩世,富貴鄉里呆過,市井窟里活過,卻從未看見有主子和丫鬟這般掐架的,只干巴巴的喊了幾句:“別打了”。雪盞急得團團轉,跟幾個婆子上前拉架,看香蘭傻傻的站在一邊,跺著腳道:“跟棍子似的杵著做什么?還不快勸勸你家姑娘!”

香蘭本來也不想幫忙,曹麗環不待見她,她說什么做什么都是錯,一個不好反倒成了撒氣桶,可面子上的事還要做,瞧著曹麗環氣勢洶洶,掄圓了胳膊給琉杯大嘴巴,便上前一把抱住曹麗環的胳膊道:“姑娘,快停停手,別氣壞了身子?!?

曹麗環一把將香蘭搡開,并一腳踹過去,罵道:“沒用的小蹄子!看你主子受罪都不知過來幫忙!”

香蘭捱這一腳正求之不得,仿佛被踹得倒退了幾步“哎喲”一聲跌倒在地,一邊揉著被踹的肚子,一邊裝死。

第14章

爭執

雪盞一把攥住曹麗環的手腕,大喝一聲道:“都別鬧了!難道要我把老太太請來不成!”

曹麗環聽見“老太太”,臉上略過一絲懼意,隨即滿不在乎道:“即便你把老太太請來,我也不怕,我還正想找她老人家,讓她給評一評這個理,這樣敢欺主的刁奴,莫非還要留在身邊……”

一語未了,便聽有人說:“誰這么大架子,還要勞煩老太太?”從院門口走出一個三十五六歲的貴婦,合中身材,雪白的一張臉生得美貌端莊,榮耀高潔。身穿天青色軟緞褙子,衣上繡著極精致素雅的折枝梅花,下著白白長裙,頭上干干凈凈綰了油亮的傾髻,只別了兩根玉簪,那玉水頭通亮,翠綠剔透,一見便知不是凡品。

雪盞一見來人,誠惶誠恐的喚了一聲:“大太太?!辈茺惌h不覺住了手,直起身子整了整衣衫和頭發。香蘭見有人出來,一骨碌爬了起來,悄悄站在不遠不近的角落里,垂手站好,心想:“這樣的穿著做派,又這樣的眼生,應該是大房太太秦氏了罷?真是好風度。論年齡,她今年也該四十出頭了,瞧著還跟三十多歲似的?!?

大房太太秦氏靜靜掃視一周,先瞧見躺在地上鬢發散亂,衣衫不整,淚涕滿面的琉杯,又看了看鬢發松散的曹麗環,沉著聲音問:“這是怎么回事?”

曹麗環臉上狠戾之色未去,指著琉杯大聲道:“我好心好意來給大表舅他們一家子接風,這小蹄子竟堵著門不讓進去,末了還敢跟主子動手,指名道姓的罵我!”

秦氏見了這光景,心里早已知道面前站得是何人,臉上仍做不知,看了看曹麗環微微蹙起眉道:“你是……”

雪盞低聲說:“她就是老太太方才跟您提過的表姑娘?!?

秦氏臉上泛起了然之色,淡淡的看了曹麗環一眼道:“你該叫我一聲表舅母?!辈茺惌h張口欲喊,秦氏一擺手說:“罷了,你先隨我來。”轉身走了兩步,又扭頭看了看琉杯道,“別讓她在地上躺著,扶起來回屋去,回頭讓老太太瞧見了成什么體統?!毖粤T便往旁邊的廳上去。

曹麗環無法,只得跟著秦氏走。她心里憋了一大口氣。林家二房她一早就去奉承過,林長敏乃一介武夫,只將心思放在軍中,在家里是甩手掌柜,萬事不管;林二太太王氏滑不留手,任她怎么討好,永遠是一副笑盈盈卻疏遠的模樣。林老太爺深居簡出,林老太太不待見她,趙月嬋倒是跟她有幾分交情,可她金銀首飾緞子玩器送去了不少,趙月嬋答應她的事卻沒做到幾件!眼下大房回來,看著情形是秦氏重新管家,她早就準備好過來巴結攀親,她平時在府里,丫鬟仆婦面上都尊她一聲“表小姐”,她本性便張揚跋扈,又貪愛虛榮,時日一長,當初進府惴惴不安的心思便拋到一旁,便把自己當成了林家的正經小姐,再也不見外了,卻沒想到今日遇上這么一出,尤其琉杯那一番話,更說得她惱羞成怒。新仇舊恨加在一起,曹麗環便狠狠打了琉杯,如今一腦門子的怒火還沒平息下來。

香蘭跟在曹麗環身后,待到了小廳門口,她乖巧的站在外頭守門,見雪盞并一個小丫頭子攙著琉杯走了進來,雪盞慢聲細語的說:“幸好你頭發濃密,被抓下來一撮倒也不顯什么……”琉杯抽抽搭搭的,進了一間耳房。

廳內。秦氏嘆了口氣說:“方才老太太還同我說起過你,說你可憐見的,早早沒了爹娘,有個兄長卻還指望不上,讓我平日里多照拂一二。”

曹麗環心里罵道:“照拂一二?放屁!那老家伙恨不得我立馬消失了才好。”冷笑著說:“老太太照拂我怎不讓我進去?反倒讓兩個丫頭把我攔在門口,一口一個‘老太太的吩咐’,說是什么‘家宴’,合著把我當外人呢,老太太都這樣,那些個狗眼看人低的丫頭哪個能把我放在眼里,當正經主子敬著?”

秦氏聽她這么一說,登時臉色一沉,往椅上一坐,便不說話了。過了好一陣,方才緩緩道:“今天確實是我們林家的家宴。”“我們林家”四個字咬得格外重?!澳信m分席坐,卻不設屏風,你到底也大了,眼見著就要出嫁,家里幾個哥兒的年紀也大了,只怕在一處吃飯不妥,所以才沒叫你。但是老太太命人給你送了四個你愛吃的菜,還有兩碟點心,想著明天讓你們幾個女孩兒到她跟前用午飯?!?

曹麗環說:“老太太想得真周到。”言語里泛著譏諷的意味。

秦氏的臉色愈發沉了:“林家最重規矩體統,你雖不姓林,但好歹叫我一聲‘表舅母’,我便臉皮厚拿個大說你兩句。你也是小姐出身,合該有小姐的做派,那些個丫頭甭管心里怎么想,面子上仍然敬著主子,就算有個把個刁奴不尊重,也該告訴管家媳婦或者老媽媽們,何苦不顧自己尊貴體面跟個丫頭撕擄?琉杯再不堪,也是老太太房里的人,打狗還看主人,你打琉杯豈不是打老太太的臉?你也快嫁人了,要是有人將今日的事傳揚出去,你落個不好的名聲,將來在夫家怎么立足?”

曹麗環冷著臉硬聲道:“我行得端,做得正,論做派,論舉止,誰能挑我的理,毀我的名聲?我在豫州也是有名的端莊千金,不信表舅母打聽去。今兒個要不是那丫頭欺人太甚,我又何至于打她?滿口的下作話,橫豎欺負我父母雙亡,無依無靠,連個丫頭都要爬到我頭上來。”

秦氏活到這把年歲,還沒有哪個晚輩敢這么說著大話頂撞她,更何況這還是她好意提點,不禁給氣樂了,說:“好,好,好,姑娘的意思是你今天做的沒有錯,錯的只有那個丫頭?可那丫頭得的是老太太的令,換句話說錯的是老太太?”不待曹麗環回答,便猛地站了起來,走到曹麗環跟前,臉上帶了兩分笑意道:“俗語說‘恩大成仇’,我今日算是明白了。既然表姑娘覺著我們都對不住你,老太太對你百般照拂,反倒生了仇,既如此便收拾收拾東西家去,我們林家不在乎多添一雙筷子和一箱嫁妝,卻從不養白眼狼!”

曹麗環登時便呆了,她萬沒想到秦氏一張嘴便趕她走!不由咬牙道:“你趕我?天下竟有這樣的表舅母,來了頭一遭兒就是趕她外甥女出門!”

秦氏仍然微微含笑,笑意卻未達眼底:“姑娘這話我就不懂了,分明是你嫌了老太太,怨恨我們。這里是林家,你不是我們林家的人,把你送回去也是天經地義。”

曹麗環目瞪口呆,愣在那里。她橫行霸道慣了,萬沒想到秦氏竟說出這番話,當場給她沒臉!

秦氏看著曹麗環的臉色,暗暗冷笑,走到門口,回轉身輕輕說:“趕緊回去收拾行李,回頭我差人備好馬車送你?!毖U裊的走了出去。

第15章

宋柯

香蘭見秦氏走出來,趕緊退到一旁,等了許久也不見曹麗環出來,便探頭探腦的往門內瞧。只見曹麗環呆愣愣的立在廳里,雙眼直瞪瞪的,仿佛癡了過去。香蘭心說:“都說秦氏是個厲害人兒,果然不錯。估計是給表姑娘吃排頭了,否則不會有這樣的光景。”想進去又怕在曹麗環的氣頭上討罵,可不進去,在立著也不是個事兒,想來想去,唯有硬著頭皮進屋,輕聲說:“姑娘別光站著,坐下來歇歇罷?!?

一連說了幾遍,曹麗環眼珠子動了動,回過神來,見香蘭做小伏低的站在她身側,一股子怒氣登時噴薄而出,伸手上前狠狠打了兩下,罵道:“狗奴才!方才你主子受欺負時你上哪兒去了?這會兒知道蹦出來叫魂兒!我讓你叫!讓你叫!不知天高地厚的東西,一個當奴才的竟敢欺負到我頭上,我打死你!打死你!”一邊罵一邊狠命的打,拿香蘭出氣煞性子。

香蘭給打懵了,反應過來臉上已著實挨了兩巴掌,她心里萬般委屈憤恨,原本想口里嚷幾句:“姑娘保重身子,可別動了氣。”但冤屈上來,這樣忍辱的話一句都說不出,只跪在地上咬著牙流淚。

曹麗環狠狠打了香蘭幾下,心中憤懣之氣祛除不少,余光瞥見有丫頭探頭探腦往這邊瞧,便住了手,見她雙頰紅腫,只怕瞞不住旁人,狠狠踢了一腳道:“沒用的東西,還不趕緊滾回去!”說完整整衣裳走了出去,心思一轉,便想道:“我是萬萬不能從林家出去,否則這些日子的經營便如同竹籃打水一場空了,眼下只有趕緊去求大房那個老不死的,央告她讓我留下來,再求趙月嬋給我說幾句好壞,嘖,少不得又要送銀子打點,趙月嬋那娘們兒豈能白白給你出力氣!”站在壽禧堂院外越想心里越恨,隨手揪了一把葉子狠狠揉碎了出氣。

香蘭用袖子抹著眼淚顫巍巍的站起來,臉上火辣辣的,渾身都疼,心里更難受得好像揣了個秤砣,掏出帕子用力抹了抹臉,重新將頭發攏了攏,輕聲輕語的跟自己說:“陳香蘭,這世上的事本就樂少苦多,今天你只當被狗啃了,你要忍辱,忍到最后,遲早有你出頭之日?!鄙钌钗艘豢跉?,又用帕子蘸了蘸眼角,不敢在屋子里久呆,拽了拽衣裳,低著頭快步走了出去。

廳里的珠簾一掀,從次間里走出來兩個人。一個十五六歲,中等身高,錦衣素服,面如敷粉,目如點漆,仿佛金童郎君兒似的,是林家的二房的嫡子林錦亭;另一個比林錦亭年紀略大些,身量高出一頭,面色白凈,眉長目秀,鼻梁高隆,豐姿雅量,著實一位美男子。穿一身半舊的藍色綢衣,腰間的織金帶也是舊的,上鑲著瑪瑙,有一顆瑪瑙已掉了,只用一顆普通的紅絳石頭替著,卻漿洗得極為干凈整齊。

此人名喚宋柯,表字奕飛,是二房太太王氏的外甥。王氏的二姐原嫁與王家世交之子宋芳為妻,宋芳中了舉,家中上下活動,給他謀劃了大理寺的小官,一步步熬到五品,家中本也和美,誰想三年前宋芳得了急癥撒手人寰,只留下一兒一女。宋柯的母親宋姨媽性子軟弱,在宋家飽受算計屈辱,宋柯便帶著母親和妹妹宋檀釵分出家來單過。

王氏與宋姨媽姐妹情深,又體恤他們家道敗落,便往京城去了信請秦氏搭照。秦氏見宋柯是個聰明上進,知禮仁厚的,也生出幾分喜愛之情,便讓宋柯同林錦軒、林錦亭兩兄弟一同讀書,這廂回金陵,宋姨媽也動了思鄉的念頭,便同兒女一齊跟了回來。

林錦亭皺著眉頭說:“那個表姑娘怎么像個市井潑婦似的,這樣的人怎么還能留在家里?幸虧大伯娘要給她趕出去,我看這樣的人趁早逐出去才省心。”嘟嘟囔囔了一陣,見宋柯不說話,便推了他一把,“你想什么呢?”

宋柯背著手說:“只怕趕不走,你們家老太爺那關就過不去,你也知道,老太爺最好面子,萬不能讓別人說出一個‘不’字,怎么能把她這么個無父無母的孤女趕走,讓人戳脊梁骨?老太爺和老太太都不待見她,只是面子掬在這兒,橫豎花點銀子打發她罷了?!?

“她可是個小人,留她在,只怕家宅不寧。再讓她帶壞了幾個姐姐妹妹,辱了林家的名聲,累得她們嫁不出去,這可大大的不好?!绷皱\亭說著嘆口氣,“那個被打的小丫頭,倒是真可憐了,平白惹了無妄之災,挨打還不懂討饒,只怕是給打傻了?!彼€記得那個女孩兒跪在地上被曹麗環連扇帶打,纖弱的身子抖得跟寒風里的秋葉似的,滿臉的淚,瞧著分外嬌弱,讓人勾出一股子憐惜之情。等曹麗環走了,她把自己收拾干凈了才低著頭出去,嘴里小聲說著什么,生怕被人瞧出來是被主子打過了,便愈發讓人覺著可憐了。

宋柯笑了笑,喚著林錦亭的表字說:“修弘,你還是那么心軟,怪道你大哥拿你打趣兒,說趕明個兒你曾祖母的孝滿了,就親自送兩個能談會唱的美人兒給你,準保比你房里的素菊知情知趣兒。”

林錦亭臉一紅,瞪著眼說:“你渾說什么呢!可別跟大哥那浪蕩子學壞了,他送的美人我是消受不起……還,還有,素菊是母親給我的……打小兒就服侍我了。”

宋柯見林錦亭有些扭捏,便不再打趣他,只拍拍他的肩,二人一同出去。走到廳里,宋柯忽然瞧見地上有一朵小小的白色絹花,想起來是方才那個挨打的小丫頭從頭上掉的,嘴角向上諷刺的揚了揚。俢弘說那丫頭可憐?他卻瞧著是個精明的,方才從東次間的窗縫看見曹麗環和琉杯掐架,丫頭婆子們是抱的抱,攔的攔,唯有她,嘴里雖然喊著“別打了”,卻離得遠遠的,分明是不想管。待雪盞罵她,她才跑上來故意挨了一腳,卻做了十足的姿態摔在地上,便再不起來了,等太太出去卻一骨碌爬起來比誰都快。

等到小廳里挨了打,別看她淚流滿面的一副可憐形容,可曹麗環走了,她不是哭著跑出去,而是有條不紊的整理衣裳和頭發,一聲都不再哭了!這樣的委屈“嘎登”就能忍下來,后來更說了一番話:“陳香蘭,今天你只當被狗啃了,世上的事本就樂少苦多,你要忍辱,忍到最后,遲早有你出頭之日?!甭曇綦m輕,可宋柯耳目過于常人,正正聽了個真,登時便驚詫了。受了委屈憋悶,不是哭天搶地,萎靡自憐,而是自強果決,百忍成金,這樣的見識和心性,豈是這樣一個十三四歲的丫鬟應該有的,即便是大男人,只怕也不多!他遠遠瞧見那女孩子堅毅的神色,恍惚間好像看見了另一個人。那個人比這女孩大不了兩三歲,生得也這樣單柔,原是名門之女,一夕碾落成泥,眉宇間便常常帶著這樣的倔強與堅韌,受了天大的委屈苦楚,都忍辱下來,一心一意的維護著他……有時他想起遙遠的前世,只覺是一場怪異的大夢。

宋柯走到廳門口,忽然又轉身走回去,把地上那朵小小的白色絹花撿了起來,放在鼻間聞了聞,還依稀帶著一股子鬢間的幽香。此時聽見林錦亭喊他,連忙把絹花揣在了袖中,大步走了出去。

且說香蘭,出門瞧見曹麗環正在正房外求著見秦氏,被守門的婆子攔在外頭。曹麗環幾番沖撞都被攔了下來,香蘭暗想:“方才屋里的事定然鬧大了,否則曹麗環怎能巴巴沖出來找大太太?”她不想跟著曹麗環,可滿院子的丫頭婆子都瞧見她從小廳里出來,便只好低著頭走了過去。

曹麗環確有幾分厲害,又生得高壯,得了機會沖開前頭擋著的兩個婆子,掀起簾子便進去了,香蘭恰在曹麗環身后,卻是被兩個攔截的婆子給涌進屋子。此刻飯畢,林老太太正歪在羅漢床上,秦氏坐著繡墩向前傾著身子和林老太太說話兒,二房太太王氏坐在另一邊,正親手剝榛子給林老太太吃。

林老太太一愣,朝秦氏看了過來。秦氏皺了眉,神情卻淡淡的:“你怎么來了?不是讓你回去?長輩都在這兒,沒有通傳就往里頭硬闖,竟愈發的沒有規矩了。門口守著的都是死人不成?還不趕緊給我叉出去?!?

那兩個婆子立刻上來帶人,香蘭在屋里進也不是,退也不是,便縮著脖子站在門口,心想著要是曹麗環被人帶出去,她也好一并跟出去;若是曹麗環留在屋里,她便站在這兒裝死。

曹麗環左右掙扎:“放開!放開!”噗通跪了下來,哭道:“老太太,救我!”

第16章

反轉

林老太太六十多歲,生得慈眉善目,心寬體胖,像尊大佛,頭發已經花白,用白玉蘭簪子綰了個發髻,戴著珍珠抹額,身上穿霜色軟綢衣裳,手里揉著兩只文玩核桃,聞言微微起身,旁邊立著的雪盞立刻上前相扶,把兩個秋香色金錢蟒靠枕塞到林老太太背后。

林老太太不緊不慢的:“出了什么事兒啦?快起來,你們小姑娘家家可不興哭哭啼啼的??欤性捚饋碚f。”

曹麗環非但沒有起來,反而“咚咚”磕了兩個頭,滿臉上帶著淚,帶著倔強可憐的神色,抽噎著:“老太太,方才我做了錯事,惹得大表舅母不高興,我知道自己錯了,求表舅母責罰,別……別趕我走……”說著嗚嗚哭了起來。

秦氏聲音平和:“不是你嫌了林家,怨恨了我們么?怎么張口閉口說是我趕了你?”

曹麗環拼命搖頭,耳墜子打在臉上:“不,不,表舅母,是我說錯了話,你看在我年紀輕不懂事的份上教教我,憐恤我是個沒爹沒娘的浮萍草,自小沒幾個人指教,這才頂撞長輩……”淚光閃閃的看看林老太太,又看看秦氏,哽咽道“……我,我真的錯了……饒了環兒罷……”

王氏是個軟心腸的,不知道方才那一番變故,只覺著曹麗環哭得可憐,便想給說情,看著秦氏:“這,這環姐兒也是年紀不大,她……”卻瞧見秦氏向她遞眼色,便立刻住了嘴。

秦氏心里頭拱火,她在京城時就聽說這曹麗環跟趙月嬋沆瀣一氣,合謀撈林家的好處,又慣會在老太爺、老太太跟前裝乖買好,今日見她言談舉止簡直同市井潑婦沒什么區別,心里便愈發厭惡,正想抓個時機將她逐出去,沒想到她竟是個精明的,竟一鼓作氣鬧到老太太跟前。

秦氏深吸一口氣,說:“那你說說,你錯在哪兒了?”

“我不該頂撞長輩,不該亂發脾氣跟丫鬟打架,不該惹太太生氣……表舅母,饒了……”

“你怨怪老太太把你當外人,說這明明是家宴,卻讓兩個丫頭把你攔在門口不讓你進來,還說老太太都這樣,那些個狗眼看人低的丫頭哪個能把你放在眼里,當正經主子敬著。這話是不是你說的?”

秦氏悠悠的將曹麗環方才說的那番話講了出來,林老太太臉上有些不好看。誰知曹麗環神色坦然,仿佛早就料定了秦氏會這樣說似的,反而慘然一笑:“表舅母,你可知方才那些個丫鬟是怎么說的?她說林家的老爺太太公子小姐們才是正經主子,問我是哪里來的主子,不過是個八竿子親戚,占著林家的便宜,還不如他們這些當奴才的……表舅母,這番話每一句都字字誅心呀!縱我是個無父無母的,可好歹也懂得‘廉恥’兩字怎么寫,這讓我……怎么能忍得下……”曹麗環哀哀的哭,用袖子拭淚,將臉上的脂粉都拭了下來,反倒顯得愈發的可憐了。

王氏臉上顯出憐憫的神色,林老太太也似是有些不忍,雪盞聽曹麗環要攀咬琉杯,不由有些焦急,看了看秦氏。

秦氏臉上仍平靜無波:“就因為這,你就能不顧體面跟小丫頭子打架?一口一個‘小賤人’的罵著,我且問你,你大家閨秀的體面上哪兒去了?我好意提點你,你卻還遷怒我,遷怒老太。我們不圖你念著林家的恩,卻也不想同你結怨結仇?!?

曹麗環一聽這話,哭得更厲害了,雙膝緊著向前蹭了幾步,流著淚說:“表舅母,都是我年紀小不懂事,我是油蒙了心才說出這樣的話,也不怪表舅母惱我,我也恨我這個脾氣和這張惹禍的嘴!”說著“啪啪”狠狠抽了自己兩記耳光。

唬得林老太太連忙擺手說:“這是做什么!環姐兒快住手!”又看了秦氏一眼,喚著她的閨名:“英丫頭,你看這事……”

秦氏心中暗罵,如今曹麗環這般做派,反倒顯著無辜可憐,若是再相逼下去,便顯得長輩刻薄可惡了。

曹麗環見事有轉機,忙加了把勁兒,眼淚簌簌的滑下來,眼眶鼻頭都紅紅的,凄然道:“老祖宗,也怨不得表舅母惱我,千錯萬錯都是我做得不對。只求長輩們憐惜我父母雙亡,雖有個親哥哥,卻直做點小本生意,半分指望不上,我本就是無依無靠之人,到哪里不被人踩幾腳,啐幾句,是我自個兒又個好強的心氣兒,生怕嫁出去讓夫家瞧不起,這才厚著臉皮投奔,好讓人知道我是從林家抬出去的,也算有個靠山,從此高看一眼……也不怨丫頭婆子會這么說……本來,本來我也不是林家的正經主子……是我當時拉不下這個臉罷了……只盼著老祖宗和兩位表舅母念著我年紀小,又是個浮萍之人,在府里賞我一席之地,我也不要府上的月例,有個容身的地方,我便知足了……”說著便要大哭,卻偏偏忍著不讓哭聲太大,“求求你們,別趕我出去!”

一邊說著一邊磕頭,腦門上立刻紅了一片。林老太太急忙起身相扶,一把托了曹麗環的手臂,說:“好孩子,快起來,地上涼,別凍壞了身子?!?

曹麗環不肯起,只將頭扭過去看秦氏的臉,萬般的可憐凄惶,連那原本高壯的身子都佝僂起來,縮得更小,哀哀說:“表,表舅母……環兒真的錯了,以后環兒即便出嫁……也會常回來……孝順你們……求表舅母別趕我……”

這一番形容實在是見者傷心,聞者流淚,王氏都忍不住滴了兩滴眼淚,跟秦氏說:“嫂子,你念在她年紀小,就別趕她了,我看她也不像個壞孩子,不過欠點規矩,以后你多教教她,啊。”

秦氏臉上早已泛出慈愛之色,上前拉著曹麗環的手,把她散亂的鬢發抿到她耳后,語重心長的說:“你這傻孩子,我哪是真要趕你走,不過剛才見你不服管教,便編個話兒嚇唬嚇唬你罷了,都是一家子的親戚,哪能說出兩家的話?別說我們讓你走,就是你自己要走,我們也是不依的。方才你還帶了禮物特地來接我們,我這高興得跟什么似的,一回來就打發人給你送些土特產小玩意兒過去。只是你以后要記著,可別再跟丫頭吵嘴,沒白的丟了身份,也讓我們瞧著糟心?!?

曹麗環小雞啄米似的點頭,還在連連抽泣著。林老太太張羅雪盞給曹麗環倒茶,王氏已經吩咐丫鬟打水給曹麗環凈面了。秦氏拉著曹麗環的手,坐在床榻便絮絮說話,儼然母女一般慈孝。

轉瞬間,屋中已從一派肅殺變成了其樂融融。

厲害!真是厲害!!香蘭縮在門口,看得目瞪口呆。在心里忍不住給曹麗環伸出大拇指——怪道這位表姑娘能在林家如此橫行霸道,如魚得水,原來真的是有兩下子的!原本立馬要卷鋪蓋走人,沒想到三言兩語之間顛倒黑白,不但讓自己留下,還博了長輩的慈愛,能撒潑鬧出去也能舍臉拉回來,能伸能屈,口舌了得,眉眼通挑,會看眼色,甚至還用上了苦肉計,那兩記耳刮子力道決計不輕!

香蘭心中感嘆,這臺上的戲子都沒有曹麗環能說會演。

但那秦氏更不是省油的燈,明知曹麗環狡辯,甚至在言辭上故意屈解為“表舅母要趕我走”,可不亂陣腳,兵來將擋,不動聲色間把曹麗環罵老太太的壞話就抖落出來,所說每一句的意思都占著一個“理”字,讓所有人都明白,是小輩在跟長輩無理取鬧,長輩卻不以勢壓人。

到后來,曹麗環祭出苦肉計,林老太太心軟了,秦氏便急轉直下,一副面無表情的冷臉,登時慈愛備至,將“趕走”的話,用一句“編排的話嚇唬你”輕輕揭過。姜到底是老的辣!

香蘭心里細細琢磨一番,再看秦氏的眼神,便隱隱帶著敬畏。

待出了壽禧堂,曹麗環滿面和煦的笑臉瞬間陰沉下來,回到羅雪塢發了好一頓脾氣,砸爛了兩個杯子。香蘭對著鏡子一照,只見雪白的臉頰上浮出森森指痕,腫得老高。便躲在茶房里,尋了些藥膏涂上。劉婆子見了連連跺腳,罵了幾聲造孽,用冷水泡了毛巾給香蘭敷臉。香蘭把頭發重新散下來梳理,卻發現鬢邊戴孝的白絹花沒有了,不由自嘆倒霉——那絹花是府里發的,上好的白絲絹,每人只有一朵,如今她的丟了,又不知去哪里領,以后只得拿白紙扎朵花戴了。

曹麗環第二日便去秦氏的正房請安,門口的婆子卻攔住了不讓進,說秦氏身體欠安,三言兩語被打發回來,她送給大房的表禮,秦氏只收了一色針線,其余名貴的全都退了回來。

第17章

汀蘭

如今曹麗環的日子不好過。先前趙月嬋當家,因與曹麗環還有幾分薄面,丫鬟仆婦們對曹麗環還有幾分尊敬,自從秦氏當家收了權柄,曹麗環吃穿用度上遠不如之前,偏她又是個摳門的,不肯打賞疏通,下人便對羅雪塢愈發糊弄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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